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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剪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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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真点点头,说:“要得要得,回去后,俺就去斩些肉来煲给俺媳妇吃。”然后就进了里屋看老婆儿子。
春大娘看向柳彦之说:“彦之,大娘现在带你去队长那里领口粮。”末了,她往屋里喊“大真,你替俺看看屋,俺带彦之出去一趟。”
“好勒”叶真也回喊。
村里的路多是沙子,并不难走。
柳彦之心里实在是好奇,憋不住了问:“大娘,刚刚生孩子的那人也是知青吗?”
春大娘疑问道:“是啊,怎么?”
“那她是叫陈若水吗?”
“对的啥,你咋知道的?你认识她?”
原来她真的是陈若水,柳彦之在心里感叹。
“她大我两届,我们是同一个初中的。”柳彦之回答道。
“这样啊,那姑娘也是个可怜的。”春大娘感叹道,边走边告诉柳彦之她的事。
☆、5、回忆
最高指示
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ming进行到底
上海杨浦区革命师生徒步串联介绍信
兹介绍我区永吉中学革命师生陈若水、柳彦之等10人前往陕西、延安进行徒步串联,请予接待。
附花名单:陈若水、柳彦之、李建国、杨广林、林大宗、唐宛如、赵兰兰、郑广源、李筝、李大年。
上海市杨浦区文ge 办公室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原来陈若水两年前就跟着四个男知青来到柳叶斋下乡了,她刚来的头两个月干活时,还是积极向上,不喊哭、不喊累,毕竟她心里有那种对党的虔诚与信任,可是到了第三个月,那个革命的劲头下去后,她就觉出各种不好了,这里贫困、还没个知心人说话,又吃不饱、穿不好,于是她的情绪开始低落起来。
叶真跟她同一个生产队的,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出于好意的,给她各种帮忙,比如有什么好吃的给她一份,帮她种菜田,去县供销社买东西给她捎带东西。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人都互相有好感了。
两人好上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这可不得了。
那群知青都觉得陈若水败坏了知青的名声,他们下乡可是来建设新农村的,可不是来勾引贫农,大家都说要批判她。
还好,叶真是个好的,对她真心实意。他找春大娘帮忙。
春大娘想了个主意,她四处对村民们说,若水同志是个好样的,她思想上不嫌弃俺们贫下中农,跟叶真这个贫下中农的劳动标兵谈对象,势要跟他结成革命红对子,要扎根俺们柳叶斋啦!
经春大娘这么一宣传,整个柳叶斋的村民们都在赞陈若水同志的好。
这下子那些知青也不敢说什么批判她的话了,说了就是瞧不起贫下中农,谁都不敢做出头鸟。
就这样,陈若水就嫁给了叶真。
没想到陈若水会有这样的际遇,柳彦之有点感慨。
柳彦之一家住在F大的教职工院里,院里教职工的孩子总喜欢带同学来玩。柳彦之的邻居是F大的数学老师,他有个女儿叫陈数,比柳彦之大两届,陈若水就是陈数的闺蜜,经常和陈数一起回她家,这一来二去的,他和陈若水也互相认识了,算是比较熟悉。
柳彦之对陈若水印象最深的是,她总扎着两条乌黑亮丽的大粗辫子,穿一身黄绿色的军装,腰绑着武装带,走起路来挺胸收腹的,脸色又红润,那英姿飒爽的模样,可惹人喜欢了。
不过她现在好像憔悴多了。短发乱蓬蓬的,眼睛显得很大。
陈若水这个名字虽然听起来柔柔弱弱的,但她却不是个柔弱文静的姑娘,她在大串联中,可是以领导者的姿态斗了不少人。
两年前,在学生们自发组织的“捍卫红色政权敢死队”里,柳彦之和陈若水分配到了一个小组,小组一共10人,大家一起去杭州、陕西的农村串联。
柳彦之那时才15岁,他自诩是革命小将,满脑子都是“保卫Mao主席、保卫党中央”的字眼,对党的感情纯粹而热烈,心里满满的都是热辣辣的、闪闪发光的感觉,带着这么些无比热烈的激情,再加上大串联可以免费坐车、免费吃住,能这么出去闯一闯,自然一路上都兴高采烈的。
柳彦之最记得的是,他们刚到陕西那天,就住在红卫兵接待站,没过多久一群本地的红卫兵们过来请他们帮忙批一位Fan革命家属。
原来那位家属是个寡妇,原本她和他丈夫都是北京的中学老师,但她的丈夫被判定为Fang革命后,熬不住刑就自杀了。而她则被分配到陕西某个小村子里当公社的小学老师,接受中农的再教育。
这个小村子偏僻到不行,县里供销社每三天会派一位复员的老兵开一辆装着可怜巴巴的生活必须品和粗粮的卡车过来。
问题就出在这,那位老兵见这小寡妇如花似玉的,就给她献殷勤,给她带各种物品,带咸肉、大麦粉等各种副食,又好言安慰,就这样两人好上了。那小寡妇怀了孕就经常孕吐,被别人给发现了,这下子不得了了,人人喊骂。
那位老兵又老又丑,可那北京来的漂亮小寡妇居然和他好上了,所有人都觉得那位寡妇水性杨花,没有人同情她,还用“熬鹰”的方法折磨她,也就是白天黑夜地不停地骂她,不给她睡觉,直到把她熬垮。
柳彦之他们当时就是一起帮忙“熬鹰”。
那时他们都不觉得他们是在迫害着她,恰恰相反的是,他们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这是在保卫党组织,认为自己很英雄。
那位寡妇果真受不住,跳了河。
尸体被捞上来时,全身都浮肿起来了,当时陈若水还啐了她一口,说了句:“晦气。”
那时柳彦之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有点心虚、又有点同情那位寡妇,可究竟还是对党的感情和信任占了上风,他随即又把那些不合事宜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可那件事还是在他心里落下了一颗种子。
他们离开陕西之后,又去了革命胜地——延安。
他们去了之后才发现那地方跟他们所想象的根本不一样,穷得不得了。他们甚至还有人挖草根吃,有个村子的半大姑娘天天都躺在床上,原因是连衣服都没有得穿。
柳彦之那时就在想,延安不是革命胜地吗?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最可笑的是,他们在山上发现了一座庙,居然还有村民在拜,当时他们就意气风发地说要“破四旧”,人人都捡了个木棍说要把庙个拆了,结果去到之后才发现庙里原本摆神像的地方都改贴Mao主席像了,原来村民拜的是Mao主席。
他们面面相觑,领头说要拆庙的人居然头一个跪了下来扣了头,他这么一开头,所有人都得跪了。
这实际上就已经把Mao主席神化了,可以说柳彦之那时还是没有反省意识。
从那时起,柳彦之就隐隐感觉到Mao主席非常厉害,但凡涉及到他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得罪。
再接着,陈若水他们提议去新疆,柳彦之经历了这么些事,身体、心里都有点累了,就返道回家,这一别,之后两年里他都没有遇见过陈若水。
促使柳彦之真正开始思考和清醒的反而是在回程。
他去到杭州时天已经晚了,就住了个招待所,碰巧他住的招待所前一阵子就发生了个大事。
原来这个招待所原本的所长联合公社社长和支书,把当地的许多女知青给骗过来,说会给她们招工指标、不用她们到农村干重活,结果就是几十女知青都给他们糟蹋了,后来有个知情人给告发了,才把他们给捉了qiang毙。
柳彦之那时候很是同情那些女孩子,在想着如果只是一个女孩子受害,说不得会有人怪罪那女孩贪心,可是如果是一群女孩子受到委屈,舆论就完全偏向她们了,这是为什么呢?
他又在思考为什么她们会被那几个人手中的小小指标给吸引住了呢?甚至委曲求全。
慢慢地柳彦之才想明白,她们离开大城市,被下放到贫穷的农村“再教育”,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没有出路、没有依靠,若是眼前有个城里的招工指标,得到了它就能离开农村返回城市,她们怎么可能不会犹如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奋涌过去呢?
正是因为这样,这些可怜的女孩子才令人同情。
而柳彦之也因为同情她们,随即开始怀疑党说的、做的一切,也未必全是对的。
坚决拥护党,为保卫Mao主席而革命。这原本都是柳彦之心里坚定不移的信念。
可是之后的那两年,他见到了越来越多的迫害,其中有许多人都是被冤枉的。可是他却出于本能的趋利避害,而不敢大声呼喊这是不对的,在自保和良心之中,他选择了前者,他也开始越来越沉默。
每每看到人们在喊“Mao主席万岁”,他就在想古代的人民不也是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吗,学校里有许多同学的父母被划成“现行Fan革命”、“资产阶级分子”之类的,他们也要受牵连,变成“Fan革命家属”、“资产阶级的儿女”……这跟古代的“血统论”又有什么区别?
他就是这样长大,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一切,开始思考,开始怀疑自己的初衷,也开始疑惑:到底革命是什么为什么要革命?
中国这两千年来,起义了无数次,也改朝换代了无数次,也没有走出“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的怪圈,社会并没有真正的进步起来,直到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才打破了这个怪圈。
☆、6、谈心
柳彦之和春大娘在大队部领完口粮后,把口粮放回春大娘家,柳彦之就又跟着生产队长去认一下划给他的三分菜地了。
等事情都弄完后,天都已经快擦黑了,生产队长通知了柳彦之明天7点就要开始出工,让他跟着叶元杰一块去,说只要告诉叶元杰明天是去种藕就行了。
柳彦之回去以后,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屋把他妈给塞他的“家当”:5斤大米、4条腌猪肉、和一瓶放了芝麻粒的小麦粉,全拿给春大娘,让她处置保管。
春大娘也没跟他客气,都拿到里屋放好了。
不出意外的话,彦之往后就跟他们一起吃住了,要见外的话往后还怎么相处。东西虽然好,可也就那么点而已,自己又不图他的,拿了也好给彦之开开小灶补一补,他那个小身板可单薄了。
唉!春大娘叹了口气。
现在才2月开头,今天领的那点儿口粮才50斤,还都是高粱和玉米棒子,搓了玉米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彦之要是真光靠这么点儿东西可怎么熬到6月份。
那傻孩子今天居然还以为那是一个月的口粮。
春大娘摇头笑了笑。
得勒,彦之明天开工,得吃些好的。今天就把还在养着的草鱼给红烧了吧,再熬些大米掺玉米粒粥。
晚饭过后,柳彦之又和春大娘夫妻聊了会儿天,就过东屋休息了。
柳彦之一进东屋,就发现土坑上的棉被凸起了一个人形。
他试探地问:“叶元杰?”
“是我。”叶元杰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不是去县里探他语文老师的监吗?怎么不声不响地跑回来了?柳彦之心里疑惑着。
“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柳彦之关心地道。
“老师……老师他没了。”叶元杰的声音了一丝哭腔,“都怪张宝田那没良心的害了老师。”
柳彦之估计那老师是自杀了。
他走到土坑前,把煤油灯放在坑上靠墙角的木箱上,脱了衣服鞋子,又把灯吹熄了后,也钻进被窝里。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不过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可以把心里面难过的事情跟我说说,说完之后也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柳彦之说。
许是被柳彦之温柔的声音给抚慰住了,叶元杰没有进一步哭出来。
叶元杰想了想,决定把心里憋着的事情给说出来。
这事得从两年前学校搞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说起。那时候各大师生争着表达自己对党、对Mao主席的忠心,今天这个背完4卷的《Mao主席语录》,明天那个就写诗赞美主席、赞美党……表完忠心,就反过来抓有没有人对党不忠诚。
于是大家就开始搞互相揭发,先是学生揭发学生,老师揭发老师,后来又发展成学生揭发老师,老师又调头来弄学生,一运动起来,不揪出人来就不能停下了,否则就是没成绩,揪出的人越多成绩就越大。
这下子就人人自危,怕一不小心就被人给揪了出来。
张宝田是叶元杰的同班同学,他也一样怕啊,特别是他家祖辈有人是地主,虽然从他爸爸那辈就落魄了,但还是不够清白,于是他就想先下手为强,自己揪出人来,就能落个“表现好”,有了好成绩,别人也就不好揪他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他刚上初中时,好像写了首赞美主席的诗歌,但是语文老师好像在旁边写了句“平平”的评语,句尾还写了“错了”的字眼。
想到了之后,他马上翻以前的本子,被他找到之后,他就去学校的党支部揭发检举老师。
赞美Mao主席怎么会“错了”?赞美Mao主席的诗歌怎么能只是“平平”呢?
这下子可糟啦,这老师就被当成“Fan革命分子”。
这语文老师姓周,是个很严谨的老师,但却对学生很好,经常帮学生的忙,还曾经替叶元杰垫付了医药钱。
这周老师写的评语不过是出于文学考虑,“平平”是指那诗歌才思平平,“错了”是指句尾出现了错别字。
可是除了叶元杰,没有人相信他的解释,最后周老师被判了5年。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周老师突然在牢里自杀了,是用筷子抵住鼻子,用力把头磕下去,让筷子戳到脑袋里而死去的。
“周老师还给张宝田交过课本费呢,他咋能这么忘恩负义呢?”叶元杰不忿地说。
这年头忘恩负义的人可多了。柳彦之心想,我来这儿之前还见过一个呢。
那人是陈数父亲带的研究生。
陈数的父亲陈鹏就住在柳彦之的隔壁,他是个对数字非常敏感、对方程式无比沉迷、对人却糊里糊涂的数学老师。
事情坏就坏在他识人不清。
据说那研究生有一次来找他问问题,陈鹏在草稿纸上给他演算,可是他手上的钢笔突然不出水,陈鹏就下意识地甩了一甩,偏偏他那么一甩,就给甩到旁边的《红旗》杂志上,杂志上的封面就是Mao主席的头像。
陈鹏用手抹了一下封面后,就把它给放在一边,继续演算,后来,他也没怎么理它。没过多久,他也就忘了。
再然后就是各种运动盛行,学校也开始互相搞告密揭发,那研究生记起了这事,就把他的导师陈鹏给揭发了。
他还亲自带人到办公室,各种翻箱倒柜,把那本杂志给翻了出来,那些革命小将一看,《红旗》封面上的Mao主席像被墨水给点了好几个小点儿,这可不得了了。
这不是在玷污伟大的Mao主席的形象吗?
简直就是Fan革命、Fan主席嘛。
直接抓了陈鹏进公安局,马上就判了10年。
要知道那研究生可是从大一开始就受陈鹏资助的,他可比你说的那个同学还要忘恩负义,柳彦之心想。
“你说这靠着告密揭发,凭着芝麻绿豆的事情来判断一个人对党忠不忠诚,这叫啥事嘛?你说这世道怎么就变成这样子呢?”叶元杰继续对柳彦之说出他的不解。
“我们也没认识多久呀,你跟我说这些,你就不怕我揭发你吗?”柳彦之问这个憨厚的男人。
“啊?”叶元杰挠挠头,“我信你,我觉着你不是那样的人。”
柳彦之愣住了。
这话就像是一颗石头,把柳彦之犹如平静无波的死水般的内心,激起了阵阵浪花,就好像把堵着他内心的那块大石给捅开了,心里有了一股劲头,整个人都有了点生气。
自从他被划成“地主儿子”后,同学、朋友全都躲着他,要不就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的,那感觉真不好受。
柳彦之只能小心再小心地说话、做事,不能因为这个惹出什么事情来,日子一长,他就没有了可以信任的朋友。
但如今叶元杰给了他这么个惊喜,打破了他的心里的壁垒。
柳彦之告诫他:“刚才那些话我不会说出去,你也别往外乱说,小心惹火上身。”
“我知道,我就只跟你说。”叶元杰的普通话还是混杂了浓浓的河南口音。
“元杰,我也会说河南话,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说普通话?”柳彦之想问这个很久。
“这个……”叶元杰突然在对上柳彦之的眼睛,“我上学的时候,有从城里来的同学笑我说河南话的样子很土气,我……我不想让你觉着我土气。”
不知怎么地,柳彦之听完后,心里怦怦跳,他扭过头来,闭上双眼。
“那个……很晚了,我们睡吧。”柳彦之被他打乱了心绪,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
“哦,好。”叶元杰声音有点低落,不知道是不是不满意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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