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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你的良夜-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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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觉得逝去的生命是瘪了的气球,是枯了的树叶,是被遗弃的坏了的时钟,可我爸告诉我,其实人生是一场接力赛,而他手中的接力棒已经塞给了我。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我对他说,“我们都失去过爱的人,都有好多遗憾,可是,如果我们被这种痛苦和遗憾束缚了手脚,从此站在接力赛的半途一动不动,你说,遗憾是不是会更多。”
我问他:“我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抬头看向我,眼睛泛红地说:“我很讨厌现在的自己。”
我皱起了眉,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唐泾川盯着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对我说:“我甚至觉得自己恶心。”
“泾川!”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自己差劲。我是个男人,可是现在变得软弱矫情。人这一辈子谁还没受过点打击呢?为什么我就走不出来?”他情绪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我每天洗脸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镜子里这张灰突突的脸,好几次我差点儿对他破口大骂,我想问问他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到的事我却偏偏做不到。”
“泾川,不是那么回事,每个人都有自己过不去的坎。”
“不是,”唐泾川说,“是我没用,你为了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我却依旧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本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快好了,可是这几天我开始每天做噩梦,每天的梦都是他们在我面前不停地死去,以各种各样的方法死在我面前我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我救不了他们。”
唐泾川眼泪直流,看着我:“昨天晚上我梦见你也死在了我面前,我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我真的受不了了。”
一年了。
距离周晓云去世整整一年。
确实,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生命中遇到数不清的挫折打击,这些挫折打击都成了我们身上的疤痕,有些疤痕很快就不留痕迹地消失了,有些却永远地困扰着我们。
面对死亡,有些人可以很快走出阴霾,有些人需要很长时间去接受,更何况,唐泾川情况特殊,他在半年之内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
他应该走出来,但任何人都不该要求他立刻就好起来。
用余医生的话来说就是,一连串的打击让唐泾川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自我怀疑中,这种来自内在的不确定,比外部的伤害更致命。
这是心理问题,不该被他自己和外人诟病。
我走过去,把他拉到窗边。
虽然是冬天,虽然刚下过雪,但依旧阳光明媚,我说:“你知道噩梦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就是它会醒。不管噩梦让你多痛苦,在你睁开眼的一瞬间你就已经摆脱他了,就像你的梦里我死了,可你醒了过来,我还在,所以,为什么要继续被它困扰,难道不是应该开心吗?”
冬日的阳光把我们俩裹得严严实实,刚刚在餐厅时冰凉的手脚都暖和起来。
唐泾川说:“可就是害怕。”
“怕个屁。”我笑他,“我比你还小两三岁呢,我命硬着呢。”????
??63
我突然觉得自己在打仗,就是手无寸铁地出现在硝烟弥漫你却看不到对手在哪里的战场。
这很令人惶恐不安,时不时就有难以控制的无力感蔓延到全身,但我依然丝毫不想逃跑,而且,前所未有的想赢。
我很清楚,在很多时候,局外人说上千句万句安慰开导的话对于当事人来说都丁点儿不起作用,当一个人的病因发生在内心之中时,想要解决它,也必须从自我入手。
这还是两年前陶裕宁告诉我的。
那时候我被手里乱如麻的工作搞得有些头大,整天怀疑自己真的是个废柴,可别人都说其实我还可以,在短时间内接手公司并且把它管理起来,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可那会儿我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导,一心觉得自己是废物。
当时身边的人都安慰我,唯独身为我秘书的陶裕宁一声不吭,闷头跟着我做事,有一天我问他为什么不说几句开解我的话,他说:“心结得自己解。水总,你目前的问题是自我认知出现偏差,别人说什么没用,得你真正发自内心认同自己才行。”
我当时就明白了,难怪那会儿别人越是安慰我我就越觉得着急心烦。
人要发自内心的认同自己,才能从自己铸成的牢笼里走出来。
就像现在的唐泾川,不管是我还是余医生陶裕宁,或者说一直不肯向我透露治疗内容的那个心理医生,我们所有人都在努力告诉他其实他应该开阔一些,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但如果他自己对此原本就十分抗拒并且不认同自己不认同世界,那这病,好不了了。
我能做的是什么呢?
就是一直陪着他。
这就是我的战场。
因为唐泾川的那一个噩梦,我们接连聊了很多,甚至我开始给他编故事,说我以前都做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他听着我说话,有时候没什么表情,有时候也会轻轻笑一下。
我不是医生,我治不了他的病,但至少,我还能说点儿闲话逗他开心哪怕片刻。
我们从正午聊到傍晚,他也偶尔会磕磕绊绊地跟我说说他的噩梦——真正意义上的噩梦和生活里的噩梦。
他说他还是没办法,尤其是这段时间,每天睁开眼就开始害怕。
我问他在怕什么,他说怕活着。
周晓云的死是他糟糕人生的开端,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以至于成了阴影,笼罩着他,无法走出。
平时倒还好,可是,到了周晓云的忌日,所有关于“失去”的记忆一股脑都涌进来,他自然承受不了。
而偏偏,他这个阶段的人生关键词就是失去和死亡。
我总是想,如果我有个橡皮擦再有一支笔就好了,先把他生命里的这两个词擦掉,然后写上生活和爱。
一整个晚上,我们没怎么睡,就坐在沙发上聊天,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
期间唐泾川让我回去休息,我拒绝了。
不是不困,是不敢也不愿意,不想把他自己留在这么一个黑夜里。
第二天一早,唐泾川做好早餐,我们吃饭,吃完之后,我陪着他去看周晓云。
出门前,唐泾川问我:“你不累吗?”
怎么可能不累,但这场战役还没赢,我不做逃兵。
从小我就是个固执的人,自己想要的,说什么也要得到。
现在还好了,没那么偏执,就像对唐泾川,我很想要,但不会不择手段,可是,有些事情上,还是不会轻易放弃。
毕竟,我的人生也很无趣,有场仗给我打,让我这日子也丰富了许多。
我们已经很久没去看周晓云了,她还在之前那个灵堂里睡着。
路我还记得,完全不需要导航就能走对每一个岔路口,我打开车载音响,很巧的是,播放器竟然随机播放到了那首歌。
我爱你,不需要回应。
时间好像一下子回到一年前,我也是这样载着唐泾川,我们来往于家和殡仪馆,我们刚刚才告别了周晓云。
唐泾川看着窗外,我们路过花店的时候我停下车,让他去买花。
他摇了摇头说:“算了,那里不像墓地,没有地方给她摆花。”
我提议给周晓云买一块墓地,说一直这样总归不是办法。
唐泾川没有说话,我只好不再多言,默默开着车,载着我爱的人去看他爱的人。
一首歌结束,自动播放到了下一首。
一个慵懒的女声唱道:再见,冬天。????
64
灵堂还是那样,安静又让人心生敬畏。
人们总说死者为大,大概真的是每个人都觉得死去的人在天上看着我们,审视着我们的生活。
我站在灵堂门口,对唐泾川说:“我就不进去了,去对面的咖啡店等你。”
唐泾川看着我有些惊讶,我说:“你们需要二人世界。”
我双手插兜,往外面走去。
其实对于周晓云,我的感情真的很复杂。
可以坦然地说,我是很喜欢她的,当然这种喜欢并不是爱情,而是那种对有魅力的人油然而生的欣赏,可正是因为我知道她很好,才更加担心唐泾川。
我去了那家一年前我跟唐泾川坦白心意的咖啡店,店里什么都没变,饮品的种类也还是那几样。
我点了杯咖啡,坐在上次来时的位置,从这里,透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殡仪馆的大门。
其实我也有话想和周晓云说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多事情不能跟别人提起,但可以和她说,尽管她给不了我任何建议,可说给她之后,我总是能很快想开。
这大概就是她的魔力。
我不知道上一次唐泾川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他从来不跟我提这件事,我后来也来过几次,没告诉过他。
坐在咖啡店里,我想象着唐泾川会跟周晓云说什么。
叙旧?说心事?抱怨一下最近的生活?
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有点儿羡慕周晓云,或者说,我羡慕任何一个能让唐泾川牵肠挂肚的人。
唐泾川在灵堂待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才出来找我。
他进了咖啡店,一眼就看向这边的位置,所以我可以肯定,他也还清楚的记得那天。
唐泾川走过来,刚一坐下就开始和我道歉。
“喝点什么吗?还是我们去吃饭?”
他看了眼时间说:“去吃饭吧,你饿了吧?”
我其实还好,喝了一肚子的咖啡,这会儿没觉得饿,但是他得吃饭,余医生说按时吃饭有助于他的心理健康。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心理学这东西很玄,好像很多事情都能影响到人的心理治疗。
我问他:“想吃什么?”
他托着腮看我,想了想说:“都可以。”
这边离市区很远,附近只有几家很简陋的小馆子,我不太想带他去那种地方吃饭,就问:“四十分钟之后再吃饭,你会不会很饿?”
他笑了:“还好,那我们走吧。”
我们结了账,往外走。
唐泾川问我:“你不好奇我和她说了些什么吗?”
“你们的事,我问什么啊。”
他上了车,系好了安全带,在我踩下油门的时候,跟我说:“我告诉她,你把我照顾得很好。”
他这一句话,搞得我差点儿把车开到旁边雪堆里,我扭头看他的时候,他在对着我笑。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听歌,唐泾川一直在说话。
他说:“这个日子对我来说好像是一道坎,来之前,我害怕它,慌得不行,日不能眠夜不能寐,就好像这天是我的死期一样。”
我想起前几天他的状态,皱着眉点头,表示认同。
“可是这天到了之后,就觉得还好了。”他靠着椅背,说话时的语气轻松了很多,给我的感觉也不像之前那样精神紧绷了,“我那天问了邵医生,他说我这种状况慢慢会缓解。”
“那就好。”我也松了口气,过去的几天,他睡不好,我也睡不好,每天提心吊胆,总觉得他随时都会精神崩溃。
“水航,真的谢谢你。”
好像有一阵子没听到他这样和我道谢了,我并不喜欢他总是跟我说谢谢,那样显得生分,可是,他现在说这句话,正说明了,他也在庆幸自己熬过来了。
他是希望自己变好的,这个认识让我觉得自己的努力真的没有白费。
“不用客气,”我笑着跟他逗他,“今天你请客就行。”
他也笑了,歪着头看我:“好啊,我们可以去最贵的餐厅。”
“行,那到时候你别后悔。”
然后我载着他,去了我家。
差不多一个星期没回来了,因为唐泾川状态不好,那几天我都住在他那里,随时关注着他,生怕出事。
进了门,我说:“冰箱里还有食材,你负责做饭做菜,我负责吃。”
他没想到我拉着他回这儿来,一打开冰箱愣住了。
他扭头问我:“你确定咱们俩要吃这个?”
我脱了大衣,往他那边走:“有什么问题吗?”
他指了指冰箱说:“这里面,只有方便面。”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到了冰箱前面发现之前的食材全没了,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口味的方便面。
我掏出手机,打给了秘书。
我说:“你来过了?”
秘书说:“哦对,那天你让我去取文件,后来说帮你收拾一下屋子,我看你新买的食材根本不会回来吃,我就拎走了,为了弥补,特意买了方便面给你把冰箱喂得饱饱的。”
这个陶裕宁,真的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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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三更达成,这章还挺甜的呢。
我真的去收拾书架了,不能懒。
可是我真的好累。????
65
我问唐泾川:“怎么办?现在出去买菜,还是凑合吃一口?”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包方便面,无奈又好笑地耸耸肩说:“饿死了,我还是先煮两包面吧。”
我给陶裕宁记了一笔账,等到去公司,我们再慢慢算。
唐泾川在厨房煮面的时候我就坐在餐桌看着他,从我这里刚好可以看见他的背影,依旧那么瘦,抱他一下都怕太用力弄伤他。
当然了,我也没有太多机会抱他,我们的关系太微妙,举止过于亲密会让他觉得我是个色狼。
说实在的,我这个年纪,整天面对着喜欢的人却摸不得碰不得,真的很辛苦,之前有一次余医生问我平时都是怎么解决的,我说修身养性准备出家了。
话是那么说,可实际操作起来太难,天知道我有多少个不眠夜想着唐泾川干着罪恶的事儿。
这些心思我都不敢让别人知道,太羞耻。
看着唐泾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这种思想过分下流,有点儿玷污了他,可认真想想,大家都是人,谁也不是圣洁的神,更何况,就连神仙也有破戒染上七情六欲戒不掉的,连玉皇大帝都想着尝一口嫦娥的鲜。
我们都是凡人,是俗人,爱和欲是不可避免的。
我也想过,其实我不该把唐泾川放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当我们过分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将其美化,到了最后,我们爱着的都是那个自己幻想出来的完美爱人,而非真实的对方。
可是,我实在没办法客观看待唐泾川,爱情这东西,比最厉害的蒙汗药还可怕。
方便面的香味儿很快飘了过来,我肚子咕咕地叫起来,把我从胡思乱想的世界拉了回来。
我看着他把煮好的面倒进大号的玻璃碗里,赶紧过去帮忙端上桌。
他拿了碗筷过来,分给我一套,坐下的时候说:“原本不怎么饿,闻到香味儿就受不了了。”
唐泾川给我盛了碗面,还特意舀了些汤在我的碗里,最后,捞上一个荷包蛋放在最上面,递给了我。
“小时候我特喜欢吃方便面,可我妈总看着我,不让我吃,说是垃圾食品。”这都多少年了,除了加班的时候深夜饿了泡桶面之外,很少会煮这种面吃。
唐泾川说:“我也是,小时候想吃但没机会,上学自己带午餐,我妈都是一早就做好,给我装到保温饭盒里。”
提到他妈妈,唐泾川的眼神暗了暗。
但是很快的,他调整了状态,我也转移了话题。
“明天跟医生约的几点?”我问。
“十点。”唐泾川抬头看我,“水航,我有点不想去了。”
“怎么了?”
他低头,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的面条:“我觉得,好像效果不大。”
他又在逃避。
“你是不喜欢那个医生还是有别的原因?”
“不是,我只是觉得好像没有太大改变。”
我明白了,放下筷子,认真地对他说:“有些事要慢慢来,你知道的,急不得。”
唐泾川说:“好。”
我看得出来,他很迫切的想要变好,可这就像我迫切的希望他爱上我一样,都是需要慢慢来的。
而且,我比他还需要耐心,他迟早有一天会真的好起来,可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有一天真的爱上我。
最近我变得贪心了,我再也不愿意说我不指望他爱我了。
现在的我,每一天都渴望被唐泾川爱上,渴望他主动吻我,主动拥抱我,主动跟我说希望我一直爱他。
余医生跟我说:“爱情其实真的是狗屁,特臭,但你闻习惯了,一旦不给你闻了,你还受不了。”
我发现余医生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让我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应对的话,那边唐泾川在接受治疗,这边他跟我抱怨我的秘书因为拼图的事跟他闹脾气,并且扬言要离家出走。
“他最近怎么样?”余医生大概看出我对他的抱怨不打算做任何回应,主动换了话题。
“兢兢业业,在公司表现良好,春节的时候可以给他加一个红包。”
“我不是说小宁。”余医生说,“唐泾川。”
我想起周晓云忌日前的那天他和我说的那些话,我挑拣了一番说给余医生,让他给我分析唐泾川的心理。
余医生听完,拨弄了一下他面前的小地球仪,对我说:“其实他什么都看得很明白,只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邵医生给他开了药,不过他很抗拒。”
“他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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