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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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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宾不禁笑了起来:“裴郎,攻城之道,本不在杀尽守军,只须攀壁或破门而入,则守方自然士气靡沮,我方乃昂扬振奋,一可当十矣。”裴该又问:“几时能攀上城头?”张宾摆摆手:“且看,且看。”
眼瞧着蘷安这回攻击又将无功而返,突然之间,裴该发现城头上的旗帜竟然开始散乱了。他正感到疑惑,就见一骑远远地奔到山阜下,马上骑士高声叫道:“桃将军已破东城!”群胡闻言,莫不高举右臂,啸叫起来。一直面无表情的石勒,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欣悦之色,随即吩咐:“传令蘷、支二将,全力投入,猛攻南、西两壁!”
张宾就马背上朝石勒一拱手:“恭喜明公。”随即转过头来问裴该:“裴郎可知桃将军因何能破东城么?”裴该本来只以为桃豹够勇,或者是运气比较好,但听张宾这么一问,貌似这里面别有花样……难道说——“此乃声东击西之计么?”
张宾抚掌笑道:“然也。”他详细对裴该解释,说城东纯是平地,毫无遮蔽物,对于攻城方来说,其实最容易遭受箭矢所伤,因此今天从一开始,桃豹就故意打得疲疲沓沓的,不肯使出全力来。而相反,蘷安在城南,支雄在城西,却卯足了力气,不计伤亡地猛攻,迫使守军抽调城东的兵马来增援这两个方向,然后趁此时机,桃豹突然间发力,这才能够一举攻破东城。
“一则王正长书生耳,并不熟于军事,二则城内兵数太少,难以三面应付。裴郎须知,城广未必易守,越是广大,须兵越多,若不足数,反比一二里的小城更难布防。”
裴该作揖道:“多谢张君解惑,受教了。”
……
仅仅两天的时间,石勒便即攻陷了阳夏城,王赞妄图自北门渡氵过水而逃,却被石勒预先使支屈六在北岸设伏,轻轻松松地就把他给俘虏了。
当支屈六把王赞绳捆索绑押解到石勒面前来的时候,石勒还在刚攻破的南城大门口,没能进城呢。裴该位于石勒身后,定睛一瞧,只见这位王正长的形貌极其狼狈:甲胄已被剥去,光穿着一套白色的衷衣,多处沾染着血污;靴子掉了一只,布袜上沾满了湿泥;发髻散乱,面色灰败,额角上还有一块青肿……
石勒也不下马,只是略略俯身,笑着问王赞道:“正长,昨日我遣使劝卿降顺,何以不肯展读书信,便直接折断了呢?”王赞垂头丧气地回复道:“总是愚氓不识将军虎威,自以为能够安守阳夏,太过狂妄了……将军恕罪。”
石勒一挑眉毛:“罪不可恕,命却可饶——正长可肯归服于我么?”
王赞叹息道:“既为所俘,全由将军处断……然赞实无经世之才,只恐难食将军俸禄……”口气挺软,但还是不愿意投降。
石勒笑道:“我知之矣,此处非待客之所。且等入城后,我再重新来问过正长吧。”命令支屈六给王赞解开绑缚,换身衣服,再好好梳洗一番,等待传唤。随即右臂一挥:“进城!”
身为主帅,石勒是比较晚进入阳夏城的,先让桃豹、蘷安、支雄等人把城内清理干净了——当然这“清理”不是指的洒扫街衢……裴该走在石勒身后,就见街道上满是死尸,两旁房屋大多倾塌,或者被烧得只剩一些焦土,状况非常凄惨。他知道这年月每破一城,攻方总要大加杀戮,别说胡兵了,当年跟随着司马越的时候,晋军对自己的同胞同样毫无怜悯之情。不过那时候往往要等把尸体全都处理完了,朝廷百官才会入城——倒不是有什么恻隐之心,纯粹因为官僚们爱干净……
当下忍不住略催一催马,靠近石勒,低声劝说道:“主公须布信义仁德于天下,然后才能战必胜,攻必克,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且请少缓杀戮。尤其城内百姓无辜,不过为王赞所迫助守而已,还请宽宥。”
石勒笑一笑,扭过头来对裴该说:“百姓是人,难道我的士兵就不是人么?既驱使他们冒矢攻城,死生旋踵之间,则既入城,必不能禁其杀掠——否则谁肯为汝卖命?我知裴郎不忍见此,且放宽心,早有号令,待我入城时,蘷安等便须封刀……”
话音未落,忽见一名女子赤裸着身子从街角猛蹿出来,随即被身后的一名胡兵挥起刀来,正好劈在脊梁上,鲜血当即喷涌而出,那女子都来不及叫唤,顺着刀势蹿伏到地上,打一个滚儿就不动了。
随即那胡兵抬头望见石勒,匆忙后退两步,柱着刀单膝跪倒行礼。
裴该心中愤懑,忍不住就冷哼一声:“好封刀!”石勒双眉一拧,怒视着那名胡兵,喝问道:“汝是谁的部下?!”胡兵结结巴巴地回复说:“支雄将军麾下……”石勒当即摆手:“拖下去,砍了!”
胡兵大惊,急忙高叫:“郡公饶命——同为羯人,何故杀我?!”
听说是羯人,石勒不禁“啧”了一声,他偷眼瞟瞟裴该——裴该面无表情——于是吩咐说:“拖下去,抽二十鞭子,以儆效尤!”
那胡兵被拖下去了,裴该冷冷地问道:“羯人的性命,果然比晋人……比军令重要么?”石勒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羯族人少,岂忍害之……我的难处,希望裴郎能够理解——且命他待罪立功吧。”
……
石勒等人进入县令衙署坐定,然后就命支屈六带王赞进来。王赞换了一身整洁的袍服,但是没戴冠,也不系印绶——就跟裴该一样——脸上也洗净了,可惜额角乌青难除。他进门后便即拱手趋近石勒,随即在案前屈膝跪下。仪态比方才在城门前端庄多了,但气势只有更加萎靡。
石勒一摆手:“正长请坐。”王赞这才把屁股落在后脚跟上。
“正长,昔在仓垣,我曾为卿所败,何以今日胜负易势啊?”
王赞沮丧地回答道:“赞前从苟大将军攻青州曹嶷,不幸为其所败,健将锐卒,泰半丧没,此番守备阳夏,所部皆新募之兵,加之民、粮皆少,是以再难撄将军的锋芒……”
张宾在旁边听见他这么说,赶紧插嘴问道:“城中尚有多少粮谷?”
“不过千余斛耳。”
石勒一皱眉头:“即我不来攻,亦不足两月存粮……”想一想,不对——“加之百姓,恐怕不敷半月之须。如此贫乏,还敢守备此城么?”
王赞苦笑道:“正当青黄不接之时,城内百姓原本乏粮,我入城后,招募百姓修缮城防,粮草大多散尽……本没想到将军会来攻城,才刚遣使往蒙城去,请苟大将军接济……”
“苟道将使汝设防阳夏,距离许昌不过三日路程,难道便没有想到我会来攻打么?”
“此亦无奈之举……”王赞忍不住就开始大吐苦水。据他说苟晞自从青州一败,几乎一蹶不振,退军仓垣,都打算要向司马越服软认输了,谁想他主意还没拿定,却传来了司马越薨逝的消息。苟晞当即大宴三日,认为自己是有上天庇佑的,于是遣使洛阳,奉劝皇帝迁都仓垣,他好挟天子以令诸侯,重振声威——为此还特意派从事中郎刘会率船数十艘、宿卫五百人和粮食一千斛去接皇帝。谁想到期望落了空,皇帝不肯来,河南尹潘韬跟苟晞有仇,干脆把刘会连兵带船也全都给扣下了。
好在皇帝虽然不肯来,豫章王司马端却跑来了,于是当晋怀帝被俘的消息传到仓垣后,苟晞当即拥戴司马端为太子,司马端承制命苟晞为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也接近于当年曹操在汉朝的地位了。苟晞原本出身寒微,不想竟能登上人臣的顶峰,得意之下,豢养了婢女千人、侍妾数十人,每天沉醉在温柔乡中。
王赞名位虽然不高(时为陈留内史,加散骑侍郎),但与苟晞相交莫逆,多次当面劝说,要苟晞振作起来,整军备战,而且仓垣城小堞低,不如迁往它处。苟晞算是部分听从了王赞的建议,率部迁往蒙城,同时遥署舞阳叛民李洪为雍州刺史,遣冠军将军王兹屯驻谷阳,自以为李洪能够牵绊住许昌的石勒,王兹可以监视住项关的王弥,自己且能踏实过几天好日子呢。
王赞说了:“苟道将施法素来严苛,此前屡战屡胜之时,人皆谓治军正当如此之严,尚无多少怨怼之心,待其战败,苟且于蒙城,部将乃多叛离,如温畿、傅宣等皆其亲信,然都率部远飏矣。我本文弱之士,亦不娴于军旅,因久从苟道将,竟以为能战者,加之屡进良言,惹得道将不喜,于是才遣我到阳夏来。说是以防将军东进,其实苟道将也料不到将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听到这里,石勒不禁转过头去瞟一眼裴该,同时嘴角一咧。裴该要琢磨一下,这才明白石勒的意思,大概是在说:你瞧,这种说辞跟王衍当日何其相象啊?
——我本无能之人,不该担当此位,这是老天的误会,不是我的错啊……错误都是别人犯的呀,我要不是该上那些猪队友,何至于此?
就听石勒终于打断了王赞的长篇大论,问他:“今苟道将麾下,尚有多少兵将,多少粮草?”
王赞老实回答道:“蒙城中胜兵万余,丁壮在三万上下,此外散在周边各城邑的,还有三五千兵卒。粮秣为多年积蓄,倒还勉强丰足。”
石勒又一偏头,和张宾四目相对,各自心中有数。随即石勒朝裴该一挥手:“裴郎,近前来——正长可识得此人否?”
王赞眯眯眼睛,上下打量一番裴该,犹犹豫豫地说:“请恕眼拙,这位是……”裴该拱手道:“仆是裴该,先父在时,王君曾经造访,有过一面之缘,还记得否?不过当时该尚在冲龄,形貌自然大异了……”
王赞闻言大吃了一惊,又再细细端详裴该,貌似确实五官有点儿裴頠的影子,赶紧施礼:“原来是裴公的公子!”表情又是惊讶,又有些哀伤,裴该一瞧他这模样,心说坏了……没想到我还真做了石勒的千金马骨!
第三十九章 无妄之灾
世家门阀体系以东汉朝为其滥觞,到魏晋时始得成型,期间风云变幻,政权起落无常,但绝大多数源自汉季的头等门阀却始终屹立不倒,把家族显赫的政治声望一直延续到唐代乃至于北宋——比方说颍川荀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高平郗氏、弘农杨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等,河东裴氏自然也列名在内。
这些第一等的门阀世家,必须要符合三个条件:一是在文化上,祖上出过经学名家,世代以儒经教育子弟,家中藏书甚丰,甚至独掌一家学说;二是在政治上,世代都出二千石以上高官,最好能有入朝任卿、拜相的;三是在经济上,家族繁茂,人口众多,广有田产,阡陌纵横,雄霸一方……
当然啦,这三点其实是互为因果的:若不明经,则得不到出任高官的机会;若然不出高官,很难兼并巨量的田产;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也无法保证子弟世代学经,进而历朝出仕。然后因为基本上垄断了经学的学习权和解释权,又财雄势厚,才能任由政治风云动荡、朝代更迭,始终维持家族声势不倒。
这些世家出身的子弟,从来眼高于顶,非清要显职不肯接任,非宦门之后不与交游,非门当户对者也不相婚姻,别说瞧不上次一等门第的士人、官僚了,就连皇帝都未必放在眼里。终究司马氏在汉季只属于次等门阀,虽以经学立身,却没出过什么大家——不象荀氏有荀爽、王氏有王经、郑氏有郑众、郗氏有郗虑、杨氏有杨震、崔氏有崔琰、卢氏有卢植……而琅琊王氏的王祥、王览兄弟,河东裴氏的裴茂、裴潜、裴秀、裴頠四代祖孙,虽然算不上经学魁首,亦皆可为一世之师矣。
所以当听说这种顶尖门阀的嫡派子弟竟然降了石勒了,你说王赞能不吃惊吗?王赞虽然姓王,但祖籍义阳,跟琅琊王、太原王全都挨不上边儿,家系不入上品,天然地对头等门阀抱有高山仰止的崇拜心态。由此裴该就这样被石勒当做马骨给供起来了,还是具金灿灿的马骨,得空就亮出来给王赞之辈瞧瞧——连裴家都肯归顺于我,汝何人耶,而敢以不文胡儿目我乎?!
于是王赞惊愕过后,当即俯伏在地,向石勒表态:“明公威武,气盖当世,至德亦感天地,赞不才,今愿降矣。”
裴该看到这一幕先是苦笑不得,继而就仿佛跟吃了只苍蝇那么恶心。他只是暂时栖身胡营而已,压根儿就没打算帮石勒的忙,没想到仅仅投胡这一件事,就已经算是帮大忙啦……
石勒“哈哈”大笑,忙伸双手把王赞搀扶起来,随即提出要求:“正长,可肯为我书一封信,奉劝苟道将也倒戈来投么?”
……
石勒并没有如同攻打阳夏城那般,先派人拿着王赞的手书去蒙城劝苟晞投降。因为根据王赞所述,苟晞这会儿还在倚红偎翠,做着曹操再世的清秋大梦呢,换言之,他正狂着哪,哪肯因为一封老朋友的书信就降顺胡汉国呢?
但也正因为如此,石勒猜想苟晞尚且无备,有机会将之一举成擒——据说蒙城粮秣还算充足,若等他回过味儿来,大肆扩军备战,那便很难快速攻取了。要知道南边儿还有个王弥,随时可能挥师北上来插一脚,石勒倒不怕王弥和苟晞夹击自己,怕的是王弥抢先一步灭了苟晞,并吞其部众,到时候实力蹿升,恐非自己所能拮抗了。
于是他在和张宾商议过后,都没来得及询问刁膺、蘷安等人的意见,便匆匆集合主力,亲自领兵,连夜出了阳夏,直取蒙城。
果然不出石勒、张宾所料,苟晞才刚接到阳夏失守的败报,当场慌了手脚。终究他也是当世宿将,头脑一时间混乱而已,相信很快便能恢复过来,筹谋应对之策——要么进攻,要么防守,要么干脆弃城遁往它处。可还没等他开始镇定下来谋划呢,胡汉大军就已然到了城下,二话不说便发起了猛攻——真正是“兵贵神速”。
而且石勒还把多份箭书射入城内,内容很简单:“三日必克此城,破城后鸡犬不留,妇孺并杀!若三日内开城归降,则只罪苟晞一人,余党不论。”
苟晞这阵子实力日蹙,心倒飞得比天高,他本来就施法严苛,这一抖起威风来,就更是细过必罚,小罪必诛,搞得是人心惶惶,终于众叛亲离。因此石勒才刚攻了半天城,就有人主动打开西门,引导胡汉军入内,随即数名亲信直接把苟晞及其弟苟纯捆上就给押过来了。
石勒下得马来亲解二人之缚,这才递上王赞的书信。苟晞几乎是瞬间从天上跌落泥涂,巨大的心理落差彻底摧毁了他的抵抗意志,等见到好朋友的劝降信,不禁长叹一声,当即跪拜在地——堂堂苟大将军投降了!
这一来他几名叛主的亲信全都傻了眼,连声问说不是只罪苟晞一人吗,怎么不怪罪他了呢?那将军您又打算如何处置我等?石勒一瞪眼:“汝等背主不忠,还奢求活命么?!”下令将这几人全都乱棍打死。随即安慰苟晞道:“将军无罪。天下皆司马氏所坏,将军何罪之有啊?”暗示苟晞把他才刚拥立的太子司马端斩首来献。
苟晞这会儿为了活命,什么事儿不肯做啊?当场便亲手斩杀了司马端,割其首级,跪献石勒。石勒大喜,即拜苟晞为左司马——和张宾的名位一般高。
……
裴该等人是三日后离开阳夏,前往蒙城的——这算石勒的后军,家属营加辎重队,仍由逯明护持,战兵五千,各类非战斗人员倒有近三万之众。“君子营”成员除张宾、徐光、程遐等十余人随军听用外,也大多都在队列之中,这会儿又多了一个王赞王正长。
王赞这几天始终和裴该呆在一起。他先是请求拜见裴妃,然后就缠着裴该询问对方降胡的经过,说着说着,话题又扯到了宁平城之战上——王赞多方打问细节,询问某人某人当时可在军中,结果如何?裴该不好意思说全军尽没,就只有自己一个归降了石勒——什么石勒敬自己的志气、爱自己的才能,以及胡营约三事等事,太过曲折,也不容易取信于人哪。一个说不好,反倒显得王衍等辈全是节烈,就自己一人贪生怕死……
只得含糊应对,赶紧把话题给扯远去了。一开始他不打算多搭理王赞的,但说着说着,就听王赞感时伤世,开始吟诗,裴该不禁心中微微一动——这或许派得上用场啊……
东晋南朝,文采风流,士人基本断绝了汉儒的传承,因此被迫着不是去清谈了,就是去做诗了,于是上承建安风骨,开启文坛一段盛世——“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想想也实在悲摧到可笑。
裴该是打算落跑去江东的,天下虽大,只有那里还勉强可算一片净土,即便自己还有恢复之志,也起码先得把裴氏安置在那么一个安全的地方吧。可是若赴江东,就免不了要跟一票酸腐文人打交道,在这方面,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学问是有,灵性绝欠,根本就没有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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