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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十七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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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吃饭穿衣都要人伺候。从韩留仙记事起,就是韩怀章一手把她带大的,大概是可怜她没有娘照顾,他对这个女儿就有些溺爱,她不爱女红,随了韩怀章的性子爱练武,韩怀章就特准她在金阁里跟武师学武。
  韩留仙站在怀雪轩前,看着海棠枝被夜风吹得一摇一摆,突然就想起她爹失踪前一天,那天太阳正好,韩怀章又坐在海棠底下喝酒,她新做了梅子糕,就端过去给爹爹吃。韩怀章接了糕却没吃,倒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韩留仙不自在起来,他才说:“留仙长大了,也该嫁人了。”
  韩留仙每年都要听这句话,眼看着都听了快十年,也没了羞怯之情,动手给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爹爹只管喝酒就好了,说嫁人多扫酒兴,我要是嫁了,谁给您做梅子糕下酒?”
  韩怀章接过杯子,慢慢把一杯酒喝干,放下杯子又看着她:“留仙,显尘的事情不怪你,爹爹不怪你,周慎也不怪你,你别苦了自己。”韩留仙借着给她爹布菜低下头去,掩住自己红了的眼睛,她夹了一块梅子糕到韩怀章碟子里,到最后还是没忍住说:“我怪我自己,要不是我,周大哥他们该不会过得这么苦。”
  也许该是报应,当年因为她害得钟显尘生死不明,失踪了三年,现在也该她尝尝这至亲失踪的滋味。
  韩留仙站了一会儿,脚有些冷,便转了个方向走动起来,这一转,倒是看见周聪站在那边幽幽地盯着她。她心里一窒,看着周聪勉强笑了一笑,周聪沉默着远远地朝她行了个礼,便往周慎的书房去了。
  入镜从厨房送菜回来,在院子里跟周聪擦身而过,差点被他撞了个踉跄,周聪却停也不停,抬脚就走,气得入镜一路走一路嚷:“真是什么人教什么徒弟!大的脾气大,小的心眼小!亏小姐还对他们那么好!”
  韩留仙自幼性格刚毅,又从小跟着武师习武,身上倒没有多少闺阁习气,最不喜欢在人背后说长道短。听入镜这么说,喝住她:“还不闭嘴?”入镜委屈得很,眼里都有泪了:“小姐,我跟了您这么多年,要是旁人,打死我也不说一句,我也犯不着。可咱们几个从前多好啊,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就是为小姐不值,那事儿又不是小姐的错……”入镜越说越委屈,说到后来干脆哭了起来,韩留仙被她哭得心里酸酸的,伸手拍拍她的背,软声对她说:“你别哭了,外面天冷,再站一会儿我可要伤风了。”入镜赶紧抬头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伺候着韩留仙回屋去了。
  到了屋里,入镜帮韩留仙放好洗澡水就退了出去,她知道韩留仙的习惯,从不让人伺候洗澡。
  韩留仙脱了衣服,整个人浸泡在澡盆里,她不敢让人看她的身体,虽然她是个女孩子,但是她的胸平得像块石板,她也从没有过月信,不管吃了多少药,都没有用,她也不敢跟她爹说这些,而娘……她像是从来没有过娘一样。
  韩留仙呆呆地泡在浴盆里,水汽蒸腾而起,慢慢隔断了她的视线。
  周聪躲在拐角处看着她们主仆二人走远,入镜的话他都听到了。周聪也不是木头人,只是有些事情终究不像以前,他们这群人的过去和现在之间,夹着一个不敢提的名字,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周聪一直看到她们俩进了内院,才去找他师父。到了周慎书房门口,正巧碰到厨房的刘伯来送份例的晚饭,今儿是冬月初一,中宁人进冬月第一天要吃羊肉面,可周慎的门闭着,他又不敢敲,一转头看见周聪过来,刘伯乐得眼不见牙地把面交给周聪,又塞了两块糖给周聪,倒是把周聪弄得尴尬——刘伯还当他是当年的小孩子,每次见他都给糖,他又不吃,攒了一堆在屋里头招蚂蚁。
  周聪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窗户上映着他师父的影子,他晓得他师父又是一个人对着那个食盒坐着,他也不敢轻易打搅师父,可是现在端着两大碗羊肉面,他觉着手酸,而且这面冷了就是一层羊油,到时候又腥又膻,只能倒掉。周聪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八年前周慎把他从街上捡回来,那时他已经在外面讨了两年的饭。他饿急眼的时候,抢狗食掏泔水,有什么他没干过,人一旦饿过,以后即便有锦衣玉食,也还是怕吃不饱。
  “师父,”周聪怕面冷了,隔着门喊周慎:“师父,刘伯送了羊肉面过来,再不吃冷了就要倒掉了。”窗户上的人影动了,随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慎立在门后面看着他。周聪有点心虚,干咳了一声,把面举高点:“师父,今儿冬月初一,按理该吃一碗羊肉面。”
  周聪因为吃,没少被周慎教训,这会儿也没敢抬头看他师父的神情,正惴惴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周慎说:“你就在这屋里吃,吃完了顺手收拾行装,后天让廉七那队人三更的时候在城北钟楼底下等着。”周聪从托盘后面抬头问:“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周慎没理他,回屋里提起那个食盒往外走,临走时瞪了周聪一眼,周聪这回学乖了,进屋吃面,一句也没多问。
  周府在城西,跟大多数在城中的府邸不搭边,这也是圣祖皇帝的安排。周家从开国以来就做的是缉捕策反抓人下诏狱的活儿,也算是世代行走在暗里的人。所以周府就建在文州都白虎位的眼睛上,算是替皇帝镇守西边肃杀之气。
  周慎刚骑马到了周府门口,就有人进去报给夫人,周慎把马交给门口的小厮,自己走进二门去见给母亲见礼。
  周夫人还是老样子,素衣素面,头上只用一根银簪子挽着头发。她得了信,就在窗边坐着,从窗户里看见周慎进了院子,便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等着。
  周慎已经十多天没回来,猛一见母亲,又觉得她脸上多了几分暮气。周夫人年轻的时候是文州都十八姝之一,眉目如画,艳如玫瑰,原本应该和城中那些官夫人一样,面上不见风霜的,只是可怜她是周夫人,别人有的安逸她没有,别人没有的苦楚她却全都有。
  周夫人拉着周慎在桌前坐下,在灯下细细看着周慎:“慎儿有些消瘦了,可是公务太多累着了?”
  周慎其实生得像周坤多一些,只有眼睛和周夫人一模一样,是双一笑生桃花的凤眼,只是周慎从来不笑,做的又是诏狱,于是别人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眼里有彻骨寒意,使人心惊。
  周慎往屋里四处打量了一番,在床角看到一件做了一半的小孩儿衣裳,周夫人也看到了,有些窘迫:“……这几天我总是梦见绩儿说冷,就做件衣裳给他,我没再……咳咳……”周夫人说急了,咳了起来,周慎默默地给她拍着背。等她安静下来,周慎握着她的手,不去看她手腕上横七纵八的伤痕:“母亲,我后天要出京去梅城一趟,先回来看看你。”
  周夫人像被烙铁烫了一样抽开手,立刻又用力握住了周慎的手:“你说哪里?”周慎望着她,眼里有一点不忍:“母亲,我要去梅城。”周夫人的手一下子捏紧了,面色瞬间变得灰白起来,她死死地盯着周慎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死一样的绝望:“你不能去,我就只剩你一个了,你不能去。”
  梅城是周府这六年来的禁语,六年前,周坤的尸首在梅城被找到,死状惨不忍睹。周慎亲自去梅城接的棺材,为了不让母亲看到父亲的死状,他用铜水封死了棺椁,母亲再哭再闹,他也没松过口,告诉她父亲到底怎么个死法。自那之后,梅城就成了周夫人心里的洞,白日淌血,夜有哀嚎。
  梅城有她枕边魂,她是梅城未亡人。
  周夫人拽着周慎的袖子哭,周慎安安静静地搂着周夫人的肩膀,让她趴在自己怀里哭。他记得周夫人以前是很爱笑的,他三四岁的时候,周夫人还跟他一起藏在门后吓周坤,还带他去爬假山,去水池边捞爹养的鲤鱼,他爹再生气,只要她一笑,就好了。后来她还是在笑的,后来她给他生了个弟弟,叫周绩,后来弟弟被人掳走了,后来她就不笑了。再后来,周坤也死了,她就变成了一个只会哭的周夫人。
  周慎不想骗她,他们骗了她很多年,说一定会找到周绩,后来他也骗她,咬着牙说爹爹死得安详,这次万一他一去不回来,以后又有谁来骗她呢?
  周夫人哭累了,在周慎怀里睡过去了,周慎伺候她在榻上睡下,把她交给安妈妈。安妈妈看着周慎,抹着眼泪呜咽道:“大公子,是奴婢不好,前几日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让夫人看到了小公子的旧物,又勾得夫人伤心……”周慎给周夫人盖好被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安妈妈,让人把雨霁阁收拾出来吧。”
  


第3章 何人慰我心安 何人知我寒暖
  雨霁阁是周慎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就算他十七岁正式入了金阁,承了他爹的衣钵,照规矩该在金阁长住,他也会时常回来到雨霁阁坐一坐,直到三年前,他才彻底没有再回来过。
  今天他来得突然,府里的人虽然时常有打扫,但长时间不住人,难免有潮气,安妈妈让人烧了四个火盆,旺旺地把雨霁阁里烤干,一定要让大公子睡个暖和的安生觉。
  周慎走进雨霁阁的时候,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窗户边的胡床,这是他自幼年起养成的习惯,恐怕这一辈子也改不了。
  周慎在门口站了一刻钟,这屋里屋外,风吹树梢声有,炭火声有,窗棂微颤声有,连烛火噼啪声都有,偏偏没有那人的声音。
  他走到桌前去,把拎了很久的食盒放在桌上,他把食盒打开,端出那碟已经冷掉的香罗雪,放在窗边胡床的高几上。他第一次跟他爹进宫的时候,带了一攒盒点心回府,那人别的都不碰,就挑着香罗雪吃,从那以后,他每次进宫都要带一盒回来给他吃。
  香罗雪静默地列在高几上,周慎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甜得发苦。
  周慎踢掉鞋子躺了上去,胡床很大,他睡高几这一边,那一边,应该还躺着一个钟显尘。
  他们从小就是这样睡,一人一边,偶尔醒了,或者睡得不老实,就会在高几下面摸到对方的手,或者踢到对方的腿。周慎闭上眼睛,手慢慢往高几另一边摸过去,可除了一片虚空,他什么也碰不到。
  周慎翻过身,对着那片黑睁开眼睛,那是钟显尘睡了好几年的地方,好像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他俩第一年一起住的时候,周慎六岁,钟显尘五岁,周慎很烦钟显尘,觉得他动不动就哭,娘们唧唧的,又得大人宠,爹娘都疼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偏偏钟显尘又特别喜欢粘着他,恨不得吃喝拉撒都跟周慎在一块,把周慎烦得牙根痒痒。
  钟显尘睡觉爱磨牙,周慎天天喊他耗子精,把钟显尘气得直哭。可有一晚上周慎喝水喝多了尿床,钟显尘反过来说他是漏底夜壶,他俩就吵起来,后面还打了一架,钟显尘打不过他,又哭,哭得周夫人都赶过来看。
  钟显尘生得秀气,粉雕玉琢的惹人疼,一哭就更招人爱,那时候周夫人生完周绩没多久,最见不得孩子哭,就抱着钟显尘哄他。周慎本来就有气,现在又看周夫人抱钟显尘不抱他,还骂他,他气红了眼,扑上去拽着钟显尘的手就咬,他年纪小力气大,把钟显尘痛得吱哇惨叫,周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对周慎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周慎就是不松口,后面还是他爹周坤赶过来硬捏开他的嘴,他才松口。
  这事儿俩人都没落下好处,周慎被周坤抽了一顿家法,又被罚跪,而钟显尘被咬得皮开肉绽,手肿了半个月才好,后面还留了个大疤。
  周慎本来被罚跪七天,每天一个时辰,他小孩子肉嫩,跪到第三天的时候膝盖已经肿了,可他生性倔强,死不认输,忍着痛也要跪。那天下了雨,周夫人心疼儿子,抱着周绩求周坤改天再跪,周坤不答应,周慎见他爹这样,心里委屈,想哭又觉得丢人,咬紧牙死撑着。
  俩大人在屋里争,谁也没想到钟显尘这会儿从后院里出来了,用他那个包得像棒槌的手扛着把大油纸伞,歪歪扭扭走到周慎身边给他遮雨。五岁的小孩儿能撑多久的伞,一会儿伞就倒了,俩孩子被雨淋了个透心凉。周慎恶狠狠地看着他,觉得他假情假意,钟显尘撑不住伞,就拿那个棒槌手给他遮着,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不生气好不好,你以后还跟我玩吗?”周慎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发现钟显尘不见了的奶娘找了出来,一看这场景就是一声叫,屋里俩大人这会儿终于也发现他俩一站一跪在雨里淋着,周坤立马奔出来一手拎一个,塞给奶娘去泡澡喝姜汤。
  周慎底子好,淋雨不算什么,泡个澡喝了碗姜汤打了俩喷嚏,又生龙活虎了,可钟显尘就遭罪了,本来就有伤,又被雨淋,伤口泡了水,得拆开重新包。
  周慎本来裹着个被子坐在高几另一边,看着钟显尘被大夫一层层拆开裹布。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大夫啧了一声,果然肉和布粘连在一块了。
  这大夫是个老头儿,长得慈眉善目的,可下手狠,刺啦一声就撕了一块下来,疼得钟显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周慎听着他喊疼,不知道为什么头一次没觉得痛快,倒是看着他咬着嘴一脸泪的样子有些难受。
  大夫还没等钟显尘缓过来,又是刺啦一声,钟显尘受不了了,哭得更惨,手脚都挣扎起来,奶娘都有些按不住。周慎一把掀开被子,跳起来对大夫大声嚷:“他疼!你轻点行不行!”大夫犯难,看着他:“小公子,慢慢撕更疼啊。”周慎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就从高几底下爬过去,一把搂住了钟显尘,把自己的手放在他嘴边:“给,你疼就咬吧,我咬了你一口,你也咬我一口。”钟显尘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还是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捏着他的手说:“不咬,哥哥疼。”周慎没法子,只能抱着他说:“那你忍着吧,就剩最后一条了,撕了就不疼了。”钟显尘死命地捏着他的手说:“哥哥我害怕呀。”
  那大夫也是个鸡贼,看他俩说话,又刺啦一声,把最后那条给撕了,钟显尘又哭开了。周慎把钟显尘抱得紧紧的,也不嫌弃自己糊了一身的鼻涕眼泪,学着平时奶娘的样子安慰他:“好了好了,都好了。”
  钟显尘一直抓着他的手没放开,周慎就一直抱着他,直到大夫换好了药重新包好了手,俩人也没松开。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钟显尘缩在角落里像个猫崽子,周慎没睡着,听见他轻轻的抽气,忍不住问他:“耗子精,你还疼吗?”钟显尘带着哭腔说:“我不叫耗子精,我叫钟显尘。”周慎闷闷地说:“好嘛,我以后不叫你耗子精了,那你还疼吗?”钟显尘就不说话了,周慎半天没听他回答,没忍住,从被子里爬出来,轻车熟路地从高几底下钻过去,戳了戳钟显尘的脸:“我问你呐,还疼不疼?”
  钟显尘嗯了一声,周慎只穿着里衣,外面又在下雨,忽然觉得有点冷,就掀开钟显尘的被子钻了进去,把钟显尘抱在怀里拍拍他的背:“睡吧,我娘说睡着了就不疼了。”
  钟显尘缩在他怀里,瘦小瘦小的一团,身上的骨头摸着还硌手,周慎有点后悔把他抱着了,硌得他身上疼。
  周慎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就在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钟显尘小小声说:“哥哥,我爹娘都死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周慎困得眼皮子都耷拉下来,把他的脑袋拍了拍,迷迷糊糊地说:“没事,还有我。”
  那之后他们就在一块睡,起初是一个被窝,后来俩人长大了,就在两边睡,大概是养成了习惯,钟显尘睡着之后总是往周慎怀里钻,冬天还好,夏天把周慎烦得不行,有一回夏天钟显尘赶着周慎睡觉,把周慎挤下床,脑袋撞出一个大包来,周慎还没发火,钟显尘就扬起手,指着手上的疤让他看:“你欠我的。”
  周慎吃瘪,恨恨地瞪着他:“我他妈确实欠你的。”
  再后来,也是在这张床上……他没法再想下去。
  这三年他没再踏进过雨霁阁,他怕想起他,又怕想不起他。外面的风还在刮,屋子里炭火也还在燃,周慎静静闭上眼睛,钟显尘,黄泉碧落,天上地下,死了也好,活着也好,让我再见你一次。
  钟显尘,这一次,我什么都答应你。
  


第4章 沅有芷兮汀有兰,我思君兮未敢言
  庆隆六年,梅城斩了一个花魁。
  梅城上面是通州,通州知府的小儿子张世杰死在了花魁的房里,半个月之后,花魁就被判了斩立决,在城西的菜场被砍了头。当年看过斩花魁的人们都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就算一身囚衣,可她依然美得动人心魄,尤其那双眼睛,跟雪水一样干净,看的人都不信她会杀人。
  花魁的尸首被挂在城门上三天,接着被扔到了乱葬岗。
  花魁死的第二天,她从前在的温香楼就起了大火,烧死了不少人,人们都说是她回来索命。之后不停有人在那条街上看见她,慢慢的,从前最鼎盛的素春花街便萧条了下来,老鸨们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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