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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竹马归-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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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将军,借一步说话。”冷倾衣引他到院后僻静处。两人内力浑厚,轻功极好,走路时刻意隐去声响——为的是不惊扰房中病人。
  残月当空,穿破阴云。
  浓荫底,冷倾衣终于显露出几分疲惫之色,他扶着树干眼神空洞,木然道:“欧阳将军不必执着探究赵家一门的往事,冷某只求将军能尽早找到解药或带来赵合桃本人……钻骨散的毒,以我之力,最多能维持五日。五日后,找不到解药,冷某,自动辞去正将军一职,届时要有劳欧阳将军了。这天下大任,恕我不能再与你分担。”
  “将军!”欧阳濮鼻子一酸,“多谢将军赏识。在下身为您的副将,乃是三生有幸,正将军的位置,还请您自己留着,在下担不起。”
  他转身告辞,“将军放心,即便是冒着斩抄满门的罪名,欧阳濮也会为您达成所托!”
  *
  长安城,宰相府中,一派歌舞升平。
  宰相董敖衣衫不整的瘫坐在上位,浑浊的黄褐色眼珠随着舞姬的摇曳而转动。左右两边浓妆艳抹的宫娥巧笑倩兮,举着夜光杯,不住灌董敖酒和喂葡萄。
  旁人都以为因冷倾衣远出征战,使得朝堂上董敖独霸一方,董敖十分畅怀才连日放荡沉醉,酒池肉林。除了幕后操纵这一切的赵浅昆,还有一人清醒的知道,真相绝不是众人所看到的这样。
  裙裾轻摇,莲步款款,来者刹那让满室娇娥黯然失色——在碧珠夫人的对比之下,她们尽化为陪衬。
  “夫人?”董敖的目光终于有了聚焦,眼膜倒映着容光端丽的碧珠的身影。他似梦非醒,疑惑的喊了一声,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何时,发生了何事。就好像他的灵魂被囚禁在某个壳子里,闷得他不见天日,不知年岁,可他也无计可施,无人能求救。
  碧珠夫人原本该恨他,恨他生性大变,花天酒地,叫她沦为他人口中的弃妇。但她明白,董敖没有负她,眼前的景象非他本意。
  作为董敖的结发妻子,碧珠这二十多年来,享受他万般宠爱千般柔情。除了她,董敖从未有过其他女人。碧珠若是个贪生怕死,胆小怕事的妇人,恐怕早已独自逃命去。然而就算她不念及董敖多年来的忠心厚爱,就要为她两个儿子和子孙后族的将来考虑。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碧珠夫人穿过花团锦簇的舞姬,挽手在董敖案桌前稳稳坐下,层层紫纱蝶翼般落地,所有人都被年近四十的碧珠夫人的美貌所折服。房内众人得了她一个眼色,便即刻散了个干净。说到底,她才是宰相府的女主人,而且是唯一的女主人。
  房门被关闭,房内仅剩董敖与碧珠夫人。
  昏昏然的董敖大敞着衣襟,喘着粗气,狼狈的,用陌生的眼光凝视着自己夫人。而碧珠夫人同样在审视着他。
  对视良久,董敖忽然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向她伸出手:“珠儿……”
  “董敖!”碧珠夫人厉声喝止。
  精神极度紧绷的董敖猛地缩回手,样子甚是慌恐。
  碧珠夫人吸气,冷声问:“你还认得我?”
  年过五十的董敖窝着老脑袋,乖顺点头,花白的头发油腻的结成一络络。
  “董敖,念你我夫妻多年,今时今日这些事,我先记在账上,日后再算。眼前,你神志不清,我同你多说无用。你且记住,若是想起什么,切不可表现出来,必要私下告诉我。”碧珠夫人略顿了顿,“赵家兄妹,心如蛇蝎,诡计多端,为不致怀疑……”
  雪亮的匕首瞬时没入董敖坚实的胸膛,他神情错愕,右手鹰爪般五指张开,但迟迟没有对爱妻还以一击。
  他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胸口,镶满宝石玉珠的匕首,眼泪无声无息砸下:“碧珠,碧珠。”这是他当年花重金为她买来的生辰礼物,因宝石翠绿剔透,得名‘碧珠’。买‘碧珠’送碧珠,少女时的碧珠曾觉得董敖送的这份礼物很是浪漫。
  “来人。”碧珠夫人眼眶赤红,暗咬唇肉,站起来连退数步。
  府内下人拥进来,见此场景,无不惊呼。碧珠夫人却还要忍住奔上前为他处理伤口的冲动,指着血流了满地的董敖,歇斯底里道:“董敖,你敢负我,我就敢杀你陪葬。反正我娘家的颜面已被我丢尽,不如一起死了拉倒,免得被千万人唾骂!”
  进进出出,丫鬟小厮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大夫们站在屋檐下摇头叹气。闻讯赶来的宰相之子董康端和董容欢也赶了来。宰相府上下人心惶惶,都在祈祷着宰相千万要平安无事。只有偏院里住着的赵家兄妹,从始至终以事不关己的姿态旁观着。
  赵合桃坐在秋千架上,揪了朵桃红的五瓣小花,问:“兄长,为何碧珠夫人要捅老宰相这一刀?果真是为吃醋?”
  戴着面具的赵浅昆,边摆弄罗盘边答:“连你都不信。”
  “你是说,碧珠夫人是专门做给我们看的?”赵合桃扯碎一片花瓣,“会不会她的意图不仅如此呢,又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赵浅昆侧身,夸赞她:“她哪有我妹妹冰雪聪明?我们暂且静观其变,不必理会。”
  微风吹皱如镜湖面,漾起丝丝细纹。赵合桃拨开一盏鹅黄色睡莲的花蕊,眺望远方:“……不知陆家那小子,现在怎样了?”
  赵浅昆移开视线,未搭话。
  “兄长,你叫我千方百计拦截他,不要他与冷倾衣同上战场。如今他人已在梁州,接下来你有何计划,要用他来逼迫冷倾衣归顺我们吗?”赵合桃指尖僵在花蕊里,呼吸放缓。这些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她鼓足三天勇气才终于问出口的。
  摩挲着罗盘上的二十四山方位一圈,赵浅昆阴恻恻道:“计划,便是要他死。”


第24章 你来了
  【24…我要见他】
  长安城另一头,骆家宅里。
  骆秋放下碗筷,对他爹娘毅然决然道:“我要去找子游。”
  常年浪迹五湖四海的骆大侠,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哦?可是陆家那个小娃娃?上次我见到他时,他刚入学堂,个头到这儿。”他比划了个高度,比桌子矮一点。
  “现在应该跟你一样,长大成人了。你去把他找来,陪爹喝喝酒。”
  满怀心事的骆秋,偏头望向屋外檐角,“子游不在长安,他随军攻打漠北去了。但我听闻部分冷家军已陆续撤回长安,与漠北一战,应当是结束了。可他没有立即动身返回,而是选择停留在梁州。我想去梁州看看。”
  “骑我那匹踏雪去。”骆秋的娘——邱女侠,一身火红装束,说话做事雷厉风行。
  “好。”骆秋起身,背上昨晚就准备好的包袱,就御马启程。
  邱女侠掐腰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嘴角是欣慰的笑容。
  反倒骆大侠恋恋不舍,使劲喊:“一路小心,别饿着!”
  “行啦,进去吧。”邱女侠抬腿踹他进屋。
  骆大侠委屈道:“我儿头趟离家,还不许我这老爹送送他,邱梳,你莫欺人太甚!”
  “磨磨唧唧,黏黏糊糊,跟个女人似的。”邱女侠瞪他两眼,甩开衣袍下摆,豪放地坐回椅子里。
  她夹一筷子辣椒扔进嘴里,边嚼边喝白酒:“骆秋那软来软去的性子,就是被你养出来的。我叫你少在家影响他,你还不听,看吧,果不其然吧!”
  “我是他爹!”骆大侠尖叫道。
  邱女侠‘咣咣’拍桌子:“你要不是他爹,我早他娘的拿剑把你串起来,架炉子上烤了吃了!岂能跟你废话这么多年?!”
  骆大侠两股战战,委屈到哭出声:“娘子……”
  “哭什么哭,憋回去!”邱女侠吼他。
  “嗷呜嗷呜,嗷呜呜……”骆大侠不光哭,还学狼嚎。
  外面听墙根的三个小孩乐得直笑。骆大侠更伤心了,扭头道:“笑什么笑,没见过人哭吗?再笑当心我打你们屁股!”
  *
  踏雪是一匹额间有红色胎毛的纯白千里马,它脚步轻盈,温顺安静,正适合骆秋这样没多少骑马经验的人驾驭。
  行了五六里路,白马之后又多一匹毛色不那么纯净的白马。
  白羽飞拍马追上来:“我同你一道去。”
  “好啊。”骆秋早知道他会来。
  从长安到梁州,路途遥远。行到晌午,骆秋停下来稍作休整,果然他刚摸进包袱,白羽飞就厚着脸皮凑过来。
  骆秋掏出两盒栗子酥,懒洋洋道:“白公子不会是什么都没带,预备蹭吃蹭喝吧?”
  两人相处多日熟悉后,白羽飞在他面前越来越放得开,笑嘻嘻抢过一盒道:“知我者,骆秋也!”
  “你……”
  金色阳光从高高的芦草穗间洒落,镀得削肩长腿的年轻男子灿然放光。水鸟扑打翅膀,叫着划过低空。骆秋拆开盒子,看着浸染在金光里的白羽飞,觉得今天的栗子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味。
  吃完两人又赶了半天路。
  弦月升起,马步渐慢。两匹白马跑了一天,由相互好奇、试探,到开始熟悉、信任,关系不知不觉拉近许多——正如他们各自的主人。
  走到最后一家客栈,两人决定投宿。
  “二位客官,住店?”打盹的伙计见来人,立刻有了精神。
  骆秋揣手点头。
  白羽飞在他后面按着腰上的剑,仔细环顾四周。他做暗卫多年,通常都是在隐蔽处探看环境和人员。表现的如此明显,大半是故意做给那些别有居心的人看的。出门在外,有些麻烦能免则免。
  伙计:“客房给您二位开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白羽飞斩钉截铁道。
  骆秋默默盯他。
  伙计取了块木牌,“上房一间!”
  “可以吗?”拿着木牌,踩上楼梯白羽飞才虚情假意的征求骆秋的意见。
  骆秋懒得理他。
  “骆公子,你出门少,可能不清楚行走江湖的一些规矩。虽然我保护你一个,完全不成问题,但江湖险恶,卑鄙小人的计策层出不穷。为保险起见,我们同居一室更为妥帖。骆公子无须烦恼,我睡觉老实,没有打呼磨牙踢被等恶习。”白羽飞推开房门。
  一脚迈进房里的骆秋诧异道:“你打呼磨牙踢被与我何干?”
  拴好门闩,白羽飞羞涩道:“同床共枕,自然相干。”
  “……”拎起茶壶,又重重搁下,骆秋拧眉,“白公子,我身子虚,不能睡地上。”
  骆秋的反应,在白羽飞意料之中,“巧了,我最喜欢睡地上,越是硬邦邦的地,我越喜欢!骆公子,你我可谓是天造地设,绝顶相配的一对啊!”说完他自己笑了几声。
  简短的洗漱后,骆秋吹灭蜡烛,躺到床里,背对着白羽飞。白羽飞则裹在三床棉被里,枕着手臂,对着月光下骆秋映在墙上的影子发呆。
  天亮后,两人吃完早饭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终于无雨无雪的顺利抵达梁州城。冷家军都认识白羽飞,即刻带他们去见了冷倾衣。
  “你来了。”
  冷倾衣似乎平常的三个字,让骆秋瞬时红了眼睛。
  多少年来,冷倾衣与他几乎是水火不容之势,能令冷倾衣有这般态度,可见陆子游的情况有多不乐观……思至此,骆秋喉咙里千言万语堵住说不出,汇成一句:“我要见他。”
  院子小且刻意保持安静,外头的动静,病榻上的陆子游差不多都听进耳朵里了。等房门从外面被拉开,他就迫不及待喊道:“骆秋。”
  房门口颀长的身形一顿,僵硬的立了会儿,才步入阴影里。
  “卿云?”陆子游看不清是谁,却直觉的知道是谁。
  之后另一个迟疑的,紧张的,充满忐忑的身影,走近。
  陆子游扬起唇角:“骆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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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带我回家
  【25…我们回家】
  这三天来,陆子游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尽管冷倾衣不计代价,毫无节制地运用最纯净的内力为他排毒、续脉,但毒入骨髓,没有解药的情况下,他也无力回天。
  “我终究是个凡人……”冷倾衣面容难掩憔悴之色,“没有办法从老天手里将你夺回来,但我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死。子游,无论天上地下,我都会陪着你,你不要怕。”
  起初第一天,陆子游会因为伤口疼痛,而忍不住低低呻|吟。但他一叫,冷倾衣就跟着焦急,急到手足无措就趴在床头,挨着他掉眼泪。于是陆子游不敢再轻易出声,痛便在被底偷偷死死抓被角,脸上却挤出笑来。
  痛到实在不能忍时,他便找借口支开他。
  “卿云,我想吃长安街西头老庙的素面。”
  “我叫人去……”
  “不,要你去。”
  冷倾衣沉默须臾,柔声道:“你知道长安离这有多远吗?来回五六日。陆子游,你告诉我,到时我回来还能见到你吗?”
  “是太远了。”陆子游凄然地笑笑,“亲手为我做一碗面吧,大将军?”
  “好!”颤音抖动,冷倾衣扶着床柱缓缓起身。身心俱疲,他眼睑下方已然熬得通红,然而这红,被雪白的肤色衬得反添几分妖冶。
  陆子游自言自语般:“……我家卿云,如何都好看。”
  无数咸苦泪水倒流进心肠,冷倾衣一步一步,像是要在陆子游这间房里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拉开门,一刹那,阳光刺目,恍若隔世。一生统共没进过几次厨房的冷倾衣,却选择从揉面开始做起。
  此生第一次做面,怕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
  盛了半盆面粉,冷倾衣束起衣袖,跟着厨娘加水和面,然后重复揉捏,直至面团成型……他面色沉静,每个动作稳妥细致,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揉好后,厨娘体贴道:“需醒面片刻,将军可先去看看陆公子,时间到了,我会去叫您。”
  冷倾衣颔首,悄无声息步出厨房,走向陆子游的卧房。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立在窗外听了会儿里面的动静。
  压抑的低吟,时断时续,房内的陆子游痛不欲生,接连倒抽几口凉气。望着房梁,瞳孔骤然涣散,而后再因难以形容的剧痛骤然汇集收缩。
  何为钻骨散?
  彻骨之痛。
  半个时辰后,冷倾衣手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热面,目光沉沉进到屋里,坐到床头。他扶起陆子游,让他倚在自己怀里。
  “好香啊。”陆子游笑容苍白,但眸光依然灵动,调皮道,“是你亲手做的吗?”
  长睫扫过怀中人的眉宇,冷倾衣轻轻回他:“是。”
  “你怎么……”见碗上满是白色热气,陆子游鼻腔酸涩,“不烫吗?”
  冷倾衣不语,微微摇头。
  即便真的烫手,此刻他也感觉不到了。
  “嗯,好吃。”
  冷倾衣吹一口,陆子游吃一口。
  他眼里泪花闪闪,嘴角却噙笑,开开心心道:“卿云,你吃,你第一次做的面,自己怎么能不尝尝?”
  冷倾衣摇摇头,还是喂他。
  “你可是嫌有我口水?”陆子游故意逗他。
  喉结上下滚动,冷倾衣垂眸含住他唇瓣,细细,慢慢的吸吮了一会儿。双唇分开,二人久久对视,像是要将余生的份都看尽。
  翌日,陆子游疼痛的症状消失。
  他以为是个好兆头,以为是冷倾衣为他驱毒起了作用。院子里芍药花朵朵,他自觉情况好转,央求冷倾衣开窗让他一睹美景。
  “外面有风。”冷倾衣拒绝他的请求。
  陆子游坚持:“你看,昨日你为我做了碗面,我今日便有好转;那今日你再让我看看窗外景色,兴许我明日便能走动自如……咳咳。”
  憋回咳喘,他脸色泛起潮红,“卿云,我的好卿云,开开窗罢。”
  冷倾衣还是不依他。
  “冷倾衣!”气急败坏的陆子游,气呼呼,“你给我出去!”
  “……就不。”冷倾衣俯身,抵着他额头,满是委屈与哀伤。
  好似一晃眼,两人都回到了十五六岁,又或者是更年幼的时候。彼时,两人之间常常充斥着幼稚的对话,青涩的试探,以及浓厚纯粹的深情。
  “我叫你出去,听见没有?”
  “就不。”
  “出去!”
  “就不。”
  “那你给我开窗。”
  “不。”
  “开不开?”
  “不开。”
  ……
  陆子游喉头忽然涌起一阵腥甜,他推开冷倾衣,扒着床沿往外挪。
  “游舟!”冷倾衣握住他双肩,试图将他捺回床铺。
  但陆子游拼命挣扎,非下床不可的样子。
  冷倾衣皱紧眉头,语气温柔:“不许胡闹。”
  猩红鲜血终于喷吐出口,陆子游眼前发黑,倒在冷倾衣满是血污的胸口。
  再醒来,是第三天中午。
  天气晴朗,花香浓郁,陆子游歪头便瞥见桌上放着一瓶嫣然的芍药花。屋里子的血腥气,被花的香气掩盖,淡去许多。
  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屋子比先前要明亮些。寻找光源,他发现房梁下新悬着几盏做工精致的琉璃灯,暖暖散发出璀璨光热。
  “喜欢吗?”自床帐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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