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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阵-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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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被陵洵夸得一阵眼热,却也猛地意识到,陵洵是钟离甘的亲舅舅,论远近关系,他与钟离甘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亲。亲舅舅在这里,他们这些人还口口声声为了钟离甘着想,将人家亲舅赶走,岂不是很可笑?
  不过舅舅再亲,也是外姓,终归不是钟离家的人。倘若有朝一日陵洵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有基业在手,到时候还能有这个外甥的活路吗?
  想到这里,虽然觉得对不住陵洵,王大还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送走王大和阮吉,陵洵下午没有事处理,便在清平山中闲逛。两个多月时间,如今正是隆冬时节,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为山峰峡谷披上了素白的银装,满眼看去,干干净净的一个世界,好像那惨烈的一夜只是场幻梦。
  陵洵披着斗篷,不知不觉竟走到阵法书院,看着那书院外笼罩的一层防护法阵,陵洵立足半晌,破天荒第一次走上前,凝神分辨阵法中的符文,随之一伸手,只轻轻拂了一下,便轻易破解开。
  他倒是被自己惊住,这书院外的阵法他之前也试图破解过,虽然仗着与穆九是五行相匹之人,那一刻神思清明,窥出阵法门道,可是他也自知,即便如此,想要破除穆九设下的阵法,也是需要费些功夫的。可是今天怎么这般容易就做到了?是他阵术又大有提升吗?
  陵洵也只是稍微迟疑了片刻,便走进阵法书院。那外面的守护阵法似乎有隔音的效果,陵洵刚破开阵法而入,便听见学堂内传来人声,侧耳倾听,发现竟是穆九在诵读。他不忍打扰,驻足在外。
  穆九的声音对他来说仿佛总有一种魔力,温和悦耳的声线钻进耳朵里,似有细小的钩子,让他忍不住想起他轻附在自己耳边低语时的样子。
  这两个多月变故太多,他们两个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他忙,穆九比他更忙,然而就算事情再多,穆九也从来不会缺阵法书院的课,仔细回想,这么久以来,好像除了那天早上,穆九还从来没有停课。
  想到那天早上的事,陵洵难免耳热,竟忽然觉得有点想念穆九了。
  “先生,为什么我们要学习这个!如今战事频发,朝不保夕,与其学这些没用的规矩律法,还不如多学一些阵术实在!”
  就在陵洵出神时,学堂里忽然传出一个清脆响亮的少年声音,显然是书院的学生。听起来,像是在质疑穆九。
  陵洵忍不住上前几步,透过门缝向里面看,只见穆九还像平常一样,穿着一件简单的灰布长衫,手持一卷竹简,正坐于西席之位。席下有个少年,起身面向穆九,显然就是方才说话的人。
  少年此言一出,下面不乏议论之声,瞧那情形,似乎很多人抱有相同的想法,更有学生小声议论道:“这律法约束的是阵法师,可是想想以前阵法师如何受人排挤欺负?那时候又有谁来维护?花费大把时间学习这个,有什么必要?”
  “就是啊,先生也是太拘泥于礼教,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
  学生们本来议论得正欢,却忽然觉得浑身汗毛一竖,竟有种凉飕飕的感觉,再向西席上看去,却见穆九神情严厉,似有怒意,均收声不敢再说话了。
  穆九等室内重归于安静,才淡淡开口;“术法在身,无异于利器在手,若无律法约束,岂不是无所顾忌?阵术流传至今,已有数千年,为何到大夏之初,却被打压致斯?”
  有学生立刻愤愤然接道:“自然是因为大夏开国国主心胸狭隘,容不下身负阵术之人,当初利用阵法师打下江山,江山到手就翻脸不认人,简直卸磨杀驴!”
  穆九却反问:“既然阵法师掌有阵术,如尔等所言,自可保卫自身,为何还敌不过普通人?最终竟沦落为贱民?”
  这下倒是把底下的学生都问住了,是啊,其实直到今日,还有很多阵法师想不明白,身负阵术者,不说有上天入地之能,却也都是有本事的人,怎么最后会被不同阵法的普通人修理成那样?想想大夏朝几百年阵法师的命运,简直可以用猪狗不如来形容。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本《术律》自阵术兴起时编写,流传到今日,自然承载先人智慧。规矩既是约束,亦是保护。阵法师不可滥用阵术,保有底线共同达成契约,不仅为了保护普通人不受阵术所害,更是阵术长兴之计。大夏之初,正是因为阵法师淡漠律法,肆意妄为,甚至形成一言不合即以阵术相互击杀的局面,致使普通人忌惮害怕,阵法师彼此之间也自相残杀,最终导致阵法师凋敝殆尽,阵术之道,再难维系。”
  穆九一番话,似乎给学生不少启发,学堂内陷入片刻寂静,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又开始诵读起《术律》中的条文:“以阵术伤人者,处以三至七年徒刑,伤人致死者,处以死刑……”
  读了一半,又有学生小声问;“先生,寻常的牢狱根本无法关住阵法师,如何处以徒刑?”
  穆九却毫不犹豫道:“此时没有,日后自然会有,待阵法盛行,天下人人皆可以阵术便利生活,自然就会有专门惩戒阵法师的地方。”
  天下人人皆可以阵术便利生活?
  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又怎么可能实现?
  书院中的学生听得似懂非懂,倒是刚好在这时,到了下课的时间,那用阵术悬于学堂半空的小铜铃欢快地响起来,有那尿急的学生猴急地跳起来打开门,正要冲出去,却碰到站在门口“偷师”的陵洵。
  “诶?这不是风爷么!不对,应该叫将军了!”开门的学生喊了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陵洵有点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故作高深冲这帮半大孩子点点头:“嗯,我来找你们穆先生商量事。”
  锦绣楼老板风无歌,不仅富可敌国,很会赚钱,还能上战场杀敌,保住清平山上数万民众,将鼎鼎大名的西北狼也斩杀于马下,在清平山这些少年眼中,他早已是神一般的存在。因而见到陵洵本人,着实令他们兴奋很久,直到看见陵洵与穆先生去了后院的厢房说话,才恋恋不舍散开。
  穆九在见到陵洵的一瞬,显出震惊之色,不过只是转瞬即逝,待两人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主公是如何进来的?”
  陵洵如实道:“也不知怎的,你在书院外设下的那个阵法,我只是看了看,便轻易破开了。”
  他说的很是随意,然而穆九却是心中一沉,久久注视着陵洵,“今天怎么突然想到来书院?”
  陵洵没有注意穆九神色异样,只拿了他桌案上放的一个果子把玩,也不看他,耳朵越来越红,轻声道:“也没什么事,我就是……突然有点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或许是两人太久没有亲近过,此时共处一室,竟好像有几分不自在,就在陵洵耳朵几乎要烧糊的时候,穆九走过来,轻轻抱住他。
  “我也很想念主公。”
  穆九这样说着,却在陵洵看不到的地方,眉宇间笼上凝重之色。
  这是第一次,别人破了他的阵法,而他却毫无察觉。
  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穆九从不会允许别人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近身,也从来没有人能在他不知情时靠近他。
  然而从今天开始,一切似乎不同了。这世上有一人,也唯有一人,可在他没有防备之下靠近,而他却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五行相配,他的命定之人,亦是与他相克之人,而这是他之前所未料的。
  
  第96章 
  
  两人相拥片刻,陵洵先一步放开穆九,穆九觉得那温暖的身体离开怀抱,似乎也带走了他身上的部分热量,在这数九寒天里,让他愈发觉得冷。
  “怀风,我想……现在是时候回荆州了。”陵洵坐在穆九写字用的桌案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笔洗里的几支羊毫笔。
  穆九微愣了一下,“主公要回荆州?”
  “是啊,而且是以我真正的身份。”陵洵说着抬眸看向穆九,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怀风不是早已经为我安排好了吗?”
  穆九脸色微变,“主公何出此言?”
  陵洵继续道:“早在一年之前,荆州便已有镇南将军世子还活着的传闻,这几个月谣言更是越来越多,难道这其中没有怀风推波助澜?”
  穆九这回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陵洵凝视他半晌,见穆九只是垂眸,也不看他,眸色微黯,便起身离开,“还有事要处理,好不容易抽空来你这里坐一坐,也该回去了。既然你早有筹谋,我也就不用担心,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
  穆九行礼相送,站在门口看着陵洵走出院子,冬日的阳光总是比其他季节显得几分惨淡,映着屋檐上残雪冰挂,反射出的光也透着清寒之意。待那披着斗篷的身影再也看不见,穆九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酸涩,觉得那正以背影相对的人,也如同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院子,与自己渐行渐远了。
  他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懊悔,然而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君王阵已开,他们每个人都是这阵中的棋子,若要半途而废,唯有灭顶之灾。
  自那晚与陈冰恶战,陵洵仿佛一夜间成熟了许多,变得沉默寡言,或许正是因为他常常不说话,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倒也给他增加了几分威严。
  第二天一早,王大如约,将清平山中大小头领聚集在主寨大堂时,却见主位上已端坐一人,正是陵洵。那主位一直以来除了钟离山无人能坐,就算是陵洵在这几个月主事期间,也从来没有碰过这个位子,偏生是今天要坐,这不是下马威是什么?
  不少清平山老人都显露出不满之色,其中有一个叫钟离旭的,自称是钟离山叔伯兄弟,不过听人说他其实只是钟离山八竿子打不着的一门远亲,前些年不见这人影子,等钟离山混出名头了,才前来投奔。钟离山在时,他倒是蔫声蔫气从不敢造次,钟离山一死,他便以钟离家的传人自居,想要驱逐陵洵的几人中,他算是最积极的。
  “风爷来得早,倒是挑了个好位子!”钟离旭拿眼角看着陵洵,怪声怪气笑道,陵洵目光向他这边冷冷一扫,他声音就弱了下去,左顾右盼,似乎想看看自己的同党有没有来,也好增加点底气。
  陵洵不说话,只一瞥便收回目光,就那样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时不时饮一口杯中酒,整个人显出肃杀之气。
  清平山众人都看出来了,陵洵今天恐怕是来者不善,因而早就在肚子里酝酿几番说辞,务必要将这名不正言不顺之人逼出清平山。
  等人终于来齐,全都站在堂下,王大先一步站出,对陵洵道:“风爷,你昨天让我把大家伙叫来,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什么事好好商量,不能伤了和气。”
  王大这样说,却没能得到几声附和,显然,这在场大多数人都没将“和气”二字放在心上。
  陵洵看向席下众人,挑起一边唇角,笑容初绽到半途,却又戛然收回,眼角微翘的桃花眼里全无半点笑意,这神情只是短短一瞬,却让不少人看得出神。早就耳闻锦绣楼老板风无歌有妖艳倾城之容,可是在清平山这两年相处,大家觉得他的确是比旁人生得好看些,却也没有传说中那般夸张。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什么叫震慑心魂之美。
  “不急,今日事关清平山命途,总要将清平山真正的主人请出来,才能好好商议。”
  清平山真正的主人?谁?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这时却见两个小兵从门外进来,竟然一人一捧了一个牌位,正是钟离山夫妇的灵牌。
  钟离旭愤然道:“风无歌,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当家尸骨未寒,你却将他灵位请出,就不怕扰了亡者安宁?!”
  陵洵却笑:“在如今这世道,活人尚且得不到安宁,死人还想安生?不如大家一起折腾,倒也热闹热闹,省得在地下待着怪冷清的。”
  如此惊世骇俗之言,简直要将清平山众人眼珠惊掉。俗话说死者为大,即便在场都是些不着四六的土匪出身,也没见过有谁敢这样谈论亡故之人,尤其这亡故之人还是自己的至亲长辈,这风无歌简直离经叛道!怪不得是个断袖!
  “风无歌,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们也只是让你将汉中和清平山分治,大当家在时,你也只是客居于此,怎能,怎能反,反……反客为主!”钟离旭似乎现和人学了个词儿,就是为了指责陵洵,只可惜一紧张,这新词记得不大牢靠,险些给忘了。
  陵洵也不搭理钟离旭,任凭他一个人在那里叫,只关心小兵是否将钟离山和陵姝的灵位安置好。
  陵洵的部下自然也不服气,回击道:“你们这些人也忒没道理,这两年清平山屡屡遭难,若不是我们风爷和穆先生,清平山早就被人夷为平地,哪还有今天的光景?”
  “哼,我清平山这么多年都太平无事,为何偏偏你们一来就总是倒霉?还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你们捣鬼!”
  “你们这是血口喷人!真乃过河拆桥的宵小之辈!”
  陵洵任凭底下的人吵,自顾给钟离山夫妇的灵位上了三炷香,看着那香头上缓缓升起的几缕薄烟,他终于开口说话。
  “你们想要我将清平山与汉中分治,倒是先回答我三个问题。要好好想,想明白了再答。”
  陵洵这话一说,吵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若是我离开,没有阵法师镇守此地,你们能否守住清平山,不让它被外人夺去?”
  第一个问题问出来,众人不禁向一旁站的阵法师看去,似乎在询问他们的去留。那些阵法师还是当初与黄法师同一批留下的,他们见众人向他们看,不约而同向穆九那边靠拢过去,显然表明了立场。
  钟离旭等人面色难看,却也强撑道:“这个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招募些阵法师便是。”
  “第二,若是我离开,钟离甘该由何人照顾?是否也跟我离开?”
  “钟离甘是我本家侄儿,自当由我照顾!怎么能让他离开清平山!”钟离旭抢先道,说完才发现大家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他,便又讪讪地笑道:“其实山上这么多和大当家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愁养不大一个小娃儿吗?”
  这回就连王大都皱起了眉头,面露反感之色。
  “第三,若是我离开,山中诸多靠阵术维持的用具器物又该由谁维持?一旦这些器物失灵坏损,你们可有预算用来修补?若是弃之不用,又能否养活如今山中这些人口?”
  这下就连钟离旭等人都沉默了,如今他们已经习惯了有阵术辅助生产,而那些靠阵术维持的工具,多为穆先生亲自设计,有一些甚至只有他和陵洵才能运转得起来,换了寻常阵法师恐怕都不行。如果陵洵和穆九不在了,大部分器具还能维持几年使用,可是一些关键的工具却会立马变成废铜烂铁。
  不少人直到此刻才惊觉,原来阵术竟已悄无声息渗入了他们的饮食起居——夜晚由阵术点亮的天灯,自动汲水的水车,只用一点点木柴便可持久燃火的灶台……简直数之不尽。
  陵洵扫了眼席下神色各异的诸人,忽地一笑,朗声道:“这三个问题,我不仅是问你们,也问过我自己。问完之后,我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陵洵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他,还等着他说出什么有用的解决之法,哪知他却只是笑容更加放肆,一字一句道:“我决定,从此接了清平山,这里就是我的地盘,我是这里的主人,你们谁不乐意,不想听话,尽管滚。”
  清平山众:“……”
  就连锦绣楼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目不忍视地别过头,心说风爷您就不能委婉点吗?这么嚣张真不怕被打?不过他们也听得心中畅快,想当初钟离山在时,他们处处小心低调,生怕被人说鸠占鹊巢,就这样还总是遭到清平山老人的怀疑,防贼一般防着他们。难道他们没有为了保护清平山而流血牺牲么?到头来还落不到半分好,简直憋屈死了!
  穆九也站在陵洵侧手,此时正被夹在嘈杂的人堆里,然而他好像丝毫听不见身边不满的争论之声,也看不见那些人因为陵洵的出言不逊而手舞足蹈的气愤模样。
  他只看得见那一人,裹着一把与生俱来傲骨,不肯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指手画脚。穆九忽然发现,他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陵洵。陵洵在他面前,总是陪着笑,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便是那个将他从将军府救出来的人,更是待他如师如兄,让他一度觉得他是个需要他庇护的人,甚至是可以为他所摆布的人。
  他却忘记了,在他看不到他的那十几年,陵洵却是凭着自己摸爬滚打,成就了如今的风无歌。
  陵洵说完那番话,也不去管别人如何反应,只敛衽跪于钟离山和陵姝的灵位前,神色郑重,指天立誓,“姐姐和姐夫亡灵在上,我承诺会亲手抚养钟离甘长大,此生绝不诞育子嗣,只将甘儿视为亲子,辅佐他,栽培他,待他羽翼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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