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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仇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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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肖春和见多识广,信口道来,谢霖只听得咂舌不已。
    正说笑间,一阵哒哒马蹄声传来,谢霖扭头去看,只这一眼,笑容便凝在脸上。
    只见一队人马从两人车旁疾驰而过,十七八名亲卫将一人护在队列中,此人锦衣玉带,胯下一匹油黑发亮的大宛名驹,肖春和见了,先赞一声「好马」,待见了马上这人,却是脸生,遂道:「这是哪个?我却没见过。」
    谢霖敛起笑容,轻轻道:「这是勇毅侯家的二爷,定国将军,蒋晨峰。」
    肖春和「哎哟」一声,道,「原来是他。」
    继而又诧异看向谢霖,「你怎晓得?」
    谢霖挤出一抹笑,「往日里在街上撞见过这位将军大人出行,听旁人说的。」
    肖春和笑道:「怪不得。」指一指这须臾间已纵马远去的那道背影,「早听闻勇毅侯家这位二爷十分了得,练兵有方,深得帝心,不久前还听说他家嫡次女选入宫去,十分得宠,只半年功夫便已封了昭媛,这位蒋二爷当真是既有手段又有运道,虽不是嫡长子,承不得爵位,只凭这份本事,来日便是分家出来单立门户,旁人也小瞧他不得。」
    谢霖有心打探,装作好奇,着意问道:「也不知这勇毅侯府是怎生个光景?在京中可算有名?」
    肖春和啧啧几声,叹道:「岂止有名,那可是数得上名号的勋贵之家。他家祖上原是追随太祖平定天下的功臣,世袭侯爵之位,待到上一代侯爷,娶的乃是靖西王家所出嫡长女端和郡主,婚后生下兄弟两个,长子便是如今的勇毅侯,次子便是这位定国将军。他家老侯爷数年前便已过世,但因老太君尚在,兄弟两个便不曾分家,俱在一处住着。端和郡主乃宗室贵女,近些年春秋渐高,时常请了御医上门看诊,三伯便是他家座上宾,我也有幸去过一次,却是给勇毅侯的一位宠妾诊脉,便连勇毅侯是圆是扁也未得见。」
    谢霖倒抽一口冷气,「好大排场。」
    两人正说着,那街上的车马已是走得干净,车夫吆喝一声,重又赶车上路,不多时便到了肖府门前。
    肖家门房是识得肖春和的,十分殷勤地上来请安,道一声,「侄少爷来了。」赶忙开门让了进来。
    肖春和于此熟门熟路,便如自家一般,领着谢霖径直便往侧院走,一面走一面道:「这边是辨草斋,取神农尝百草之意,里头医书典籍一应俱全,乃是肖家子弟习医的所在。三伯平日里最爱在此处消遣。」
    这侧院离着主院不远,从月亮门穿过条夹道便是,不一时便到了地方,只见整整齐齐一方小院,里头七八间精舍,俱敞着门窗,迎面而来阵阵药香。
    肖春和进了院子,扬声道:「三伯,侄子把人带来了。」
    穿门入户到了正堂。
    肖余庆便在堂中坐等,身着正五品掌院御医的官服,正闭目养神,闻听二人来了,睁眼微笑,点了点头。
    肖春和一见他这身打扮,赶忙道:「三伯今日是要入宫当值?侄儿这是来得晚了,耽搁您,该死该死。」
    说着便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肖余庆哈哈一笑,「我又不是上朝,恁般早去宫里作甚。你少来作怪逗我,倒把霖哥儿吓着。」
    肖春和自然晓得,不过玩笑罢了,便是那一巴掌也不过拍蚊子似轻轻一下。倒是谢霖,乍一听他如此说,当真惊了一跳,见肖余庆并无愠色,晓得并非自己迟来,这才松出口气,跪下磕头见礼。
    肖余庆坦然受了他一拜,叫他起来,问道:「听闻你曾从父学医,想必也读过几本医书,先与我说说都看过些甚么。」
    谢霖略一思索,道:「小的随父亲习过《黄帝内经》、《灵柩》、《素问》、《千金方》、《伤寒杂病论》……」一口气念了十三四本医书出来,只省去自家秘传的《医经》、《毒经》不提。
    肖余庆听完,面露赞许,点一点头,「倒是知道得不少,很好,很好。」
    继而一指屋中四壁,道:「你父想必于医术一道也颇有心得,倒是教授得十分齐全,只许多典籍却非乡野之中所能得见,这屋中所藏俱是历朝历代名家所著医方典籍,除却你看过的,尚有《饮膳正要》、《御药院方》并我朝药典,其余种种共计十六部你还不曾读过。以后你每日辰正来此,上午便在此通读医书,这十六部需尽数读完,有不解之处,可先记下,待得空闲时,来问我抑或春和。午时自有人送饭与你,下午有嬷嬷前来教导礼仪。需用心向学,不可懈怠。」
    谢霖扫视一圈,只见房间四壁俱是檀木书架,一套套医书整整齐齐摆放其上,其中数本书名更是闻所未闻,显是肖余庆私藏,不由得见猎心喜,欣然道:「小子得此机缘,能备览名家所著,一窥医道秘奥,敢不尽心竭力。」
    肖余庆颔首而笑,「既如此,你便在此看书罢,老夫也需入宫去了。」
    话落,自有小厮进来伺候着出门登车。
    肖春和亦一并随之离府回了济世堂。
    注:此方出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参苓白术散,其药物配伍为《医方考》之详述。
    
    第十二章
    
    此时屋中只余谢霖一人,当即走到书架之前,挨个翻看。先取了本《温疫论》,翻过两页,又拿起本《湿热条辨》,直如面对一堆宝藏,左挑右拣,恨不能尽数收入囊中。如此抓耳挠腮一番,终于捡定一本《医典》,静下心看起来,一面看,一面取了纸笔抄录,心中打定主意,这般难得一见的秘藏,不趁机抄写一套带回家去,更待何时。
    这一看便到了午时,肖府小厮送了饭进来。谢霖舍不得放下医书,一面看一面吃,米粒粘到衣襟上亦不自知,待下半晌,教礼仪的嬷嬷进来,一见之下便尖声斥道:「哪里来的小子,恁般邋遢。」
    谢霖正看得入神,闻言吃了一惊,抬头一看,见是个穿着石青色暗纹织锦对襟褙子的嬷嬷,花甲年纪,一头花白发梳得整整齐齐,面目倒还端正,只却眉头紧皱,一脸严厉。
    谢霖想起肖余庆安排,心道这便是教导礼仪的嬷嬷了,忙自椅中跳起,行了一礼,「小子谢霖,见过……」
    他不知如何称呼,说到半途便讷讷不知所措地断了去。
    那嬷嬷道:「我姓吕,这府里人都唤我吕嬷嬷。」
    谢霖道一声「吕嬷嬷」,又是一个揖作了下去。
    吕嬷嬷见他倒还知礼,面色稍霁,道:「老爷嘱我教你些宫中规矩,你且将书放下,随我学学如何见礼。」
    谢霖不敢怠慢,纵有不舍,也只得撂下读书的心思,请吕嬷嬷坐下,听她讲那诸般宫规,又跟着学如何请安,见了何人行何礼,如何磕头。这一通折腾下来,只觉比学四书五经还枯燥无味些,不禁低声嘟哝,「不过磕头而已,谁还不会,如何还要专门学来。」
    吕嬷嬷虽上了年纪,却耳不聋眼不花,自然听见了,当即教训道:「老爷看中了你,要带你在身边做药童。咱家老爷出入宫禁,你跟前跟后,撞见的不是皇亲国戚,便是达官显贵,倘若不通礼数,失了老爷的颜面是小,冲撞了贵人,怕你连小命也丢了去。便是想要磕头求饶,那头磕得轻了,又或跪得身姿不对,贵人看了心里不舒坦,凭你磕得头破血流,这个饶也求不下来,你说这规矩当学不当学,要紧不要紧?」
    谢霖早猜到肖余庆有心将自己收为己用,却不想这般快便想着带自己入宫,不由又是惊愕又是激动,再不敢发一句牢骚,规规矩矩将一溜礼数学了个一丝不苟。
    临近傍晚,肖余庆回府,先是问了吕嬷嬷规矩学得如何,又问谢霖读了何书,见着谢霖抄录的纸张,捻起细看,见上面要紧处皆用工工整整的小楷注了疑惑并心得,条理清晰,所记疑问更是正中肯綮,不由十分满意,唤来小厮,道:「将我书桌上那套砚台并笔墨拿来,再拿一叠玉版宣来。」
    尽数赏了谢霖,又道:「今日便到此罢,明日再来。」
    谢霖谢了赏,抱着一堆物事回了家。
    进了家门,谢苇已做好了饭,谢霖一面吃,一面将今日见闻细细道来,末了抱怨道:「那吕嬷嬷好不苛责,一忽儿说我跪得不直,一忽儿说我磕头太重,罚我跪了足有半晌,膝盖也肿了。」
    谢苇吃到一半,撂下碗筷,弯下腰去撸他裤腿,道:「我看看。」
    谢霖急忙将腿向后一收,「肿得也没那么厉害,不碍甚事。」
    谢苇攥住他脚踝,将裤腿撸到膝上,见只是略微青肿,遂放下心,道:「晚上与你揉揉,过两天也便好了。」
    因谢苇素日里在外走镖,干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谢霖担心他出门在外有甚伤病,自行调制出金创药并跌打酒来,家中时常备着。待用过饭,谢苇便取出药酒,撵了谢霖上炕,将药酒倒在他膝上,用力按揉。
    谢霖疼得哎呦直叫,嘴里却也不闲着,道:「今日见了肖府那一屋藏书,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往我只觉爹爹医术已然高明至极,便是肖春和亦有所不及,如今才知那是他尚未学全肖余庆一身本事。」
    谢苇听他如此推崇,不禁问道:「肖余庆与莫叔相比,哪个更高明些?」
    谢霖沉吟片刻,方道:「我今日略翻了翻肖余庆以往所录脉案,此人用药中正平和,配伍精妙,端的是位医术大家,许是身在宫中之故,见闻广博,许多药材并传世医方,远非民间所能得见,亦因此,其医术自然远胜民间名医。只是也因其深处宫中,所诊病患无不身份贵重,诊治上便不得不存了小心谨慎,用药时便不如爹爹灵活多变,针药之外,尚有艾灸、放血等诸般法门,亦不见脉案中有所记述,更不必提祖师爷传下的《毒经》中所述以毒攻毒之法。因此说来,两人倒是各有千秋,不相伯仲了。」
    想到此,不由感喟,「爹爹若知我能见识一代御医的手段,得其指点,必然也是欢喜的。」
    片时过后,那药酒起了效用,谢霖膝上疼痛渐轻,他累了一日,此时已然犯起迷糊,谢苇去洗了手来,扯开被褥,帮着褪去衣物,将谢霖塞入被中卧好,须臾间,便听他鼻息沉沉,熟睡过去。
    谢苇却不躺下,熄灭烛火后,只盘腿在一旁打坐,待到内息运转三周天时,已临近三更,忽地悄悄起身,去东间里换了一身玄衣,出了屋子,将门轻轻掩好,自院中一纵身跃上房顶,就趁天上月牙那一点微光,往城东奔去。
    他轻功卓绝,从一家屋顶跃至另一家,起伏之间绝无声息,便如一条影子,出没无常。此时街上已无行人,只九城巡防司的一队队甲士提着灯笼于街巷夜巡,人数虽众,却无一人看见屋顶上那一闪即逝的虚影。
    谢苇疾奔顿饭功夫方到勇毅侯府,四下检视一圈,绕到后院,自邻家墙上直跃到侯府一处屋脊上,俯下身子,细细查探。
    这勇毅侯府前后足有五进院落,屋舍众多,亭台楼阁不一而足,谢苇并不知晓蒋晨峰住处,但事先已打听到府中不过蒋晨峰与其兄两房人口并一位老太君罢了,自来长辈居于后院正堂,蒋晨峰之兄袭了爵,乃一府之主,不是住在中进正院便是东边正院,是以便只在西边几进院子里观望,见第二进正中一间屋里透出烛光,映出人影绰绰,院中大门并屋子前后均有带了刀剑的兵士把守,猜测多半便是蒋晨峰所在之处,当即蹿房越脊,几个起落到了这院子后墙处。恰这院中种了株玉兰,枝叶粗壮繁茂,谢苇自后墙直跃到树上,紧贴树身,借着树影掩映,避过众兵士耳目。
    此时方初初入夏,白日暑热,夜风却清凉怡人,屋中人想是不喜燥热,便开了窗子透风,这玉兰离着屋子后窗甚近,屋中情形一目了然,只见数支牛油大蜡映出两名男子身形,其中一人端坐书案之后,身着一套半新蜀锦常服,正秉笔批阅几份文书,另一人乃是一身石青布衣,双手将一封信笺递与书案之后那人,道:「将军,于参军自去蜀中便不大顺当,此次来信,还不知又有何事相求。」
    此人语声并不大,只隐隐传来,然谢霖内功深湛,耳聪目明,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他从未与蒋晨峰照面,本不识得,听见这一句,当下笃定,这端坐之人便是蒋晨峰无疑了,不由伸手入怀,捏紧一柄匕首,只待伺机掷出。
    便在这时,一阵清风拂来,夹带着淡淡花香飘入屋中,蒋晨峰忽地打起喷嚏,一连七八个,直打得涕泪横流,那布衣男子赶忙走到窗前,一面关窗一面道:「春花都已谢了,怎的还有花香,这窗子看来是不能开了,便是热些,将军也忍一忍罢,回头请御医好生给您看看这闻香便打喷嚏的毛病。」
    窗子一关,谢苇再看不见里头情形,只得耐下心来等候,不想屋中两人竟是一宿不眠,直到寅时方一前一后自屋中出来,那蒋晨峰已是甲胄在身,出得门来便吩咐亲兵备马,预备上朝去了。
    谢苇喂了一宿蚊子,心下略现浮躁,见蒋晨峰要走,赶忙跃上屋顶,落在屋脊后面,便要动手,不想那屋瓦松了一块,他脚下一踩,发出轻轻一声响动,当此时,那布衣男子忽地抬头望来。
    谢苇一惊,当即伏下身去藏住身形,万幸此时月色已逝,天色未明,正是漆黑一片之际,那男子目光逡巡一圈,未见异样,方回过头去。
    蒋晨峰见他举动,问道:「怎的了,可有不对?」
    男子回道:「无事,不过听见些异响,想是猫鼠之类在屋顶上乱窜。」
    蒋晨峰哈哈一笑,「天子脚下哪个不长眼的敢入府行刺,我知仲溪素来谨慎,只是这般小心也忒过了些。」
    男子笑回,「小心总无大过。」
    谢苇不想此人深藏不露,自己这般身手竟也被其所觉,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暗忖方才实是轻敌,这时小心翼翼探出头去,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方吁出一口气来,却也不敢再追上去,趁着夜色未退,悄然回到家中。
    他才一进门,还未及换去一身玄衣,便见火光一亮,桌上燃起一只烛火,又见谢霖放下火折子,面无喜怒地坐在桌边,问道:「你这一宿做甚去了?」
    谢苇无功而返,又被逮个正着,不由哭笑不得,自忖眼下这般装束,想瞒过去也是不能了,只得将这一夜行迹和盘托出。
    谢霖听他夜入侯府,还险些被人发觉,直惊得不能言语,好半晌方能开口,「这般凶险之事,你也不与我商量……」
    他心知谢苇此举实是为自己报仇,苛责之语便说不出口,可脸色已是苍白难看之极。
    谢苇只得安慰道:「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放心,以后定然与你商量了再去。」
    谢霖终于忍不住大怒,「你这一回便叫我提心吊胆,还想有甚么以后?」
    两人自相依为命起,谢苇便不曾见过他气成这般,不禁吓了一跳,只见谢霖接着道:「你一声不吭便不见人影,我半夜起来找不见人,你可知我有多怕,爹爹已然没了,你再有个甚么三长两短,叫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又有甚么意思。宁可这仇不报了,也不许你再去犯险。」
    他又气又怕,说到后面,已是哭出声来。
    谢苇眼见他涕泪横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是慌了手脚,一面哄道:「不去了,你说不去就不去,听你的还不行吗?莫哭,莫哭。」一面拿袖子去与他擦泪。
    哄了足有顿饭功夫,谢霖方渐渐止了痛哭,只是适才哭得狠了,一时收不住,时不时便打个哭嗝,一张脸也被抹得花猫似,犹自不依不饶,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谢苇无奈道:「自是真的。」想一想,索性将这几年的盘算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我初来京城时便起意刺杀蒋晨峰,只是那时咱们根基未稳,既无逃命的盘缠,也躲不过官府搜捕,便只得将此事撂下。眼下你已在济世堂站稳脚跟,又得了御医看顾,我亦在镖局里有了名号,便是蒋晨峰死于非命,也无人疑到咱们头上,这才放手一搏。不想那蒋晨峰身边竟有个身手十分不错的护卫,须臾不离,我观他身形步伐,便是武功不如我,交起手来,恐也需费一番力气,十招之内绝难取胜。除此之外,蒋晨峰身边另有不少亲兵,想要一击得手,难上加难。便是你不说,我也要另想他法的。」
    谢霖这才信了,狠狠一擤鼻涕,抹干眼泪,道:「那便好,以后你需听我的,咱们商量着来,慢慢谋划,不可再这般吓我了。」
    谢苇自是点头不迭。
    待这一番哭闹完,天色已然见亮,谢霖打水来洗漱干净,换过衣衫便要去肖府。
    谢苇知他半宿没睡,劝道:「你今日无甚精神,不若告假一天,明日再去。」
    谢霖一翻白眼,「也不知谁害得我这般。」哼一声,又道:「我一个小小学徒,初登堂入室便要告假,怎对得起肖太医一番苦心。」
    谢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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