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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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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对杭其这个人了解多少?”
他思索片刻道:“基本不了解。”
不了解就对了,杭其不是问题的核心,但他是个切入点。我不打算向温淮远把实话都倒干净,自然是有我的打算。
我从收藏夹里打开了一张网页:“今年年初,市委领导班子调动,最大的惊喜莫过于杭兄。”
温淮远凑近看了一眼:“不就是升了市委副书记么?”
我点点头:“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有些不解:“这有什么问题?”
温淮远的嫩也就嫩在这里,官场里的门道,他知道个三分,但也仅仅是三分,往复杂里讲讲,他就拎不清爽了。
我于是耐心向他解释:“市委秘书长直接出任市委副书记,本市还没有过先例,一般而言,市委秘书长虽然也属于市委委员,领导班子有他一个位置,但如果想出任实际职位,还得行署专员做起,干到个常务副专员才重新当上市委委员。他这么一来,让那些走正常程序上位的秘书长情何以堪?”
温淮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又说:“你看我也给你领进了门,修行就全靠你自身了,干完这一票,副处级也不是问题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便拍着他的肩膀:“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还是看着我。
我便忍不住撩拨他说你不是觉着欠我个人情?没关系,情债肉偿我不介意的。
真是个别致的小段子,说完我干笑了两声便只好又与他眼神对上。
他目光炯炯,充满穿透力:“你是不是在跟我玩什么花样?”
我有些心虚,难道说几日不见仁兄功力见长?于是摇头说了句:“不敢在鬼子面前耍花枪。”
他的目光覆在我的双眸之上,又往深里加了几十个帕斯卡:“林寒川,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我只是个愣头青,随便编两句就能糊弄过去?”
我认真地摇头:“小的真不敢。”
他又说:“我建议你在扯谎之前多替你那位老相好考虑考虑,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酿成什么人间惨剧,到最后没法儿收拾。”
我干笑了一声,这个要挟太不高明,说多了就真三俗了。
我叹口气,故意降低了语速说道:“淮远,我再多提醒你两句,喜欢古玩的,年纪又不大的,不是盗墓小说看多了留下的后遗症,就是家里面有这个传统,继承下来的。我知道你是兴趣所致,也知道你曾经一心想考去西北大学念考古,不属于前面两个范畴,不过像你这样自发爱好者,实际上是很少的。”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说:“淮远,你认识我可能才三年,但我认识你,差不多有十年了。”见他仍旧处于一个讶异的状态中,我又补充道:“你父亲很以你为傲,我跟在他后面做办事员的时候就一直从长辈的角度默默聆听着你取得过的成绩拥有过的烦恼,那时候你还在念高中吧?那一桩桩美好的青春期故事,听得我真是心猿意马,哦不对,是心驰神往。”
他的神色有些变化,大概是觉得尴尬,咳了一声想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开。
我又继续说道:“可惜我只是知道你的名字,却从来没见过你本人,否则三年前也不至于犯错。”
温淮远唇角微挑,视线游离去了别处,缓缓吐了句:“那是我自愿的,跟你没关系。”
啧啧,怎么听都是一股英勇就义的味道,真教人感动。
我便又扯到正题上来:“但杭其的兴趣肯定不是来源于自身。”
他有些难以置信:“你说老杭不是真喜欢玩儿古董?那他是?”
我点点头:“这里面不仅有利益关系,还存在着历史沿革,有兴趣的话温处可以亲自去查一查,我就不多说了,以防有误导之嫌。”
他想了想,也没再问下去,起身走了,临出门前,我又忍不住多了句嘴:“交朋友之前,不妨先查查对方的背景,知根知底的比较放心。”
他冷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同我上床之前,难道查过我的底?”
我本想说我那不是为了交友而是为了纾解而已,话到了嘴边还是没吐出来,苦笑了一声送他出门。
送走了温淮远,灭了灯,老子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整理思绪。
每一个少年得志的官场人,背后都有着一个强力的岳丈在默默地支持他,这个真理似乎亘古不变,就像丹青他父亲为我亮过的绿灯,那真是如天上繁星,不胜枚举,系统内部自然也不大有人敢动我。
杭其也深谙这个道理,当初点名要他做秘书的,正是他的老丈人,当时的市委书记后来的省委组织部长如今刚刚退下来的最高检副检察长沈成林,老沈同温老爷子一样,也是个实在人,我接待过他几次,但却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他膝下有儿女一双,女儿沈长枫仗着天时地利人和做起了生意,手上正经营着一家跨国公司,儿子沈长亭好像是个律师,但行事低调,自立门户,听说没从老爷子那儿得到过什么庇护。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国家刚从内部动荡中恢复过来,一部分赶上了改革开放好光景的投机者,乘着国门大开之际,大搞文物走私。
一方面文物盗掘、盗窃和走私活动的猖獗加速了文物黑市的发育和兴旺,而另一方面文物的非法交易反过来又刺激了文物盗掘、盗窃活动的猖撅,造成了文物黑市这个非法交易平台的久盛不衰。
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以及日益健全,文物黑市也不再是个别文物贩子与土夫子之间的小打小闹,九十年代末期便呈现出一种急速膨胀的态势,规模日益扩大,形势日益多样,如今的文物走私行业由几个实力雄厚背景深远的大企业牵头,逐渐形成了一条产业链,并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个供求体制健全而完善的有形市场。
归根结底,市场的形成,源头还是文物走私带来的巨大利益冲击。
走私文物主要来源于四种途径:一是直接盗掘古墓和古文化遗址及盗窃馆藏文物:二是旧货市场中的文物黑市;三是走街串巷非法收购;四是从文物艺术品市场购买并非法出境。
这四条道,随便走哪条都可发家致富造福子孙后代领着全家男女老少在小康道路上一路狂奔不停歇;若是能四位一体,那基本上枪毙个十回这辈子也捞够本了。
沈长枫的跨国企业,除了第一样不做,后面三条道占了个全,从收购、窝赃、包装、运输、到出境基本做到产供销一条龙,因此也在该领域内形成一种几乎垄断的态势。
杭其之所以有这么个爱好,大概能从这里寻到个根源。
我叹口气,推开笔记本翻盖,将一些回忆出的细节整理成文档,加了密存好,确保万无一失,才按下WIN+U关了机。
死的那一晚走的急,笔记本硬盘没拆下来带在身上,不过没带走也好,省得多了桩说不清的麻烦事儿。所幸记忆力没有明显的衰退,靠着每天的冥思静坐,秉承蚂蚁搬家的精神一点点地将回忆整理下来。
记得历史上有位现实主义者曾经说过这样一句充满后现代主义色彩的名言:反贪腐,亡党;不反,亡国。
尽管此人最终兵败于另一位理想主义诗人,但他的这句近乎悖论的名言总是直观地反映着成熟社会当中的某种动态平衡,既然是动态,就需双方的力度相当方向相反,从而总功为零。
简单说,若要将这个模型具实化,只需看看我和温淮远便可。
我本意并没有打算向淮远透露到杭其这一层,只想着随便说个名字让他忙活一阵子就算了。这年头屁股干净的官真不多了,基本属于濒危品种,挑个后台不硬的扳倒了也是救国救民的美事一桩。
而事实上,一开始我已经将人选挑好,只等着淮远接招,一展侦查处副处长的雄姿,但到了最后却还是将矛头指向了杭其。
这里头其实有我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我起了恻隐之心,点名杭其就等于是提醒温淮远防范此人,以免被卷进是非,脱不开身;第二层就有点不那么正人君子,我琢磨着这场硬仗不好打,万一将来鸡蛋同石头直接对话了,也能拉他做个缓冲,不至于全军覆没。
临睡前,我拨了个电话给他,先是假装客气地问了句:“睡了?”
他很平淡地答了句还没。
我便说:“能不能帮我问到丹青的银行账户号码?”
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动静,我想了想这也不算是什么麻烦事儿啊,我抖给他这么大桩惊天秘闻,他不至于连替我搭把手让我给儿子交学费都不肯吧。
便又补了句:“我不想问曙光要,怕他起疑心。”
大概延时了有一分钟,他才说:“叶丹青的手术下个月七号在沈阳四院做,你儿子的择校费也交齐了,下半学期学籍就能补上。”
我一时犯二,又多问了一句:“谁安排的?”
那头便又沉默了起来,我隐隐约约感觉这事是他在安排,但又不确定,所以只试探着说:“一共多少,我还你。”
他拒绝得很淡然:“我好像还没养成收赃款的习惯。”
我便果断地笑了一声,这沧海一声笑,着实是笑出了风格,笑出了水平,笑出了广大贪官的绰约风姿,笑到临了送他一句忠告:“精神洁癖也是病,兄弟劝你一句,早治晚治都是治,讳疾忌医不是件光彩的事儿,还得小心别拖出并发症。”
调侃完了,我有点莫名的满足,挂了电话,挺容易就入了眠。这个奇特的现象使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这莫名的快感究竟是哪里来的?
第二天是个周末,我心血来潮起了个早,早饭也没吃就颠去街边小公园慢跑了几圈,花坛边遇上耍花剑的温摩,于是果断上前招呼了一声。
老爷子不认得我,但态度很和蔼地回了我一个招呼,然后才问了句:“你是?”
我说温检您好,我叫杨浅,X大法律系大四生,是您的仰慕者,您能不能收了我,教我耍剑?
“我哪里能收徒弟,充其量也不过半碗水。”老爷子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不过我们可以聊聊。”温摩终于是退下来了,估计还没有渡过那一段走下神坛后的阵痛期,遇见还拿他当领导尊着的,自然降低了警惕性。
我瞧着他一头银发,突生的亲切之感迅速填满了胸腔,我说:“街对面有家店做的小馄饨口感很不错。”
他微笑着将长剑收进布袋背在身上,之后朝我点了点头。
吃早饭的间隙,我先是问了些花剑的事情,又顺带提了提林寒川,他握调羹的手微微颤了颤,连说了三声可惜,我心理挺感动,想深入说几句,他却封了口,只兀自喝着加了两大勺辣油的小馄饨。
我盯着馄饨汤面上浮着的虾皮,有点失神,店主在耳边不厌其烦地招呼着客人:“啊要辣油啊?”
不过这花腔女高音也没坚持多久,最终在我的恍惚中淡出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耳朵出了问题,恍惚中,老爷子像是自语般低声说了句什么,待我回过神时,他又是一副茫然不知的神态,这种有些微快的转变让在下禁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精神果然出了什么问题。
因为我分明听见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寒川死的冤啊。”
第19章
我一直觉得温检是个实在人,结果蹬了腿才发现这人也没那么实在。
墙上一只印着招财进宝的山寨挂钟正一秒一秒地绕着圈儿往回拨,我俩的脑门上都沁出了汗珠。
老爷子是让辣油给逼的,我是教他那句话摹�
把挑子往碗里一扔,我又追问了一句:“您刚才真没说什么?我怎么听见林寒川三个字了?”
温摩从口袋里掏出块格子手帕冲着脑门一抹,抹完了又揣回去:“我说他年纪轻轻,本来前途一片大好,却莫名其妙地死在私生活上,有点冤。”
他这么回答倒是堵了我没法再问,于是从桌上抽了点卷纸,也有样学样擦了把汗,应了句:“必须冤。”
老爷子没听懂,追了句:“什么叫必须?”
我说没什么,口癖罢了。
老爷子叹口气:“要我说,你们年轻人,总是想得太多,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热衷于没事找事,穷折腾。”
我点头同意:“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不会多想,一种是小孩,什么都不懂,自然不用想,还有一种就是您这样上了年纪的,阅历够智力也够,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能参明白,也不用多想。最不得安生的就是我们这些一知半解的小年青,整天瞎琢磨,头发一把一把的掉,也不见得能明白多少,说不定就在往死胡同里钻,还拿自己当根金刚钻头,明摆着就是倒霉催的。”
说完这一通,我便把挑子从汤碗里捞出来,继续喝我的薄皮小馄饨。
余光扫了扫,老爷子似乎很是端详了我一阵子,眼神复杂。
我猜他有点触动,接下来要同我讲些什么,但也不可能是实话。
果然,他再次开了口:“林寒川这个人,还是有点想法的。”
我想了想,说了个字:“嗯。”
他继续道:“只可惜有点好高骛远,这回倒真应了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个评价很中肯,我不得不再次表示赞同:“他倒是想坐总书记的位置,也不问问人九大常委同不同意。”
“寒川不想做总书记,他这辈子最想做的,是他自己。”老爷子轻笑一声,“只可惜他到底没能明白,一脚跨过那道门槛,就只剩下身不由己。”
听老爷子话里的意思,他对我的死多少是心里有数的,但又不能说的太明白。
我原先推测温淮远在酒里下药,最后引了旧疾,这点是确凿的,而且他也并没有否认,如果真的只是这样,老爷子即便知道了实情,也断然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只能说明一点,温淮远所炮制的表象背后其实另有隐情。但这个隐情,暂时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回去的这一路上,深秋的凉风不断地灌进我的领口,催出一身寒意,我抖了抖,钻进一辆出租车里。
曙光没料到我会再次敲开他家的门,略带讶异地让了我进去。
家里布局没什么变化,我不太好意思主动要求进卧室,因而也就无从得知那一墙一地的照片还在不在了,曙光到底看开了没,不过依我的感觉,他这人一直看得很开,否则也不至于放爱一条生路放得如此义无反顾。
你不得不承认,感情这东西就像洪水,越是堵着压强越大,唯有耐心疏导,方能有些成效,最后只留下一滩湿漉漉的感觉证明这水确实来过,然而细细回味时方才发现就连这潮湿的水汽也终于要蒸发了去,只留下一片似曾相识的空虚感。
那感情的源头似乎再也无从寻起。
上面那番感想实在太矫情,当我没说好了。
我看着曙光,无奈地感叹道果真是大起大落得太快,高朝还没到来,这边厢就已经软了个彻底。
“找我有事?怎么不去事务所等我?”曙光看着我,心里想的估计是你这是来办正事呢,还是找乐子来了?
不消说,老子今天还真是来办正事的。
重生之后我一直很被动,巧遇秦曙光,遭遇温淮远,这一切稀里糊涂又像是刻意安排,我正是因为太清楚自己是孤身一人,无所依靠,才处处将计就计,见缝插针,唯独没有主动做过些什么。
有些话信不得,有些事解释不得,有些人即使到了下辈子也再求不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我也总要再试一试,赌一赌。
我望着他,尽量使目光以零度角平射出去:“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中建集团骗取出口退税款的那个案子了?”
曙光又盯了我一阵子,方才干脆利落回了句:“不记得了。”
这种反应,其实早我的预料之中。自我死透了以后,他便开始回避一切刑事案件,起初是不接手,现在是不谈论。
但我没理会他的回应,继续道:“那个案子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中建集团毫发无损倒也罢了,谁能想到检察院竟折进去一个正处长。”
这个案子说白了就是公权力暗中操作的结果,但在当时因为向媒体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所以舆论方面控制得很好,最后对外只给了个检察院批捕处处长徇私枉法的说法,中建集团本身被保护得彻底又到位。
秦曙光看着我,目光又深了几分,最后说了句:“杨浅,我觉得你应该和你的同龄人多交流,你有没有差不多年纪的同学或者朋友?你应该和他们一起出去玩一玩,放松放松。”
这话什么意思?字面上看像是在关心我?
“对专业有热情是好事,但也不要走火入魔,有时候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公平正义有时候也要选参照系,因为它们并不是理论上的绝对静止,我知道你这个年纪可能,怎么说,多少有点血气方刚,觉得这个社会非圆即方,但事实上……”
于是我不得不打断他冗长的说教:“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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