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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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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未平略略低了头:“子弹是直接奔着他的心脏去的……”
  有些事情哪怕是亲眼目睹,也很难接受和相信。
  祝逢今呼吸一窒,断裂的骨头没扎进肺里,倒像是换了个刁钻的角度,捅穿了心。
  厉演怎么就能毫不犹豫地贴着货车撞上去呢。
  怎么就能,突然撇下他一个呢。
  他双目有些失神,挺直的背驼了下去,身体仿佛历经一场塌陷,不停地掉着碎渣和砖石。
  江未平看着,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哪里不对劲叫我,你休养得好一些,这样他走得也安心。”
  他显然没有听进去,开口叮嘱:“厉演的伤势,如果有别的人问起,不要透露枪击的事。”
  江未平点点头,默默出了病房。
  祝逢今静静坐着,眼神不知飘忽到了何处。
  直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推门进来,脚步声被刻意放缓。来人看见他宽松病号服里露出一小截被缠到肩膀上的绷带,旁边就是深刻的锁骨和线条漂亮的斜方肌。他不常低头,脖子没有纹路,白而细腻。
  祝逢今不论是何种角色,精神都始终挺拔坚韧,可现在却有种说不出的落魄狼狈。
  “二哥,”老三出声叫他,坐到他床边,用手背去碰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就好。”
  祝逢今的头微微偏移,下意识地拒绝了厉沅的触碰,他问:“我没事。厉家那边,什么情况?”
  “暂时稳住了,我只说了车祸,”老三道,“小沛昨晚过来了,我没有立场去拦他。除了医生们和我们三个,知道大哥死因的就只有凶手。我没对他们挨个检查硝烟反应,大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对人数做了清点,一个都不缺。”
  “亲自参与不大可能,”祝逢今抿了抿唇,“查一下通信记录,有异动的然后重点关注。厉演停车的位置是他临时找的,能在那里伏击我们,估计也是一路跟过来。他们做得很干净,全程没有说话,身材做了伪装,脸也完全看不到……但是,像是在警告我。”
  他一顿,感觉如鲠在喉,浑身的伤口开始在这一刻爆发疼痛,拉着他回到了昨晚。
  厉演就离他两三米远,那颗子弹如何穿透厉演的身体,那人脸上痛苦挣扎的表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明明只有几十秒,却像是故意而漫长残酷的折磨。
  比将刀尖刺入自己的身体更令人绝望。
  祝逢今道:“对了,厉演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小从’的人?”
  “大哥不太对我说自己的私生活,也没什么好说的,”老三摇头,“你都不知道的人,更不用说我了。”
  临死前只言片语,厉演急急切切,说的话更像是托付。
  祝逢今大致有了猜测:“你把厉演的东西给我。”
  江医生把厉演的随身物品都整理好,就放在一边的柜子上,透明袋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厉演不常抽烟,烟盒是新的,空了一半,被挤得变形,上边没沾上血迹,还有个一次性的打火机。除此之外就是他的钱包,和一枚单独放起来的硬币。
  厉演当时说不定想给祝逢今看的就是钱包。
  皮料渗了血,已经干涸,只留下些深色的印记。
  他让老三仔细查看,里面只有必要的证件、卡和一些大面额纸钞。
  “还真是藏得挺好的,”祝逢今苦笑道,“找把刀割开,这个钱包是定做的,说不定做的时候就被他藏在里面了。”
  老三放了钱包在床边,自己去找裁纸刀。祝逢今伸手能够摸到那个钱包,他妄想通过它找寻到一丝厉演的痕迹,也的确成功了,他回想起那时厉演纹路被鲜血填满的掌心,眼睛和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大哥身上的东西不多……”
  厉沅征求他的意见。
  “没关系,”祝逢今点头,“信守诺言更重要。”
  于是老三不再犹豫,沿着走线将钱包划开,果不其然在两张皮的缝里发现了一张照片,很小。只有一寸,上面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头发理得短,神色羞赧,但还是在笑,轮廓里多多少少有点厉演的影子。
  这大概就是厉演口中的“小从”。
  他的孩子。
  他和大哥并肩而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他提过有这么一号人存在。
  厉沅将照片翻过来:“有字,但我看不太懂。”
  他递给床上的人,祝逢今拿到相片,看见字的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为了不让人轻易认出来,厉演把每个字能拆就拆,偏旁都旋转,怎么拧巴怎么来。当年厉演避开祝逢今父母和他通信,又懒得搞什么密码密钥,愣是把汉字画成了符文。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也许就是在那时,照片上的孩子悄无声息地诞生在他们所有人的视野盲区。
  他捏紧了相片,只拿干燥的指腹去碰,怕它被长出来的指甲刮伤。
  “是地址,”祝逢今眼神一沉,“准备一下,去接人。”
  老三看他如此坚定,反而说不出让他休养的话来。
  世人皆知厉老大和祝逢今并非血亲,但二人是过命的交情,连厉演的亲弟弟厉沛都望尘莫及。厉演身故,要说祝逢今不伤心,他并不相信。毕竟悲伤的情绪太过复杂,眼泪和哭嚎只是表达方式的一种。
  他倒是希望祝逢今痛快地哭闹一场,而不是冷静、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祝逢今站在厉演身边的时候,从来都不需要筑起铁壁铜墙。
  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花了祝逢今不少时间。他肩峰骨折,影响到了肩膀活动,无法正常抬起,衬衫不能太贴,还是在人的协助才勉强穿上。
  厉沅开车送他,他只是靠近就有一种眩晕感,脑海中立马浮现出前一天晚上他们与货车相撞的画面。强烈的冲击、破碎的玻璃在他眼前飞舞。满头鲜血的厉演似乎就坐在驾驶座。
  紧接着就是一声他那晚没听到的震耳枪响。
  晃神回来,厉演又变成了小山一样的厉沅。
  他不敢催促,有些担忧地看着祝逢今。
  祝逢今欲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手有短暂的瑟缩,可他还是坐了上去。
  厉演留下的地址祝逢今很少经过。
  正值隆冬,梧桐叶已经落尽,前几天阴雨绵绵,路上仍有未干的水洼,里面能看见萧索枯枝的倒影。那是一幢两层高的小洋楼,屋顶下还有一个小窗,兴许是阁楼。砌上去的砖颜色错落,大体是红色,常绿的爬山虎沿着墙缝,绕住白色窗棂。
  只是远远驻足,祝逢今感到时间快速穿梭。小楼新修出来时大概还红得漂亮,未经历多少风吹雨打的窗框洁白。厉演不会种花,但说不定他的妻子喜爱。他们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一人一瓶甜甜的汽水,不时看着树荫下坐在学步车里的小儿。
  宁静而和美,让人不忍打扰。
  这时,一道清澈的声音打断祝逢今的思绪:“你们找谁?”


第03章 
  说话的人个子不高,肤色偏黑,因为瘦而两颊微凸,颧骨上面还挂着淤青。
  他身材瘦弱,本就肥大的校服在他身上更显松垮,里边套了件已经开线的线衫,领口变形失去弹性,风从不密的针脚里钻进去,冷得他耳轮上都是冻疮。
  粗略一眼看过去,也能从小孩的脸上找到厉演少年时的影子。
  他鼻梁很高,眼睛也许像妈妈,薄唇,五官还没长开,却已经很端正。
  “小从?”祝逢今收回注视他的眼神,“是跟着妈妈姓么?”
  他和善道:“唐突了,我叫祝逢今,是你父亲的友人,来接你回家。”
  少年眼中都是疑虑,他摇摇头:“你们找错人了,我没有爸爸的。”
  祝逢今把那张他小时候的照片给他辨认:“这张照片,是不是你?”
  少年看了眼,上边的小孩儿又圆又白,羞涩可爱。
  他低声道:“季,四季常青的季。”
  声音很低,但祝逢今还是捉到了,算是对他问题的回答。
  季从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再说吧。”
  红房子从外面看上去像是曾经气派过的模样,里面的陈设与祝逢今的想法如出一辙。简单空旷,打扫得干净敞亮。客厅的角落里放着台旧钢琴,搭着防尘的纱线织就的罩子。整个客厅大件的家具就只有那套很老的组合式沙发,上面的软垫坏了被拆下来,留下硬竹板。祝逢今站得久了,其实双腿有些僵硬,他走过去坐下,并不嫌弃它冰凉而硌人。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就四处奔走,果然还是太过勉强。
  季从的母亲不在,祝逢今没发现什么女性居住该留下的痕迹,他心下有了猜测,但还是问道:“我们带你走,也需要跟你妈妈沟通一下。”
  “妈妈不在了,我能够做主,”季从眼神淡淡的,“我跟你们走,但我想带个东西。”
  祝逢今听到料想之中的答案,未免心中遗憾,他点头:“没关系,慢慢收。”
  原本以为能见见厉演的爱人,没想到还是走不对轨道,就这么错过了。
  他坐着,老三闲不住,站在沙发的边上,像棵枝叶繁茂的梧桐。两个都是心思通透的人,可这一会儿也不明白大哥究竟在想什么。
  留着妻儿在外,即便是对最亲密的手足,也隐瞒了他们的存在,放任自己的孩子独自生活受苦,连件像样的越冬衣服都没有。
  祝逢今突然像是明白了厉演的狠,也恨透了这样的绝情。
  他情愿以命换命,对每个人都慷慨热情,却对自己的家人最吝啬,辜负了他们。
  季从上楼捣弄了一阵,祝逢今以为他会拿很多东西,结果没想到只拿了一个风筝。
  是只普通的肥燕,用鲜艳的颜色绘出了几朵牡丹和一对鸳鸯。
  “我妈说,这是他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自己扎的,他只负责扎,画是我妈画的。”季从拿着那个风筝,那风筝没绑线,看起来不像常用的样子,“飞不起来,只能搁着。我要拿的就这一个。”
  那风筝保存得很好,纸薄薄一层,十多年来却连个破洞也没有。
  祝逢今站起来,渡过一两秒钟的眩晕,然后摸了摸厉从短得刮手的头发。
  “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是老三开车,季从跟祝逢今坐在车的后座。
  在不熟悉的车厢内,季从才有点局促,手里拿着风筝,又不敢去动那层脆弱的纸,只好蜷起手指抠弄指头上的倒刺。
  祝逢今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你爸爸姓厉,单名一个演。改名之后叫起来没有多大区别,要尽快习惯。”
  厉从算是默认了:“他怎么不亲自来呢。”
  “他不能来,”祝逢今看向窗外,“昨天去世了。”
  厉从“啊”了一声,然后低下了头,继续苛待自己冻得皲裂和红肿的手指。
  车上有暖气,温度让厉从觉得热,犹豫两下只拉下了校服的拉链,露出里面早就变形的毛衣,下摆上有个破洞,已经到了不能修补的地步。破成这样还在穿,也难怪这孩子在外面的时候偶尔会打哆嗦。
  明明还在假期,却还穿着校服,估计也是因为它稍微厚实一些,能挡挡风。
  祝逢今倒是不嫌弃这小子的穷酸样,他也过过苦日子。
  他伸出手,握住厉从的,阻止小孩粗暴地撕掉手指上的倒刺:“小心出血感染,到家之后再剪。”
  祝逢今:“看你在上初中,几年级?”
  “初一,”厉从答道,“我妈妈希望我能一直上学,所以开春了我也会继续上。”
  “她的想法很好,你能听她的话也很对,”祝逢今问,“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送奶的时候磕的,” 大概是祝逢今握住他的手让他感受到久违的照顾,厉从开始说话,他摸摸自己的脸,不甚在意,反倒来了劲,“我有辆自行车,平时我能骑着它去上学。”
  季常青离世三年,她生前节俭,给厉从留了笔钱,教会儿子看存折,背下密码。然后拜托邻居在小孩需要的时候能陪同他一起取款,里头数额不算多,但那已经是母亲倾全力留下的所有,能供厉从顺利读完高中、成年。
  直到厉从独自生活,才想起季常青在世时候的有多精打细算。
  所以冬天穿得少些也能将就,动动也就热了,总好过花上一个月的生活费去买套衣裳;平日里有空闲的时候,他就骑着车在城里穿梭,看看哪家要人帮忙,能接受他年龄的那种,钱少一些也没所谓。
  他从放寒假开始就帮人送奶。早上五点来钟开始,沉沉的奶箱就挂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一栋单元楼里订的奶他得把楼梯跑两三个来回,六点半送完奶站好心分给他的区域。
  奶箱里边最后通常还剩一瓶,那是他能自己带回家煮来喝的。
  每天腰酸背痛,报酬微薄,日子过得紧巴巴。
  然后就是些零散的体力活,他年纪个头都小,没人敢雇佣童工,架不住请求只能让他临时帮忙,时薪范围波动颇大。
  厉从没什么不满,这是他愿意且自己选择的生活。
  祝逢今侧耳听着,觉得失落的心情有所回缓。
  厉从在这段孤独的时间里,被磨砺出了坚韧的筋。
  他会信守诺言,将厉从培养成一个像模像样的大人。


第04章 
  见祝逢今不说话,厉从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他。
  眼前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辈和他平时所接触的人不一样。
  他所遇见的那些人,大多是寻常人家,奔波劳累,疲于生计,各有各的烦恼,忙里偷来的丁点儿闲适已经得之不易,算得上最大的乐子。
  时间长了让他有种错觉,每个人都该是苦的,只是苦的程度大不相同。
  祝逢今嘴唇干燥,略微欠缺些血色,皮肤细得几乎找不到纹理,于是在颧骨留下一道结痂的伤痕作为印记。他眼睛眨动的频率并不高,也许是在认真思索。
  即便额前还缠着包扎整齐的纱布,遮住一小截浓淡适中的眉毛,也没有半分狼狈和弱势。
  他太过平静,以至于厉从觉得他和自己父亲不是太亲密的朋友。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被临时扔出去的包袱。
  他没有见过父亲,季常青还在世时也有过偶尔提及,脸上带着少有的柔情和怀念。他唯一能想象的就是,那个男人认真地劈开竹片,尖尖小刀削下竹篾上的毛刺,用捻得细细的麻绳给还未出生的他扎一只风筝。
  可惜风筝飞不起来,他也没能等来那个人来陪他一起放。
  所有春光明媚的日子,他都只能一个人草草欣赏。
  车开得慢,厉老三顾及祝逢今的身体,在路上走了好一段时间才把他们送到祝逢今住的小区。
  厉从一只手拿着风筝,一只手撑着座椅往外挪,下车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揪住了跟前祝逢今的衣角,弄出不少褶皱。
  他下意识地想道歉,祝逢今却向他伸出手。
  左手,带着黑色皮制的手套,厉从想他也许是怕冷。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祝逢今穿得单薄轻便,和自己比起来说不上谁更难以忍受猎猎寒风。
  “慢一点,不急。”
  厉从将掌心的汗尽数留在裤缝,鬼使神差般地牵住了那人的手。
  他的手还很小,因为肿胀而看上去很怪异,一双手不似别的小孩细嫩,整体偏黑,掌心还有几个磨出来的茧。
  也就是现在才觉得,原来自己还真的年少,是个孩子,连手都不能完全握住祝逢今的。
  他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见祝逢今像是被精雕细琢、打磨而出的轮廓。
  牵着那只手,厉从所触及到的皮料柔软,忍不住稍微用了劲去着重感受,却感觉到小指的地方瘪瘪的。
  少了两截指骨。
  一股寒意自后背生出,冻住他活络的心思。
  是天生的,还是别人造成的?
  “不过是少了半根指头,怕什么。”祝逢今看了厉从一眼,“不会让你也少的。”
  厉从想的却不是这个。
  他的手上常常长泡,用针挑掉时已经很疼,他完全无法想象切断手指会是怎样的感觉。
  于是他喃喃地问了:“疼吗。”
  祝逢今思忖一下,没有看他,只是平平地看着前方,过了几秒才回答:“不算。”
  到生死相交之际走上一圈,就觉得那点痛不过是细痒,无须分出心神去抓挠。
  厉从看不分明祝逢今的眼神,却在那一刻感觉到,原来他不是温和无味的水。
  他也是苦的。
  祝逢今住的是公寓,楼层颇高,厉老三没跟他们上去:“我去买点菜,小从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我好像什么都可以。”
  厉从的确不太清楚自己有哪些东西不能吃。他的日子过得清贫,每日菜谱也很单调,一把小菜也能让他吃得欢快。就算这个面相凶恶的高个子男人不问,他也不会挑剔端上来的食物。
  厉沅心里已经有了菜单,他捏了捏厉从的肩膀,手劲收了,没让小孩儿感觉不自在。
  等老三和祝逢今眼神交汇示意,厉沅又把车开走,祝逢今才道:“他也是你父亲的好朋友,以后可以叫他三叔。”
  厉从点点头。
  他仍然拉着祝逢今的手,目光一直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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