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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垢-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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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发觉过去使他痛苦的并非自由,而是自由的弦外之音,那些有意无意嵌住他四肢的盼望。
  「老师……」
  「闭嘴!」
  「我不管。」
  罗森怒吼的尾音戛然而止。梁谕咬着牙打断了他,用力地闭起眼,拿开电话,把脑袋埋到手上,藉此擦掉眼泪。
  「老师,不应该是你背叛我吶。」
  瞳孔猛缩,梁谕想起什么似地捏起拳头。该轮到他声讨,他就不该默不作声。
  「你那年差点害死我,现在还要这么跟我说吗?」
  不怕自私到底,即便往后罗森只会对他更加憎恶。他其实相信世上该有不变的东西──不会是罗森对他的亏欠、但总该是那名高傲的杀手曾肯为某个人屈服的意志,理当得到的回报。
  老师,或许您已对我失望。可再撑一下、再假装一会儿,只要您还干净纯粹,在自由后的世界那白子自然会用尽一切爱您──
  那是您应得的。
  梁谕切断通话,把手机轻轻放到地上。
  良久,他对着停驻在眼前的男人。
  罗森濒临崩溃的吼声,以及看不见的、愚鸠失望离开的背影。淹没了五感,膜一般地包覆知觉。可当环顾身侧什么也不剩时,伤口却如血红纹身般盘上了皮肤,刺痛着令曾闪过的念头一一浮现,他松开牙关,在排山倒海的绝望中忽地平静,脸上泪痕未干,却轻声道:
  「周先生。」
  「嗯。」
  「你依然需要我,是吧?」
  那人的鞋尖动了一下,不置可否。梁谕艰难地撑起嘴角,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尽力将脑袋抬高,对上周以平透不出半点想法的黑色眼睛。
  「我做得──很成功吧?让事情顺着这样进行,你的计划就会一步不错地实现。我知道你在刺探我的反应,可是……」
  他慢慢地爬起来。全凭靠自己的力量,前一分钟的泪水让他的发音显得有些怪异,但并不妨碍他脸上、那抹好似牡丹一夕花开的艳笑:
  「我不是女人,也并不脆弱。我同样不像你们这些男人,为了颜面连命都不要。是了、我是梁家门的怪物,我下贱又不要脸,所以……」
  我能杀掉他。梁谕缓缓地吐出话,面上的微笑彷佛看见了每一个为他而死的人,他踩在尸身上走过无数地狱,无所傍依,然后──
  他才是他。
  「周先生,你知道你们男人在□□时有多么没防备的。」
  梁谕微微歪头,扯着床单坐直,先轻轻地笑、接着很快转为无法克制的大笑。他因伤口的痛处而不断打颤,可被披散的长发衬得如同鬼怪般的神态,分明孩童一样顽固。
  「我不管……不管。只要我能让他有不背叛的余裕,那家伙就可以继续保持一副纯情的样子,对吧?」
  周以平还以为他在说大白,若是没有迫害,白子青年也许便能长长久久地对杀手温柔以待。梁谕要成全他们的深情,但又似乎不只。
  「有纸笔吧?」
  愣了下,周以平的袖子突然被扯住。梁谕抓着他的手站起,一下子坐到病床上。胸前缝合的伤口裂了开来,纱布被浸湿了大块,可他恍若不觉,再次提出要求:
  「我要纸和笔,有墨笔的话更好。」
  「您要?」
  「写信给愚鸠。不过,不必现在寄,我这会儿也听不见外面的消息,得让你来告诉我了。等穆老三布署完,就差不多了吧。」
  他还打算联络愚鸠?那不就是自取其辱而已?真是疯了。这人那莫名其妙的想法让周以平险些笑了出来,方才倒不是要刺探梁谕什么,只是觉得这少年多少还有让人怜惜的地方……现在,他得说他改观了,梁谕的思维让人难以理解,他想可怜他、都无从可怜起。
  殊不知梁谕不要他怜悯,亦不要任何人理解。
  「帮我从那一天往回算吧,让他有时间赶过来、但又来不及阻止……他会替我们收尾的。」
  「您确定?」
  周以平的声音带了点玩味,梁谕却微微地笑,露出某种放松的表情。事实是否如此恐怕外人无从得知,可梁谕这时的眼神异常笃定:
  「……我跟他,不会有背叛的。」
  至少在我贴近了他的某种期待时,他那一文不值的忠诚会是真的。那我只需符合他所想──就像其实我比他更想从相遇到老、就此度过余生。
  至死不渝的面貌,可能就是这一刻梁谕嘴角所噙的、那点堪称残忍的温柔了:诸法空相,不垢不净,恰似那无理而生、又无果而逝的爱情啊。
  


  第32章 章之三十二 若你归来

  章之三十二若你归来
  1.
  两个月后。
  最初周以平的人尽可能地对罗森以礼相待,然而在他试图闯出去第四次时,他们终于决定把他关进地下室中。
  被捆上了手脚,安置于只留透气窗光线的狭小水泥空间内,怕他逃、更怕他寻死。到这种时候,不论罗森怎么吼叫、踢蹬受束缚的腿,他们都决心装作没听见。
  ──而那样的日子持续两天,杀手的声音便渐渐微弱。无人晓得,在罗森心中,一切又是怎么逼他至疯。
  自那天起就再也没好好阖眼过,一闭上眼,脑海里便会反复出现梁谕被当众轮(奸的画面。呼吸困难,彷佛颈子又被人扼住,罗森恨那家伙的蛮不在乎,但在电话里咆哮时没能说出口的、也许才是令他终日食不下咽的真正原因。
  「妈的……」
  当他无力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会回想最后一次送走大白时的场景。
  大白完成了训练,执意要去青城。玄关前,周以平叫好了去机场的车,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上等着。小黑不停在他脚边乱蹭,白子弯身摸了摸狗,才把新织的毛衣交给他。
  他抱着衣服,心不甘情不愿地和大白说:早点回来。
  大白好像笑了笑、很轻地笑了笑。说了声「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正窘迫得要发作,那小子却已经转头上车。
  现在,不会回来了吧。
  罗森嗅着那股老旧潮湿的空气,有些茫然地思考着──这两个月他不断想:如果大白知道了他当天和梁谕说的话,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想履行回来的承诺。
  也好。
  四周太暗了,耳边隐约的水滴声亦听不清传来的方向。罗森蜷缩起身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颤栗的余韵让他几乎欲死,他不敢讲也说不明白的──竟是凭回想便能生出的:快感。
  受制于何如、或让大白掐紧自己的脖子时,单纯的痛苦带来更复杂的感知,他谨慎地不让任何人发现。要不、他会死。
  思绪往更混沌处去。
  女人在为别家孩子烧饭,留他一个人脱下湿透的袜子,挂在书包上挨着暖炉烤火。陈旧的岁月翻了一页,有时早些、有时甚至到半夜,「喀答」的开门声中他回过头,男人通常拎着他们两人凉透的晚餐踏进家门。
  他跑去接过袋子,没好气却难藏笑容地抱怨:
  「也太慢了。」
  即便知晓男人伸来的手不光为了摸摸他脑袋而已。他没想过抵抗,因为任何能用物理方式描述的痛,都比不上独自守在空屋子里的寂寞。
  数十年后他不再怕孤独,可孤独留下来的痕迹不输那些枪伤。他与堂哥六指提起自家的事,才透漏一点蛛丝马迹,立刻受到六指嘲弄。
  于是赌气地把这件事和男人说了,没想到那人听见了他全然的依赖与倾慕……
  只让烧红的火色在眼前摇曳,血一般的痛楚吞没他性命。
  罗森想到这些时总会恍惚。
  三十多年的人生,够他在大多时候放得下恨,可明明是指向毁灭的欲望,为何梁谕那小子还能轻易施加或承受?而又为什么──自己在看见直播时,会有想被谁掐住的感觉?
  梁谕在电话中说的话无疑让他痛苦更甚。他憎恨他们勾起他回想,更恨这身体本能的感知。
  要是这些说得出口就好了。但这种可笑的空想,怎么可能?
  「妈的!」
  罗森喃喃地又骂了一次,缩着身体,彷佛拥抱般的姿势、抱着身上被弄脏的雪白毛衣。他想着下次和大白碰上面时,那家伙要是还一副不知情的表情……他就要亲口叫那人滚得远远的。
  再也别让我看到你。他在心里默念,没注意到眼前几时变得蒙眬。
  等这些没完没了的事有个了断、曾经「诡影罗森」的传说彻底消声匿迹,就让自己孤身一人以了余生。
  彷佛不曾有扇位于垃圾堆上的窗,亮着灯火、待他回家。
  2.
  青城与汉平的局势互相牵制着,四尾家几个重要的干部相继死于杀手的枪口上、或干脆在火并中被打成马蜂窝。
  明枪暗箭,最该先抹杀掉的总是不定的因素。刘经理对周以平而言算得上前辈,而从宴会完后他便一直打着坐壁上观的算盘,等到四尾家或是穆老三显出劣势、再把所有的资源投到对方那边。
  这想法既安全、又能确保他最大的利益。刘经理这边协助一些、那边透漏一些,穆老三看他尚有用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可惜,他察觉了周以平与他立场相似,试图谈判从周以平这里获得好处──
  周以平抢先向四尾家当家透出刘经理背叛的风声。这商人为四尾家卖命了大半辈子,终究死在自己人的枪下。
  人不能太精。
  ……周以平也在亲身体会这一点。两个月,他花了足足两个月推敲梁谕自己的计划,可那人一点口风都不透漏,写好的信也藏得极为隐密。
  信里的内容关乎到了周以平的决策,虽梁家门易主、郑小媛采取中立态度。可愚鸠此人的立场还是需纳入考虑的。周以平想知道:梁谕所说的「收尾」是指?而愚鸠的作为,是否会影响到梁谕接下来的行动?
  查不出来就用逼的。但他以「尽量不惊动梁谕」为前提处理此事,直接导致回过神时穆老三已经让梁谕离开了病房。
  离开了周以平能监控的范围,明明清楚人还在机构里,却等同于失去消息。
  另外汉平那头罗森的状况也令人无法放心,大白至今不知道这件事,因此还能安份地待着,要是得知了,会有什么失控的行为……周以平只能说,他从不信任具有情感和冲动的人类。
  大白无法得知外界的消息,黄铭不一样。他就为了这个,甚至得软禁黄铭。到近日亟需人手,才不得不放了他,顺道将大白先悄悄地送出去。
  一切都变得复杂了。
  ──此刻,他站在机构顶层,陪着穆老三享受半片山头的景色,机构前方的森林十来分钟前才发现了一批四尾家的人,从高处看得见,他们藏身于树林之间,与穆老三的人对峙。
  「以平啊,你最近时常恍神呢。」
  穆老三满意地看着厮杀,枪口擦出火花、有人倒下。朝周以平说的话同样藏了锋芒,貌似漫不经心、却已然起疑。周以平垂着眼从玻璃倒影上瞥见他的脸色,知道隐藏于事无补,笑说道:
  「都被您看出来了。」
  「你担心这场战争吗?还是曾经的主子给了你某种承诺?嗯?」
  即便效忠于这名老者多年,周以平依旧得不到他全部的信任,尤其现下的局势草木皆兵,此刻身周某处必定有枪口对着他,在他们谈话时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实不相瞒,我想的事……恐怕比这都严重一点。」
  「哦?」
  穆老三挑起眉,眼里不着痕迹地生出了点杀意。周以平装作没看见,维持着表情接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四尾家,以我们的势力来说,自然没什么能担心的。怕是怕我在想的事冒犯您,毕竟,您似乎挺喜欢他的。」
  「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就是那位梁当家。」
  周以平露出恰到好处的暧昧表情,彬彬有礼、似乎想装作打从心底的抱歉。是的、「装作」,他让穆老三看见了他作假的部份,如此一来抱歉成假、贪念是真,穆老三正好信奉这个。
  「嗤,以平,你心思倒是挺多的,当初说给你玩玩你倒跟我客气。可我得纠正你,我穆老三可看不起那东西!他不是什么梁当家,你要跟我讨人、也不必这么作戏!」
  穆老三的反应恰如周以平所想,他果真表现出自己说错话的神态。穆老三斜睨着他,眼色带了些轻蔑,转头再望森林被血染上点点红色,他不无憎恶地摆了摆手:
  「他在七楼的家伙那里,你就直接去和他们要人吧。」
  「多谢。」
  「不用谢。你也为我卖命多年,还是得提醒你,不必为一副皮相迷惑。」
  穆老三冷冷地丢出话,周以平看着老者的侧脸。想这可能是句单纯的轻贱、也可能包含试探。总之,他没忘记做到完美,靠上玻璃,轻浮地弯起眼角:
  「那也得是副好皮相。」
  穆老三嗤笑了声,周以平又站了会儿,看山腰间的四尾家人被全数歼灭,鲜血浸遍了山头,才转身告辞。
  3.
  很难得,机构里还有正常的老人。
  见到梁谕,他的处境比周以平想象中的好上很多。从穆老三那里要走他的李老或许也曾权倾天下,但现在终究只是个成天傻笑的肉团。
  ……好吧,可能这很难叫作「正常」。但周以平不得不说,他看见梁谕坐在宽敞的客厅沙发上磨指甲时,险些笑出来。
  李老坐在另一侧,身边面无表情的佣人剥了满桌的瓜子壳、机械式地把零嘴塞进他嘴里。瞧李老,盯着梁谕瞧得眼睛都发直了,嘴巴无意识地嚼动、不小心便把瓜子吐了出来,立刻引来佣人嫌恶的表情。
  她不避讳地在外人面前骂了句粗话,捡起瓜子,在李老腿上狠狠捏了一把。
  「打扰了。」
  不管过去多风光,有些人暮年终会落得这副模样。那佣人俨然是这里的主人了,似乎也把照顾对象硬带到身边的梁谕视作麻烦。周以平没费太多力气便把人带了出来,看起来梁谕的气色好了不少,虽仍略嫌苍白,但双颊上已经恢复了血色。
  「你还能穿自己的衣服啊?」
  梁谕身上一身正红的旗袍,下摆几朵金线莲花、包着纯白底裙,再加了双与旗袍同色的高跟鞋。周以平见到不住调侃,梁谕跟着他走往他的办公室,笑着压低音量:
  「嗤,那老头子自己要拿给我的。」
  他像被人当宠物般惯着,难怪状况看起来这么好。不过换个角度想,他这辈子也到底作不成宠物,以往刻薄的锐气被剥了皮,整个人便像少了一块魂魄、笑都单薄。
  低着头,到暗门前时配合地让周以平扯住头发。闷哼中踉跄地跌进办公室,等另一人「砰」地关上门后,才扶墙站稳了身体。
  「外边,怎么样了?」
  周以平的办公室位在客房间的暗门后面。这里的工作空间并不大,桌子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线路、连接了二十多台监视器。周以平仔细地锁上门,才转向他,单刀直入:
  「最慢三天,穆老三会对四尾家本营出手。」
  「这么快啊。」
  梁谕长舒了口气,接住周以平抛来的罐装咖啡。东西刚落入手里,他猛一反手,瞬间把铝罐逼进了对方咽喉。
  周以平挑眉,微笑着拿开他的手。
  「不跟你胡闹。说正事,你要寄出的那封信,可以交给我了吧?」
  其实他并没有说实话,四尾家四个重要的据点刚攻破最后一个,要拿下他们的本营和当家的性命,最快也要五天至一周。
  他想先取得内容,届时,说不定连梁谕他都不需要──
  「当然。」
  梁谕欣然答应,却迟迟没有下文。与周以平无声对望着,眉眼带笑。
  直到精明如他终于察觉不对劲、开口试探:
  「那信……」
  「我交给白子了。」
  周以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瞳孔里映出那张依旧巧笑嫣然的素颜。梁谕放下咖啡罐、靠住他的办公桌,手指擦过了额头,撩起一撮垂下的发丝。
  「周先生,我知道你的主意。请相信──我为这台戏准备的结局吧。我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只能请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送走杀手与白子。」
  「你倒想得比我还多。」
  先微微变了脸色,周以平旋即失笑。看不出,他还会在这年轻人身上失手,只是梁谕的打算他也猜得到一两分,注视这副虚幻美丽的空壳,反常地,他感到有些惋惜,忽地便感叹:
  「以你的皮相而言,其实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梁谕歪了歪脑袋,转向那些被划成格子的监视画面,他的侧脸在蓝光中微微晕开,笑时弯起的眼角早看不出一丁点虚假,不过潋滟的、都是风霜──
  「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第33章 章之三十三 连锁

  章之三十三连锁
  1.
  娉婷的金莲红裙踏过青瓷绿的池水,因风而起的涟漪揉皱了倒影间渐远的身姿。梁谕直直地走向机构的方向,周以平在原处点了支烟,静静地目送。
  一早来了四尾家覆灭的消息,到了黄昏时刻,那种日暮将尽的氛围才将事情衬托得更真实些。穆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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