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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们的手指-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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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父亲在,也不会坐视不理。”
  “温月安,你不像我们贺家的人。”
  ……
  “给师哥一个效劳的机会好不好?”
  ……
  “是我错了,什么像不像的,你就是我们家的。我再不胡说了,你也不准说。”
  ……
  “今天再比一次?赢了我喊你一声师哥怎么样?”
  ……
  “一辈子。”
  “……可以。”
  ……
  “你猜猜我昨天晚上去他房里干了什么?”
  “睡、觉。”
  ……
  “我爸没做过的事,你也不要做……我爸没有承认过的事,你也不要承认……”
  ……
  “我们贺家,即使什么都没了,至少还剩……一点浩然气,十寸不折骨。”
  
  温月安转过头。
  “别打了!”
  他看着不断咳血的贺玉楼,眼中凝了不知道多少言语,可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师哥,你也……别说话了,说了也没用……毕竟,我不是贺家人,我……姓温。”
  贺玉楼不敢置信地看着温月安,咳得更剧烈了,似乎比方才还痛苦。
  温月安说完那句话,好像费了全身力气,过了好久才缓缓转过头,背对着贺玉楼,垂头看着那些黑白琴键,无声道:“所以,我温月安做的事,都与贺家人无半点关系。贺家人,世世清白正直,干干净净。师哥呵,浩然气和不折骨都留给你,我不要浩然气,也不要不折骨……我只要你活着,这琴,也活着。”
  “咚——”
  是斧头落地的声音。
  贺玉楼猛地睁开眼。
  领头的男学生说:“温月安,你不想洗心革面了吗?快把斧子捡起来,砸!”
  “就是!砸!”红袖章们挥着拳头,齐声喊道。
  “不是这样的。”温月安轻轻抚摸着琴键,痴然地,甚至看起来有些病态,“各位听我说……”他努力组织语言,像那些革命小将那样说话,“毛主席曾用缴获的美军钢笔,林副主席也曾用缴获的日军大衣,你们说,毛主席会犯错吗?林副主席会犯错吗?”
  其实温月安只是隐约听过类似的故事,也记不清到底是谁的事,便自行安在主席头上,说这话的时候他极力克制自己快要变得颤抖的声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又自信。他知道,这里距北京一千多公里,这帮红袖章们根本无法证实他说的是真是假。
  一时没人说话,温月安又壮着胆子反问:“连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事情,你们都不知道吗?”
  “呃……”一个女学生像是受了污蔑般,赶忙辩解道,“怎么会不知道!我每天都学习领袖的事迹,当然是知道的!”
  温月安看其他人:“你们呢?”
  其他红袖章们连忙争先恐后地答道:“当然知道!”
  许是答得太急,几个红袖章脸都涨红了。
  温月安又问:“那你们说,毛主席会犯错吗?林副主席会犯错吗?”
  领头的男学生瞪大眼睛,义正辞严道:“当然不会!”
  温月安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向他们学习。”
  男学生说:“你到底要说什么,别想拖延时间!”
  温月安挺直了腰杆,学着红袖章们那样挥舞了一下手臂,可惜做得不伦不类:“我没有。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可以用帝国主义的东西来建设共产主义事业,我们也可以。我可以,我可以……”他的胸腔中像横着一根什么东西,阻止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但是他硬生生地压下了那根东西,像逼迫自己吞下一把匕首,把五脏六腑划得支离破碎。
  “我可以——”温月安扯出一个笑容,“用资产阶级的钢琴弹无产阶级赞歌!”
  温月安抬起手,弹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激昂雄伟的前奏响起,他竟跟着乐声唱了起来,唱得就像他每天在家里听见外面的游行队伍那样欢快而嘹亮: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贺玉楼突然想起来,这好像是温月安第一次在他面前唱歌,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温月安。
  他闭着眼,不愿意承认此时坐在钢琴前的人是他心里永远的月安。
  温月安像个疯子,一边弹一边唱,表情是那种夸张的、千篇一律的、用于上台演出的大幅度笑容,眼泪却流了满脸。
  温月安弹完了一遍,一个红袖章刚要开始讲话,温月安便重重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你们!”他抬眼望着一个个红袖章们,带着一脸的泪,笑着,声音严厉地质问道,“你们怎么不跟着唱!想到领袖你们不高兴吗?不感动吗?为什么不一起歌颂领袖?你们一个个的,难道还想砸了这架歌颂领袖的钢琴吗?难道想反对领袖吗?”
  那原本要开口的红袖章竟一下被镇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月安环视着一张张不知该说什么的脸,一字一句道:“歌颂领袖,不分白天黑夜,今晚,我们就一起唱,谁要是先停了,谁就是反革命!”
  温月安说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他感觉上面好像也长出了一枚鲜艳的红袖章。
  他闭上眼,再次弹了起来。
  前奏一过,所有人都唱了起来,没有人敢不跟着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嘹亮喜庆的歌声飘荡起来。
  歌声飘过温月安带泪的脸,飘过一枚枚红袖章,一张张英气勃发的面孔,飘过被砸碎的家具、飘过顾嘉珮光秃秃的半边头颅,飘过贺玉楼死死紧闭的、不愿多看温月安一眼的眼睛。
  歌声飘出了客厅,飘到顾嘉珮卧室的衣柜里,飘到那块简陋的、以魏楷写就的贺慎平牌位前。
  歌声飘到院子里,飘过被掀翻的棋盘、散落一溪的棋子,飘在那些泼了的墨、折了的笔,还有燃尽的书与琴谱上方。
  歌声越飘越远,飘过家家户户,回荡在整个城市的天空。
  
  温月安从天黑一直弹到天亮,又从天亮弹到逼近正午,把那些红袖章们都给唱得喉咙嘶哑,昏昏欲睡,再也没力气批斗任何人。
  终于,那些风风火火冲进贺家的人,疲惫不堪地走了,走之前还勉力扯着嗓子喊口号,说赞歌在心里,从未停过,也永远不会停。
  
  
Chapter 39 【《咫尺天涯1》… 陈其钢】
  
  天阴,大雨忽至。
  医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嘴里叼着一根草梗。一帘雨幕从屋顶上垂下来,刚好打在老头脚下的一截台阶上,水花溅湿了鞋面。
  老头身后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响,他随意转头一瞥,乐了:“哟,是你啊。”
  贺玉楼看了一眼老头,一言未发。他脸上带着伤,左手被纱布包裹着,不自然地举在身侧。
  “挨揍啦?”老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贺玉楼,嘴里的草朝停在一边的三轮车上抬了抬,“小崽子,要我送你回去不?”
  贺玉楼看着远处,说:“不需要。”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等到顾嘉珮,便朝门边走了两步,听见顾嘉珮的声音依稀从门内传来:“……麻烦您,借我们一把伞,我儿子的手不能淋雨。”
  贺玉楼推开门。
  走廊上,顾嘉珮满脸疲惫地站在一个护士面前,一边光着的头顶与眉毛怪异又刺目。来来往往经过的人,仿佛都得了歪脖斜眼病,一个劲儿地看她,直到脖子和眼睛都转不动了,便再犯起嘴也合不上的新病来。
  护士盯着顾嘉珮的头顶说:“没有。请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顾嘉珮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可还想恳求:“可是我看见——”
  贺玉楼单手脱下上衣,轻轻披在顾嘉珮头上:“走吧。”
  护士看见贺玉楼裸着上身,先是一愣,然后便严厉道:“你干什么,快把衣服穿上!这不是耍流氓吗?”
  贺玉楼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再环顾四周各色打量的眼神:“没穿衣服的不是我。”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不顾身后的谩骂,推开门,扶着顾嘉珮走了出去。
  “小崽子,过来。”老头穿着雨衣,坐在三轮车座上。三轮车后面放着两件雨衣。
  贺玉楼不想理他,他不耐烦地嚷道:“你逞什么能?让你妈陪你一起淋雨?”
  贺玉楼犹疑了一瞬,然后便扶着顾嘉珮朝三轮车走:“以前不见你这么好心。”
  老头把草往地上一吐,随口道:“拉死人和拉活人,能一样吗?”他抬起头,恰好看见雨水从顾嘉珮额头上淌下来,没有眉毛的那边雨水不断地流进眼睛里,但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活人眼里总是有星火的,眼睛会躲,就是还有活气。老头低下头没再看母子二人,脚在草上碾了碾,便踩上三轮车踏板:“啧,我欠你的,还不赶紧上来。”
  老头拉着两人往贺家骑。
  “你怎么挨的打?”
  “小崽子,问你呢。”
  路上几次老头想搭话,贺玉楼都没理。
  又骑了一阵,老头往后瞧了贺玉楼一眼:“你以为我猜不出来?你看你那样,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死撑着,不揍你,揍谁?”
  贺玉楼看了一眼自己雨衣下的左手,冷着脸,还是没说话。
  老头掀开自己的雨衣,露出一截腰背:“看着这窟窿没?现在里边还有一颗子弹没拿出来。我这,日本人打的,保家卫国,还算挨得值。你那,稀里糊涂被另外一群小崽子打的,你觉得值不?”
  贺玉楼一路都不答话,只有雨水噼里啪啦打在雨衣上的声音。
  一直到了贺家门口,顾嘉珮下了车,进了院子,贺玉楼才脱下雨衣,直视着老头:“现在是乱世还是盛世?”
  老头本来准备走,闻言抬起眼皮看了贺玉楼一眼,突然乐了:“还挺记仇。”
  贺玉楼甩了甩雨衣上的水,丢给老头:“算了。”
  老头看着贺玉楼的背影:“这话别人问,盛世;你问,乱世。”
  贺玉楼回过头,盯着老头:“都是乱世,没有什么值不值。土地失一寸,还夺得回来,但是这里,”贺玉楼指指自己的膝盖,“跪下去,你以为还站得起来么?”
  老头突然从三轮车上跳下来,用力给了贺玉楼脑袋一巴掌,暴怒道:“当然站得起来!只有像你爸那样躺在医院里的,才是真的永远站不起来了!”
  贺玉楼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握紧右拳,砸向老头的脸。
  眼看拳头就要砸到老头的眼睛了——
  “那天在医院,你爸旁边还躺了个人。”老头看着贺玉楼,不躲不闪。
  贺玉楼的拳头停在离老头的眼睛只有一线的地方。
  “我儿子。”老头说。
  那天,确实还有一个人,也是被打死的,原来是这老头的儿子,但是……贺玉楼突然想起来,那天,老头是先送他父亲回家的。
  举在老头脸前的拳头慢慢垂了下来。
  “这里,”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话,我也跟我儿子说过。”那双眼睛里竟闪过一点泪光,“我只后悔当初没跟他说……想站起来,先得活着。”
  泪光只是一闪而逝,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随手从贺家院子边随手扯了一截野草,叼在嘴里,上了三轮车。
  “折易……弯难啊……”老头一边用方言模糊不清地低吟着,一边蹬着三轮车,渐渐三轮车消失在了大雨中。
  
  雨水与泥土的腥气包围了四周。
  “折易弯难……”贺玉楼站在院门的檐下,雨水从檐上落下来,噼啪地打在他的头上与肩上。但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没有进屋。
  良久,忽而在大雨声中,传来一声:“师……贺,贺玉楼。”
  贺玉楼远远望着轮椅上穿着青衫的温月安,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想起在他去医院之前,那些红袖章们刚走的时候,温月安转着轮椅到他身边。
  那时候,温月安小心翼翼地喊他师哥,而他把左手伸到温月安面前,笑着问:“比琴吗?”
  温月安如遭雷击一般,好像被他的笑容吓到了:“……师哥?”
  贺玉楼走到钢琴边,用早已失去知觉的左手敲了敲琴键,钢琴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他这样敲了一阵琴,转过身,对脸色苍白的温月安道:“你看,没有你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弹得好。你赢了。”
  “温月安,你赢了。”
  温月安转着轮椅去抓他的右手腕,想像从前那样,从这样的小动作里获取一点支撑与依靠:“师哥……不要……”
  贺玉楼一点一点抽回手,向外走去。
  “我再也弹不过你了……所以,你不用再叫我师哥。”这就是他出门之前对温月安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看见早已败去的花草,溪中全都死去的鱼,看见那些染成灰烬的琴谱与书籍,土地上那些到处被翻挖的痕迹,突然像失控一般,拿铲子粗暴地挖出了那些温月安想要小心埋藏的东西。
  那里有他们为对方画的杯子,还有他们一起临过的字。
  等他挖完,回头发现温月安坐在屋门口,就那么看着他一直流泪。
  他当着温月安的面,点燃了所有的字。
  熊熊烈火隔在他和温月安之间,仿佛之前的所有过往与羁绊全部如这些字,付之一炬了。
  可是好像还不够,眼前的这把火远没有心里那把火烧得烈。
  当他砸了温月安为他画的那只杯子时,温月安哭着喊:“另外那个不行!那是你给我的,就是我的,你不能砸我的东西……我只有那杯子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只杯子。
  黑底,冷月,城楼。
  月照玉楼呵。
  杯底是《六州歌头》意气飞扬的上阙,他心中却只剩悲愤凄凉的下阙。
  最后,他把那只杯子放在了窗台上,走出了院门。
  
  此时两人远远相对,温月安手里紧紧抱着那只杯子,好像怕贺玉楼再改主意。
  贺玉楼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内里已经被击碎了。
  如果父亲是对的,那么温月安就不可饶恕。可是,如果温月安是对的,那父亲的死简直毫无意义,不光是父亲,还有所有他曾认同的坚持、抗争、英雄以及牺牲都显得可笑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所有人一开始都只要跪下就好。
  反正只要活着,就可以再次站起来。
  贺玉楼看着温月安的消瘦的身影,根本不敢走近。
  他知道自己已经动摇了。因为当他再次回想起温月安流着泪弹琴唱歌的样子,再次回想起他当着温月安的面烧掉那些字、摔破杯子的画面,原本的愤怒已经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矛盾与愧疚。
  温月安叫了他那么多年师哥,他竟要靠温月安的委曲求全来保护。
  最后还……
  贺玉楼闭上眼,不敢再看温月安。
  他只能听见轮椅缓缓转动的声音,过了一阵,又听见伞撑开的声音。
  温月安小心地举着伞,可是够不到贺玉楼的头顶:“……贺……玉楼,接伞。”
  温月安喊了这么多年师哥,现在真的不喊了。
  贺玉楼勉强睁开眼,接过伞,却低低地拿着,挡住温月安的头顶,自己置于雨下:“进去。”
  伞挡住了温月安的身体,也挡住了温月安的目光,这样仿佛能好受些。
  温月安轻声道:“……手。”
  贺玉楼说:“没事。”
  温月安便不敢再说话。
  走到门边,贺玉楼收了伞,用右手与左臂抬起轮椅,这一刻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温月安的手指却因为死死捏住杯子而泛着青白。
  贺玉楼放下轮椅,想说句什么,原本那样聪明的人,这一刻却无比笨拙,根本想不出该说什么。
  楼梯上猝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
  “玉阁呢?”顾嘉珮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狼狈不堪,“玉阁不是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里吗?月安,玉阁出去了?她连鞋都没穿。”
  温月安望了一眼楼上,想要回忆起贺玉楼摔碎杯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
  贺玉楼问:“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温月安脸色更白了:“……我不知道。”
  “我不是说你——”贺玉楼心里又酸又痛,想像从前那样哄一下温月安,却做不到。
  “我去找她。”顾嘉珮连伞也没拿就出门了。
  贺玉楼赶忙跟着出门。
  刚出屋门,他就听见自己脑海中响起一声师哥,于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温月安捧着杯子,坐在一片阴影里,并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像在看那些曾经写过字与那把大火,也像在看那只碎掉的杯子。
  
  
Chapter 40 【《梁祝》… 吕思清】
  
  深夜顾嘉珮和贺玉楼才回来,温月安仍坐在客厅里。
  “玉阁回来了吗?”顾嘉珮一进门就问。
  温月安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顾嘉珮再也支持不住,直接瘫倒在地上,她全身湿透了,嘴唇却干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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