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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们的手指-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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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月安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顾嘉珮再也支持不住,直接瘫倒在地上,她全身湿透了,嘴唇却干裂着,眼睛里全是血丝,靠着眼角处还有血块。
  贺玉楼找了条毯子盖在顾嘉珮身上:“我再去找。”
  “……方才,有人来过。”温月安小心地看了一眼贺玉楼的背影,说,“说是……大清洗,让所有人都搬到乡下去。”
  刚准备出门的贺玉楼转过身,看着温月安。
  温月安说:“就这几天,他们说,还会再来,如果不走,他们就……亲自来清洗。”
  顾嘉珮扶着一把椅子站起来:“我不走。找不到玉阁,我不走。”
  
  几乎水米不进,不眠不休,只干一件事:找人。
  她穿着破旧的工装服,顶着那半边刚长出一点青茬的脑袋,在城里奔走。身体上的疲惫与精神上的羞辱都已无法再撼动她,同样,这种麻木也意味着,一种放弃,对于她的生命,对于她所在的人世。
  若还有唯一的牵绊,那便是孩子。
  她常常在街上将别的女孩错认成贺玉阁,哪怕那个女孩才五六岁,不过是长得像贺玉阁小时候。
  几日过去,全城都翻遍了,城郊也跑过了,还是没有结果。
  一天傍晚,刚日落,十几个红袖章拿着棍棒再次冲进了贺家的院子,说这片地他们占领了,所有人现在就得走,一个人都不能留。
  顾嘉珮已经形销骨立,她不断对那些红袖章说,再晚一天。
  “现在就得滚,都给了好几天了,蹬鼻子上脸。”红袖章说。
  顾嘉珮看着远处的一株桂树,昭昭圆月正从树梢处升起。
  “可是,今天是中秋啊。”她想起了从前的中秋。
  第一次全家一起过中秋时,温月安还太小,不知道中秋是什么,她与贺慎平便在院子里为三个孩子讲中秋的来历与习俗。
  贺慎平讲《礼记·月令》,也讲古时君王宴群臣,顾嘉珮觉得对孩子来说有些难,便讲起嫦娥的故事。
  温月安听了,指着顾嘉珮与贺玉阁懵懂道:“嫦娥,玉兔。”
  顾嘉珮看了一眼贺慎平,笑问:“那贺老师呢?”
  温月安想了想:“后羿。”
  贺玉楼好奇,便凑上去问:“那我是谁?”
  温月安看了贺玉楼半天,道:“猪八戒。”
  思及此,顾嘉珮的唇边竟然渐渐漾开一抹像是笑意的波纹。
  从前,贺慎平还在,三个孩子也都在,即便有争执,也总是一家人在一起。顾嘉珮想起来,总觉得那时候,日日都似中秋。
  可唯独今日,虽一轮明月当空,偏最不像中秋。
  一个红袖章严厉道:“中秋?什么中秋?那是封建糟粕,早就被新时代抛弃了。我看你们,是既封且资,无可救药!”说着便要将贺家的人全数赶走。
  温月安说:“可是,房里的钢琴怎么办?”
  那些红袖章里有人吃过他的亏,便骂道:“温月安,你别想再找借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以为还看不透你的把戏吗?”
  温月安看了贺玉楼一眼,贺玉楼心里微微一酸。
  温月安不紧不慢道:“中秋当然是不用过的。可走之前,总得弹一晚毛主席,谁挡着,我就写一张大字报揭发他。”
  他天生不适合说这样的话,说的时候神色依旧淡淡的,毫无那些革命小将喊口号的气势,但他眼里带着一股偏执的狠劲儿,有些恕�
  “他妈的,疯子。”一个红袖章破口大骂,“好,好,你弹,明天我们再来,看你还想干什么。”
  红袖章们刚走出院门,温月安便捂着胃弯下腰,吐了起来。
  多年以后,当戴着值日红袖章的小钟关白去温月安那里上课时,温月安也是这样,瞬间胃里翻涌,不停呕吐。
  
  那晚,顾嘉珮把家里剩下的一点食材做成了一桌饭菜。
  “你们吃。”顾嘉珮摸了摸贺玉楼和温月安的脑袋,“我累了,吃不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两个孩子面前说累。这种累不是因为奔波劳碌,也不是因为缺乏食物和睡眠。
  她本有许多话想说,可眼前的两个孩子早熟而灵慧,她不敢多说。
  “我去弹一会琴。”她说。
  贺玉楼与温月安坐在桌边,听到琴声如清澈的溪水缓缓滚过卵石一般流淌出来。
  是《梁祝》。
  细流渐渐变作风雨,风雨越来越急,全数砸到人世间,熄灭了所有火焰、温热与光明。
  琴声渐止,最后只余寒冷永夜。
  顾嘉珮弹完琴,说:“明天就要走了,你们不要睡太晚。”她说完,看了两个孩子好一阵,又说了一次很累,然后便回了卧室。
  贺玉楼和温月安坐在一起,却都一言不发。自从那日贺玉楼烧了字摔了杯子之后,他们还没有如此久坐在一处过。
  温月安吃不下东西,只是干拿着筷子坐着。
  贺玉楼给温月安夹了一筷子菜,温月安低头看着那一筷子菜,用手抱紧了自己的碗,舍不得吃。
  贺玉楼说:“快吃。”
  温月安还是舍不得,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转着轮椅离贺玉楼近了点,轻声道:“……你,不气我了?”
  贺玉楼看着温月安,眼里满是复杂和痛意,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很多事,只要选一个位置站,总有一个对错,也总有一个答案,唯独他这个位置,没有答案,怎么都是错。
  温月安试探着把手放在贺玉楼的左手腕上,顺着手上包覆的纱布一点一点极轻柔地向下摸:“那……你……还疼?”
  纱布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贺玉楼把温月安的手拿开:“还好。”
  温月安两只手攥在一起,微微压低下颚,眼睛上抬着,小心翼翼地仰视贺玉楼。
  贺玉楼不知该如何对待温月安,做不到毫无芥蒂,但又舍不得看他难过,满心都是对温月安的愧疚,恨自己没能保护他,恨自己伤害了他,但又责怪他偏要用这种方式一人承担一切。
  贺玉楼这几日都在外面找贺玉阁,乍一与温月安相处,便发觉仍像几天之前那样难以面对。太多复杂的东西蜂拥而至,不断啃噬,最后在心口上留下一个名为温月安的窟窿,从此再填不上。
  两人又变回了方才的样子,都不说话。
  温月安细细地瞧了贺玉楼很久,眉目,鼻梁,嘴唇,下巴,喉结,肩膀,双手,像是重新描摹一般。
  “那……我去睡觉了。”过了好久,温月安终于收回了目光。
  等温月安离开,贺玉楼在原地回想了好久温月安的眼神。那眼神太深太重,好像在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掏空,再全数放到对方身上。
  贺玉楼闭了闭眼,脑海中全是温月安的样子。
  神情疏淡的样子,满是期待的样子,笑着的样子,红着眼的样子,落泪的样子,咬着嘴唇的样子……
  还有,叫他师哥的样子。
  他突然站起身,跑向温月安的卧室。
  
  温月安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门被推开了。
  温月安转过头,看见贺玉楼站在床边,一束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眼睛闭上。”贺玉楼说。
  温月安微微摇头。
  “听话。”贺玉楼说。
  温月安不肯:“能多看一阵也是好的。”
  贺玉楼右手在空中摸了一下,左手不自然地动了动。
  温月安眼睁睁地看着贺玉楼像从前那样变魔术,却一连两次都失败了,最后那颗话梅糖掉到了地上。
  贺玉楼用右手捡起来,递给温月安:“给。”
  那是家里的最后一颗糖。
  温月安伸过手,又缩回来,一连反复好几次,才从贺玉楼掌心接过那颗话梅糖,紧紧握在手里。
  “……我已经长大了。”温月安轻声说。
  “还没有。”贺玉楼摸了一下温月安的额头,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贺慎平曾对他说过的话,“我在一天,你就还是孩子,可以吃糖。”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瞬间想到了父亲。关于贺慎平曾经的教导,贺慎平对他的期许,还有贺慎平最后面目全非的样子……
  膝盖骨都碎了。
  想到这些,贺玉楼心中大恸,原本在跑来温月安卧室时,那些想告诉温月安的话、想要温月安再叫他一声师哥的念头,便再说不出口了。
  “睡吧。”贺玉楼完,便出去了。
  温月安摩挲着那颗话梅糖的包装好久,忍不住起身去找贺玉楼。
  他远远看到贺玉楼站在钢琴前,撕开纱布,双手久久悬在琴键上方,一边完美无瑕,一边畸形残缺。过了一阵,贺玉楼将钢琴盖上,出了屋子。
  隔着那么远,温月安都能感觉到他的挣扎与不安。
  等贺玉楼进来的时候,右手拿着一叠沾了泥水的宣纸、一块被摔碎的砚台,还有一只被折断的毛笔。
  他站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写两个字:
  静心
  心神不宁的时候练琴或练字,从来就是贺家人的习惯。
  墨已泼了,笔也折了,写得格外艰难。
  温月安看着贺玉楼写字的侧影,好像突然明白了,他永远不会被原谅,只要他在贺玉楼面前一天,贺玉楼就会永远像今天这样,不得安宁。 
  在他想好,在他弹那首曲子唱那支歌的时候,他就该明白,会有这么一天,他逃不掉。
  
  等快将那叠纸写完的时候,贺玉楼好像真的就镇静了一些。他写到最后一张时,发现温月安远处在看他。
  可温月安一发现他的目光,便低下头,转着轮椅回了自己房间。
  无人看到,温月安最后收回目光时,低头那一眼,悲哀至极。
  贺玉楼拿起笔,把最后一张写完,添了六字落款:
  静心
  玉楼丙午中秋
  最后的字迹,已不似初始时烦乱。
  贺玉楼把那张纸裁好,悄悄进了温月安的卧室,然后把那幅字放在温月安床头。这是他欠温月安的,自他烧了他们从前写的那些字以后。
  贺玉楼准备离开,却听见温月安极低地说了一声:“……别走。”
  贺玉楼没有应声,只像从前一样躺到了温月安的床底下。
  温月安递了一个枕头到床下,然后拿起床头的字,看了很久,光看还不够,他还将那字盖在自己的脸上,不停地闻那幅字的味道。
  “……你……贺玉楼……”温月安嘴上这样喊着,可是心里还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喊师哥,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他紧紧抓着被子,几乎要把被子抓破,“明天我们去哪个乡下?”
  “老家应该有一块地,一座老屋。”贺玉楼说。
  温月安又在心里喊了好多声师哥,才说:“我不去。”
  床下静默许久,才听到贺玉楼问:“为什么?”
  “……你……以后还……弹琴吗?”温月安问。
  他等着贺玉楼的回答,有若一场酷刑。
  窗外的明月被浓云掩去,寂静的屋中变得黑压压一片。
  床下没有任何声音。
  烫人的泪水从温月安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眼角流到他的耳朵里:“我只想跟……手指……完好无损的……能弹琴的贺玉楼……一起。”
  屋中仍旧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似乎有细微的水滴声响起,床板有一点动静,又很快消失了。
  “人活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温月安顿了片刻,颤声道,“我只想弹琴。”
  浓云仍未散去。
  贺玉楼从床下出来,站在床边,看不清温月安的脸。
  “温月安,你要留在这里?”
  “是。”
  “为了弹琴?”
  “……是。”
  “可现在,你能弹什么?”
  “弹什么都好。他们想听什么……我便弹什么。”
  贺玉楼摸了一把温月安的脸,沾了一手的泪。
  
  
Chapter 41 【《兄弟》… 大岛ミチル】
  
  “常良言,你真的跟你父母划清界限了?”
  “……真的。” 
  “好,那你赶紧揭发,除了搞特权,用公款,脱离群众,吃特供的瓜果,他们还干了什么?还说了什么?!”
  “……没了,真的没了。”
  “你再好好想想,要揭发重大错误、典型问题,不要避重就轻!人的坏,有大坏有小坏,不要企图用小坏掩盖大坏!”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了……”常良言低着头,不敢朝她父母多看一眼。
  她知道,他们被押着跪在地上,戴着镣铐,脸上早已被颜料涂得乱七八糟,此时真成了别人口中的牛鬼蛇神。
  “我看你,还是没有跟这些反革命划清界限!”
  “不,我真的不知道了……”
  “快揭发!”
  “对,快揭发!”
  “揭发重大错误,揭发典型问题!”
  口号一声比一声嘹亮起来。
  “揭发重大错误,揭发典型问题!”
  “揭发重大错误,揭发典型问题!”
  一个红袖章把常良言按到她父母面前,逼迫她看两人被涂得面目全非的脸。左边的一张脸被画成了血盆大口,脸颊上都是红叉,右边的脸半边没了头发,满脸被涂得漆黑。那两张脸上的两双眼睛都看着她,眼眶红着,两双眼睛下面都有水痕,晕开了颜料。
  那两双眼睛让她想到有一回看屠户宰牛,牛也是这么看人的。
  待宰的时候,人和畜生也没什么分别。
  “我,我想起来了……”常良言伸手用力抹掉那两张脸上的颜料,“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了?再警告你一次,不要试图用小错误掩盖大错误,用小问题掩盖大问题!要揭发重点,揭发典型!”
  常良言说:“是重点,是典型。”
  “好!快说!”
  “不是他们的事……是……”常良言盯着地面,喉咙发紧,“我揭发别人……”
  “不要吞吞吐吐的企图蒙混过关!”
  “我揭发别人!”常良言大声喊道,“有人,有人……这个城里,有一对兄弟,他们,他们……乱……乱……”
  “乱什么?!”
  “他们……他们兄弟乱伦!”
  那“伦”字一出口,音还没落,红袖章们霎时便兴奋了起来,这可真是重大错误,典型问题,这比全城的反革命加起来都值得批斗。
  各式各样的批斗会开了那么些天,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可真是……
  红袖章们脸上写着:这般苟且行径真是让人出离愤怒;眼睛里却写着:真新奇,真有意思,比叔嫂、扒灰还有意思。
  领头的厉声问常良言:“你揭发的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常良言抿着嘴,也作出同仇敌忾的样子:“说了怕你们找不到,这样,我带你们去!”
  领头的一握拳:“好,这就去!”
  说完,他便要指派人留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反革命。可没有一个人想留下来,都说那可是天大的错误,性质特别严重,谁能不赶着去批斗?也是,毕竟这帮走资派干部,他们看多了,批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但另一边,那可是稀奇玩意儿,谁肯放过这个机会?
  领头的想了想,便说:“既然今天对于这两个反革命的批斗会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今天也不早了,就暂时到这里。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抓典型问题,抓重大错误,抓主要矛盾!常良言,你带路!”
  常良言回头看了那两张花脸一眼,无声道:“快走。”说完便穿过给她让开一条道的人群,一步一步朝贺家走去。
  
  贺家院门大敞,里面一片破败,与这一队人走来时经过的家家户户并无二致。
  “让让,都让让——”
  常良言扭头一看,是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老头,戴着一顶草帽,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老头把三轮车停在贺家门口,冲红袖章们说:“里头有个死人,我去拉出来。”
  领头的红袖章一听,好像事情有变,不知批斗会还开不开得成,便赶忙问:“谁死了?这家兄弟死了?”
  常良言一路提着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猛疼过后仿佛放松下来,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真希望贺玉楼已经死了,这样便不用再向他解释。
  老头摆摆手:“不是,是个女的,寡妇,上吊了。”
  这下领头的红袖章放心了,一想到批斗会可以照常举行,他便只随口批评了一句:“哦,这些人哪,就是用这种方式抗议,表达对革命的仇恨与不满,他们这是死不悔改,自绝于人民,谁也救不了。”
  老头盯着领头的:“对,谁也救不了,谁也救不了啊……那,小将们到这都没救的地方来干什么哪?”
  “不是那个女的,这家有对兄弟。”领头的不耐烦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别碍事,让开。”
  “这家的兄弟啊……那我赶紧先去把死人拉走,免得碍你们的事,你们先等等,也不知道人什么时候死的,里头肯定臭得很。”老头说完,便推着三轮车朝里头跑,他推得不大利索,车轮不小心重重碾到领头的脚背上,身后立时传来抽气声和叫骂声。
  不过谁都没立即跟着老头进去,嫌臭。
  老头一个劲儿往里走。他是被贺玉楼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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