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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剪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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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彦之迟疑了很久,然后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低声问道:“你……真的……会救我弟弟吗?”
  
    
    ☆、第九章

  柳彦之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感到羞辱和愤怒的同时,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广市的那场大风灾,死伤无数,也带走了他的父母。为了生存,他不得不辍学回去经营家传的那间小钟表铺,可他到底年纪轻,履历浅,刚接手的时候常常入不敷出,差点连赋税都交不起,若是无法交赋税的话,只能以货抵税,那样的话这钟表铺也无法经营下去了。这钟表铺虽小,可毕竟是他家仅存的祖产,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不能失去的。
  可他那时实在没有办法了,就想起与他家沾亲带故的省城大户林公馆。
  林家是省城久负盛名的牙行行商,跟柳彦之的祖母是表亲,他那时实在求不到人,就想着亲戚一场,情分犹在,他想着去林公馆走动走动,希望能借点钱来周转,只要挨过这个难关,就把钱还回去。
  但柳彦之却吃了个闭门羹,连两个看大门的门房也明目张胆地用鄙夷的目光嘲笑他,宛若他是一个不要脸面、想要攀附富人的穷酸亲戚。
  那种眼神成功让柳彦之却步了,他们无声的羞辱,让柳彦之涨红了脸,他转身离开,同时心里感到难言的羞愤和深深的无力。
  柳彦之从来都不是趋炎附势的人,他知礼懂礼,带着读书人的天真和清高气节,要不是走投无路,他又怎么会不顾一切地求人,可他到底是年纪小,不知道自古商人皆重利,哪怕是亲戚,可这一表三千里的,哪来那么多情分可讲。
  可如今的这份羞辱,比之十年前的更让他感到羞辱和不堪,可他又能怎么办。
  柳彦之祖上也算是清朝广市十三行颇有资产的行商,然而在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南京条约》规定开放五口通商,废止十三行独揽中国对外贸易的特权。从此,十三行遂日趋没落。祸不单行,在咸丰六年(1856),一场大火,把十三行付之一炬,多少行商损失惨重,柳家也在其中。世事变幻无常,曾经的广市十三行,见几家贫了又富,见几家富了又贫。
  直到柳彦之出生,柳家的资产已经是缩得不能再缩了,他的父母也没有那个本事振兴祖业,能守着不亏损算是不错了,他家在惠福路上的那间“柳记钟表”铺子,与其说是铺子,还不如说是个不足两平米的小钟表档。
  柳彦之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他是长兄,从小一有空就得在自家铺子帮忙,没学会商人的聪明势利,反倒跟一直教导他的外祖父是一个性子,他外祖父是前朝的秀才,重礼守节,清高不傲,他性子倒跟他外公像了个十足十。
  在做了10年的钟表小掌柜兼修表师傅,柳彦之的清高也变得不尖锐了,作为讨生活底层市井小民,读书人的清高并不能让他填饱肚子,因此,他只能把清高藏起来,让自己变得像铜钱一样,外圆内方。他不惹麻烦,不出风头,不善于跟人争执。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不会狗急跳墙。
  这样的人是那种安分守己,平庸不起眼的小市民,从未见过什么大人物,更不了解那些折磨人的手段,若一旦被位高权重的人抓住了弱点,哪里能挣扎得出来,除了妥协,他还能做些什么。
  像柳彦之这样绝大多数普通人,其实都是现实生活中低到尘埃的沙粒,常态性地不受自我控制,随意一点风力就能吹得他们随风而去。尤其是在这样军阀割据,社会动荡的情况下,民国正处于由新旧社会的巨大的过渡拐点中,一个市井小市民想要跟大军阀作对。
  除非你不想活了。
  
    
    ☆、第十章

  
  叶元杰在听到柳彦之的话时,他就知道柳彦之的内心正在苦苦挣扎之中。
  柳彦之在叶元杰光明正大给他挖的陷阱面前,一方面身为男人的自尊让他想要挣扎着出来,可另一方面现实却让他半只脚深深地扎在了里面。既然刚才的诱饵不能把他引进来,那么对付这种犟驴,叶元杰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陷阱里放一条绳子,让柳彦之认为即便自己落在了里面,也会有摆脱这个陷阱出去的希望。
  叶元杰耸了耸肩,故作不在乎说道:“我也不是什么古板的家伙,认为你跟了我就得一辈子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只要我厌倦了你,你就随时都能离开,还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安置费,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你以后真的会放我离开吗?”柳彦之弱弱地问。
  叶元杰知道柳彦之这是开始犹豫不决,赶紧乘胜追击,“当然了,也许是半年之后,又或者是一个月之后,这得看情况。”
  就如叶元杰所预料的那样,柳彦之果然答应了他。
  可叶元杰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并不是永远都是在他的掌握之下的。他现在精心算计的事,从一开始就已经埋下了一颗错误的种子,不管他日后怎么用心补救和浇溉,到最后必定会生成一个让他悔不当初、吞也吞不下的苦果。
  以至于日后,叶元杰无数次后悔当初对柳彦之说出的那番威胁的话,按照当时那种情况,他若是不计回报出手帮柳彦之救他弟弟出狱,然后再好好地对他赔罪一番,自然是雪中送炭,甚至能让他对自己的印象大有改观,说不得还能得到他的感激。
  而自己对他的那番小心思,日后凭借自己的魅力,再努力争取一下,说不得也能打动他。
  可自己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对柳彦之的一番算计威胁,就直接让他对自己判了死刑。
  后来叶元杰每每想起,忍不住暗骂自己一顿,明明自己好歹和政客奸商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成天和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的,怎么难得遇到个让自己上心的人,居然要用这种手段把人算计在自己身边。
  可对于当时位高权重的叶元杰来说,自己能够看上柳彦之,就已经认为是他的福气了,他又怎么会管一个底层小人物愿不愿意。按照他当时的行事手段,看上了,自然就要想方设法得到,他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而柳彦之为了救自己唯一的弟弟,不管他多那么不愿意,也必定会答应当他的小情人儿。
  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后来他和柳彦之之间走到那么糟糕的一步,注定让他和柳彦之之间越走越远。
  
    
    ☆、第十一章

  柳彦之只觉得自己仿佛睡得很沉很沉,还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去世多年的父母,还有许久不见的弟弟。
  梦里,夕阳西下,暮霭沉沉,他们一家四口一同在广市的街头散步,周边是连片的瓦片房舍,他们说说笑笑的,走了很久,不知走到了何处。
  突然间场景一换,阿爸阿妈、弟弟都忽然消失了,连着周围的瓦片房舍也一并不见了,徒留柳彦之一个人站在那里。柳彦之四处张望,都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他大声喊叫,又没人应答,四周静悄悄的,仿佛静止了那般,也加深了他的彷徨与孤寂。
  柳彦之往下看,脚下是一条长长的,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四周浓雾弥漫向前看去,是一层比一层浓厚的雾,昏昏暗暗的,除了脚下这条不知通往何方的石板路,看不清楚周围有什么东西。
  他顺着石板路走,一直往前走,速度不断加快,慢慢地就变成了跑,他跑呀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可那条石板路似乎没有终点似的,怎么也跑不完。而周围的浓雾越来越浓,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要把人活生生吞了进去似的,柳彦之看不到路了,心里急得不行,接着在惶急之中,他忽然醒了过来。
  柳彦之慢慢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吊着的一个散发着橘黄光芒的西洋吊灯,他无意识地盯着那盏吊灯,头脑昏沉,整个人都混混沌沌的,仿佛还在沉浸在刚才那个梦境中,似乎还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柳彦之的头有点昏,可思维偏偏保留着一丝清醒,想到刚刚在那梦里,自己不管怎么走也找不到出路,满心惶急,身心疲惫,他心里不知为何难受得紧,一抽一抽地疼。
  柳彦之心想,刚才那梦可真够折腾人的。
  然而,柳彦之想不到的是,这类型的梦他接下来会在叶公馆里再梦到许多次,梦境不同而结局总是相似。往往是他和最亲的人一同出来,或散步,或嬉戏,然而没过多久,陪同他的人总是眨眼间就不见了,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来来回回地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梦中凄凄惶惶,醒过来,却只剩下满心的疲惫。
  就在柳彦之发呆之际,房间里的门被人打开了,柳彦之随着声响侧头看去,看见一个穿着西服、戴着圆形眼睛的男人领着两个手下进来了。
  那人正是张宏辉,他走到床前,看到柳彦之醒来后,低声对他说道:“柳先生,我姓张,是叶司令叫我来给你医治的,你之前一直有些低烧,身上还有些伤没痊愈,我来给你诊治一下。”
  柳彦之恍若未闻,依旧沉静如水,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事实上柳彦之并不意外自己又病了,自从那天收到电报开始,他就一直在担忧弟弟之中度过,后来在船上又遭遇到了那种事,而且他在身体还没好利索时,就出了医院。这一桩接着一桩的事把他踹不过气来,身心俱疲,难怪自己在答应了那恶人之后就昏倒了过去。
  没有得到回应的张宏辉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和后面的两名手下一起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柳彦之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张宏辉这才开始动作了,让两名手下把医疗用具呈上来,而柳彦之则躺在床上任由他们摆布。
  许是柳彦之眼中的酸楚与麻木,太过令人心惊,张宏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很不是滋味,其中有同情、有不忍,他终究叹了口气说道:“叶司令有事去了北平一趟,大概一个礼拜后回来。另外,你弟弟已经被释放出来了。”他又叹了口气,“柳先生,事已至此,你想开些!”
  是啊,事已至此,又怎么可能改变呢!
  柳彦之这才偏过头,强忍住内心的酸涩,他静静地看着医生,终究哑声对他说道:“谢谢!”
  
    
    ☆、第十二章

  
  自外交失败,各界呼号,生等曾洒一掬热血,通电中外,警惕国人,纯以爱国为主,并无越轨情 shi。不图六月一日,正值星期,晨光未曙,校外遍围军警,声势汹涌,阻止出入,生等念身居校内,横遭囚禁,不胜骇异,群集校门与之理论。该军士不惟置若罔闻,反而用刺刀乱刺。陈君开泰退避不及,身中数刀,立即晕倒,血流满地,生死未卜,其余受伤者十数人。该军士后欲开枪射击,幸将二门紧闭,未令屠杀。举校痛哭,惨状难言。
  ——武昌高等师范大学学生通电   
  1919年6月1日
  柳彦之在叶公馆病着的时候,弟弟柳谨之就已经被巡捕房释放出来了,他和其他坐了监的学生一样,都成了英雄,仿佛和孙中山先生起义成功般,受到了万人空巷的欢迎,柳谨之身在其中就甭提有多自豪得意,
  柳谨之打小就在省城老西关街头听着说书先生说“陈涉、吴广揭竿起义”之类的《史记》故事长大。
  等他稍微大点儿,又看到了孙中山先生为起义在广市所做的一系列变革,在耳濡目染之下,他从小就对这种颠覆政权、革古鼎新的革命活动心驰神往,只恨自己不能在一夕之间长大成人,立即加入到孙中山先生那颠覆政权、指点江山的变革大事业当中。
  而这次组织的you xing活动给柳谨之莫大的自信,让他仿佛有了可以领导变革,救国家于水火般的信心。
  回校后,在导师邵力子的鼓励和指导下,他给《民国时报》投稿,其中大谈北洋政府在巴黎和会上的不作为。除此之外,他还担任了上海市学生联合会的文牍副长,组织学生坚持罢课、罢市,站在了斗争的最前列,并得到各校同学们的大力支持。
  而如今上海的各大学校的学生,罢课后除演讲、散发传单、调查日货、组织义勇团外,还须每日自修3~4小时。
  6月5日
  汽车在上海街头缓缓地行驶着,车窗外来往行人熙熙攘攘的,声音嘈杂,让原本就思维不甚清晰的柳彦之更加扰乱了思绪。
  柳彦之不明白,现在这世道这么乱,这些什么挫折都没经历过的年轻人哪里知道政治运动的厉害。父母长辈把他们抚育上大学不容易啊,为什么这些学生不好好在课堂上读书,偏偏要去罢课、闹示威呢?
  可偏偏谨之就是这么个头脑不清的半大小子。
  想到刚刚弟弟对自己的劝告置之不理的态度,柳彦之叹了口气,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力的感觉,他慢慢地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明明他们是那么要好的兄弟,这次见面居然弄得不欢而散,他认为弟弟不务正业,不好好读书跑去弄什么示威,柳谨之则认为哥哥踏入社会多年后,眼界狭小,只着眼于身边的一亩三分地,对时局漠不关心,已经没有了学生那种拳拳的爱国之心。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一个人当爹又当妈的,日日为三餐奔波赚钱,晚上点着油灯都还在修表,没活计的时候,他就去隔壁的客栈洗碗打杂,就这样将弟弟拉扯大。甚至还不间断地供他读书,从小学到大学,自己费了的多少血汗和钱财,才培养出这么一个大学生,可柳谨之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却似乎和自己越走越远了,现在连自己的话都不听。
  “柳先生,该下车了。”坐在柳彦之左侧的张宏辉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柳彦之缓缓地抬起头,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他忽然脸色发白,紧紧地攥住双拳。
  而他右侧的车门已经被叶元杰亲自打开了。
  
    
    ☆、第十三章

  
  柳彦之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时间是可以一眨眼就溜走的,明明那天那场令他感到屈辱难堪的交易仿佛就在眼前,可眨眼间,一个礼拜就过去了。
  自那日他在叶元杰面前晕倒后,就一直没有跟他碰过面,这让柳彦之松了一口气,他真希望一辈子也不用跟那人见面,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人。
  这些日子里,他在叶公馆里不是没有想过要怎么样才能摆脱叶元杰,譬如逃跑、找报社记者……可当他发现自己只要一出了叶公馆,就必定有一队荷枪实弹的卫兵跟着自己时,他就知道这些方法都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尤其是在前两天,当他看到只有在报纸上才能见到的高官在面对那个给他治病的张医生时,那副恭谨有礼的低姿态,他就知道他是躲不了。
  试想,一个只有在报纸上才能见到的高官,居然对那姓叶的混蛋手下的一个医生恭恭敬敬,不敢有所怠慢,可想而知,那姓叶的到底权势有多大。
  柳彦之不过是一个市井小民,可他却也明白只有更加强大的权势才能迫使一个向来高高在上的大官摆出一副低姿态。
  柳彦之已出来谋生多年,自然明白权势的可怕,只因为如此,他明白,那场交易,他不能不做。
  叶元杰等了半响都等不到柳彦之下车,他隐隐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畏惧和抵抗。
  可叶元杰哪容得了他无声的反抗?
  叶元杰脸一沉,心中隐隐有些怒火升起,
  “柳彦之,你给我出来。”
  柳彦之紧紧咬住嘴唇,他极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依旧浑身微微发抖。
  他知道叶元杰现在怒气上头,那股令他倍受压迫的气息紧紧缠绕着他。柳彦之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很懦弱,但车外的那个人是他如今的梦魇;他甚至没敢正气凛然地直视那人看他。
  叶元杰见他依旧纹风不动,仿佛对他的命令恍若未闻,这简直就是对他的一种挑衅,他怒火燃烧得愈加旺盛。
  他解开了西服的猫眼石袖扣,把袖口挽了挽,然后大步上前,弯腰进车里,单手扣住柳彦之的手腕。
  柳彦之整个身子都被叶元杰单手大力拉扯了出去,“扑通”的一声响起,他跌倒在地上,刚刚痊愈的身子还很虚弱,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和畏惧。
  叶元杰的目光微微一顿,他看着柳彦之白净的脸庞,粉红的、带着点水润的嘴唇在紧紧地抿着,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瞧见柳彦之那长长睫毛也在颤颤抖抖。
  大抵,是因为柳彦之此时瑟瑟发抖的姿态太过惹人怜惜,又或许是瞧着他顺眼了,这时叶元杰心底腾升的怒火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说起来,像现在这么仔仔细细、微乎其微的打量一个男人,甚至因为他一个类似小动物瑟瑟发抖的动作,而让他消去怒火。这在叶元杰过去的30多年的人生里,是从来没有过的。
  叶元杰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近了柳彦之面前,然后在他身前单膝蹲下。
  柳彦之被这瞬间袭来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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