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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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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宾介绍说:“探马来报,王赞才入阳夏两月而已,城壁基本修葺完成,但守兵数量却颇有限——胜兵不过两千余,能够驱之登城助守的百姓,也不足万。”裴该接口问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今我军十倍于彼,可能顺利克陷么?”
  石勒略侧过头,对裴该说:“我已遣使入内,招降王赞,若彼不从,便命大军三面围攻。裴郎以为,王赞肯降么?”
  裴该摇头道:“王正长与苟道将相交莫逆,必然期待道将来援,不肯遽降。然若主公能够攻破城壁,彼乃不得不降耳。”张宾问道:“如何破城,裴郎可有计策?”裴该两眼一翻:“张君何必问道于盲!”
  张宾笑笑,不再发问。他和裴该数次长谈,发现那小年轻对形势的判断往往和自己暗中契合,甚至某些见解还在自己之上,他隐隐地已经把裴该当成可以共谋大计的并肩之人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裴该玩的很多小花样竟能瞒过他老谋深算的张孟孙。但此刻想想,判断形势是一回事儿,临阵设谋又是另外一码事,裴该终究没有领过兵,打过仗,这我问他怎么攻城,不是扯淡呢嘛?裴该若是真能当场设谋,克陷坚城,那他不是诸葛亮——这还是从支屈六嘴里听来的——他简直是吕望再世!真要有这种不学而能的天生圣人,自己是不是得马上跪下来磕头,拜他为师啊?焉有是理!
  ……
  劝降书信貌似是徐光徐季武预先草就的,据说此人文笔为“君子营”内魁首,那当然也就是石勒军中第一人了。虽说论出身裴该比徐光强得太多,就理论上而言,学习资源也要远远过之,但终究饱览群书是一回事儿,下笔千言又是另一回事儿,写文章是要讲求灵性的,裴该自知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两个人两具灵魂,这文学方面的灵性却全都欠奉。
  换言之,倘若天下太平,自己一辈子“无灾无难到公卿”……不,已经算是公卿了——一辈子当无能公卿、无耻官僚,也肯定不会留下片言只语值得后世传唱。
  拉回来说,石勒遣一员汉将,据说曾与王赞有过数面之缘的,持此信入城劝降,但是王赞根本没跟他多说话,信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就在膝盖上折断了,然后下令将此人乱棒赶出城外,以示自己不降之志。那汉将归来禀报,石勒歪着脑袋问他:“城内情形如何?”
  那汉将回复道:“百姓皆有菜色,士卒几无锐气,物资随意堆积,号令也颇混乱——唯独城壁修葺一新,貌似甚为坚固。”
  石勒笑一笑,转过头来注视裴该:“裴郎所言不差,王正长只是一书生耳。”随即摆正头颅,面朝阳夏城方向,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拳。
  石勒身后大纛当即朝上一扬,四周军士们望见,无不高声呐喊起来,一时间声震四野,倒吓得裴该不禁略略一个哆嗦,就连胯下坐骑也开始踩蹄躁动。不过他这匹问支屈六讨要来的“好马”,无论脚力还是负载力都仅仅中游而已,唯一的好处就只有“温驯”二字,所以估计不是临阵激动,而是跟自己一样,被惊着了……
  裴该一侧脸,就发现石勒的身型仿佛瞬间高大起来,并且映着正午的骄阳,身周似有光芒在跃动。他不禁从心底冒出来一句老话——“大丈夫当如是也!”
  眼神略略下移,瞧见了石勒腰间佩系的长刀……裴该心说我若有刀在手,此际相距咫尺之遥,正所谓“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但是再瞧瞧石勒身上的铁甲,甲片层层相叠,映日生辉,不禁当即黯然地打消了这个无稽的念头。除非给我一支五四……不,AK,否则成功的几率永远是零……
  石勒一声令下,诸军列队而前,开始攻打阳夏城防。张宾与裴该并辔而立,不时低声向他介绍战局、战况。根据张宾所说,石勒命支雄布阵城西,蘷安布阵城南,桃豹布阵城东,三面围攻。
  石勒所在山阜位于城南,所以裴该也只能远远地大致观察到城南的战况。只见一个又一个步兵方阵在各色旗帜的指挥下,士气昂扬地缓步向城壁挺进,到了一定距离,城头开始有箭矢射下,于是大旗摩动,鼓声擂响,步卒分而为二:一部分开始提高速度,发足疾行,然后越来越快,直至狂奔;另一部分人数较少,当即原地立定,引弓搭箭,开始与城上互射。
  裴该一皱眉头:“看旗色,都是汉……中国之兵,胡人悍勇,何不驱以攻城?”攻城的不但全是汉兵,还有不少并非正规军而是辅兵,估计身上连铠甲都不完全,胡人呢,都跑哪儿去了?这是故意要拿汉人先去填命吗?


第三十七章 阳夏城下
  裴该怀疑蘷安等胡将故意驱使汉人当先,去消磨城守军的体力和锐气,但张宾却笑着解释说:“胡骑贵于冲锋裂阵耳,至于攀壁攻城,本非彼等所长。扬长避短,也是兵法之要啊。”
  裴该明白了,军中胡人多是骑兵,这不可能骑着马直冲城壁啊——又不是光荣游戏——若让他们舍骑就步,纯属浪费资源。况且胡人往往擅长骑射,而骑弓射程较近,也无法用来压制城头火力。倒并非石勒或者蘷安不把汉兵的命当命,随便浪掷,但……自己心里怎么就那么不舒服呢?
  不时有攻城士兵中箭倒下,原本尚算齐整的队列也就此涣散起来。但从城墙上放箭,虽然射程可以及于很远,靠着箭矢下坠之势,破坏力也足够,但几乎等同于盲射,准头非常之差,故此根本无法阻遏攻城方的冲锋之势。裴该压低声音说:“惜乎城上箭少,倘若万箭齐发,汝……我军必遭重创。”
  张宾笑道:“若彼一面城壁便有近万弓手,又何必凭坚而守,早便出城与我野战了。是知城内兵寡,才敢这般攻城。”
  阳光炽烈,裴该被迫要手搭凉篷,遮住额头,才能大致分辨出城墙边的状况来。只见已有不少兵卒抵近城壕,就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板架桥渡壕,汹涌冲向城壁。他心说我站在这儿,哪有什么风险?距离那么远,即便城上有这年月还并未普及的什么床弩啊,或者后世神臂弓,也压根儿射不到我这里来吧。
  左右瞧瞧,山阜上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全都是石勒的亲信护兵,几百米内有些树木,也都尽数伐倒了,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也就是说,暗派刺客抵近了搞斩首行动,成功几率同样为零。
  耳听张宾继续解说:“阳夏城壕原本甚宽,引氵过水注入,环城为防,但年深日久,早便淤塞,甚至于多处断流——虽说自王赞入驻以来,便驱使军民修缮,但偌大的阳夏,岂有一两月间便能修成金城汤池的道理?各处破绽甚多。裴郎且看,彼若能在城壕内侧增建羊马垣,使弓手暗伏其中,待我军渡壕时引弓攒射,则必能极大杀伤我军也。”
  裴该眯起眼睛来细细一瞧:“我也听说过羊马垣……壕内高耸处,难道不是么?”
  张宾笑道:“此前世所建,各处残损,几不可用——或许王赞以为所谓羊马垣,真是为了圈养羊马而设的,未当作城防设施,故此并未加以修复。不过城内兵数实在太少,若分在城外,缓急时恐怕很难退守城壁……”
  “张君之意,王正长未必不知,只是无能为也?只为兵少,是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张宾捋须而笑:“裴郎此喻,大是有趣……也甚是有理。即王正长为巧妇,家中只有一抔米,却等来了数十豪食之客,又哪里招待得过来?”
  攻城兵卒在抛下十数具尸体后,便顺利渡过城壕,来到城墙边,当即抛掷绳索,或者并力抬起肩负的木梯,打算要蚁附登城。裴该皱眉道:“蚁附伤损必大,何不造器械以攻城?”就算造不出来什么云梯、冲车,你砍根大木头撞城门总不为难吧?
  张宾轻轻摇头:“须时太久。我等不可久持于阳夏城下,一则恐苟晞来救,再则恐王弥北上……但也并不急于一两日间,今日初阵,为的是尝敌,探查其指挥是否灵动,士卒是否用命,以及城防上是否有漏洞,漏洞何在……”
  ……
  差不多正五时分发起的攻击,仅仅在南城方面,蘷安就先后组织起了三次猛攻,每次大概投入三到五千人,却全都铩羽而还。
  攻城方面冲锋、渡壕,往往都不困难,但一等正式攀登城墙,却往往被城上抛下滚木檑石来,打得是臂断腿折——那玩意儿可比弓箭威力大,也容易取准。结果一瞧带着的绳索大多被割断,架起的梯子大多被砸碎,攻城方也就只得发一声喊,狼狈而逃了。然后整理败兵,重组阵列,又得花费很长时间,几乎是攻一趟城的两到三倍……
  其它两个方向,裴该虽然未曾目见,想来也应该差不太多。战后他听到有人向石勒禀报,计点前后战死兵卒百五十人,重伤者倍之。
  裴该越瞧,便越觉得有些索然无聊。这因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既不处于攻城一方,也不站在防守一侧,丝毫也没有紧张感,即便城上城下都有士卒残废乃至丧命,终究隔得太远,瞧不清楚,自然便对心灵产生不了任何的冲击力。更重要的是,他明知道此战的结果,这连悬念都没有了,就只能木呆呆地瞧着一群人冲上去,然后再退下来,还比各种球类比赛的攻防都要缓慢一百倍——游戏倘若做成这样,肯定没人肯玩儿。
  但裴该终究是见过宁平城内外那番惨况的,他知道这不是游戏,那一个个倒下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不管汉人还是胡人,同样有皮肉骨血,也会感觉疼痛,也会陷于濒死的绝望之中……倘若统帅都和他此刻似的远离战场,比方说宁平城之战中的王衍,只在中军接受战报,或许那些倒下的,战死的,就只是些冰冷的数字而已吧。
  对于裴该来说,那种地狱般的惨况是他人生的开端,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是生命的终点,即便有所悔悟,也已经来不及了。当然,也有很多至死不悟之人,比方说王衍……
  战后,张宾问他:“裴郎,今日观战,有何感想?”裴该不禁长叹一声:“故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以而用之’……”张宾笑问道:“我军可还雄壮么?”裴该心说雄壮个屁啊,这封建时代的军队,尤其是乱世中靠着强拉和用食物引诱招拢起来的部队,也不过就一群武装暴民罢了,冠以“军”字,简直是对这个字最大的侮辱!
  当然啦,石勒麾下的精锐胡骑又不同了,那是武装暴民中的魁首……
  张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于是小心翼翼地问裴该:“我未曾亲随明公,从之于宁平城,未知司马越所部又是何等模样?”裴该从脑海中搜索前一位躯体主人的记忆,回复他说:“‘赳赳武夫,国之干城’……惜乎,统御既不得法,将领又无斗志,士气丧尽之下,也不过一群猪狗罢了……”
  “若能训练一支那样的军队,粮饷既足,器械又精,世代为国家精卒,皆以勇进为荣,退缩为耻,然后我等训导之,使知礼义,明公统御之,使纵横四方……”听张宾的语气,观其眼神,似乎充满了梦想和憧憬,“天下不足定,而我等此生亦不虚也!”
  裴该悄悄一撇嘴,心里话说:“做梦!”
  “明日攻城,裴郎还来看么?”
  裴该轻轻叹息道:“但我不死,自当来看。”
  ……
  裴该空着肚子,同时心情也空落落的,独自一人骑着马返回蒗荡渠附近的营地。这一路上,陆续有胡骑纵横来去,传递信息,守护通道,他根本是逃不了的——而且就算想逃,又要怎么接走裴氏?
  回营见过裴氏——按照礼仪,出而返之,必须先向长辈通报——裴氏问他攻城的情况,裴该随便敷衍两句。裴氏又问:“文约以为,王正长可能守得住阳夏么?”裴该摇摇头,连说了三个“难”字。
  “然而若阳夏城破,王正长可能幸免于难?”
  裴该抬起眼眉来瞟瞟裴氏,疑惑地问道:“姑母与王正长有旧么?”裴氏轻轻摇头,说我没见过王赞——“然其人博学有俊才,我曾读过他一首《杂诗》,文辞质朴,意味隽永,乃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随即便曼声吟诵起来:“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胡宁久分析,靡靡忽至今。王事离我志,殊隔过商参。昔往f鸣,今来蟋蟀吟。人情怀旧乡,客鸟思故林。师涓久不奏,谁能宣我心?”最后说:“似此等人物,死了岂不可惜?”
  裴该忍不住撇嘴道:“人皆有父母,或者有妻儿,在其亲眷看来,死者全都可惜,何独王正长为然?彼虽有俊拔之才、逸群之志,奈何与苟道将相善,二人合兵,所过残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死于他刀下的又不知凡几!难道便不可惜么?”
  裴氏闻言,脸色不禁微微一变,随即压低声音问道:“外间都传言,是先夫掀起变乱,害了天下人,难道文约你也这么看吗?”裴该当场就想破口大骂司马家那票混蛋,但咬了咬牙关,终于还是忍住了,反问裴氏道:“姑母又作如何想法?”裴氏匆忙转过脸去:“天下事由男儿作主,我等妇人又如何得知……”
  帐内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静默之中。裴该愣了一会儿,正想告辞退出去,就听裴氏嗫嚅着说道:“都是我害了文约,若非为我,文约又何必身罹如此险境……”
  裴该闻言,微微吃了一惊,心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了?不会是突然间懊悔起来,萌生了死志吧?!赶紧偏过头去想要观察裴氏的表情,但天色已黑,帐内灯烛昏暗,裴氏故意把面孔隐藏在阴影里,怎么瞧也瞧不清楚。犹豫了一会儿,裴该这才开口问道:“帐中气闷,姑母可愿随侄儿出门外一叙?”我有话要跟你说,但这里太不安全,须防隔帐有耳。固然裴熊已经被我打发去洗马了,但另外仨货还在啊,谁知道他们猫在哪个角落里呢?
  裴氏偏回头来,望望裴该,裴该赶紧以目视意。裴氏犹豫了一下,这才点点头:“出外透透气也好。”便即取了带纱帘的笠子来,戴在头上,遮住了面孔。
  二人出帐并不甚远——芸儿原本在帐外等着伺候,见状欲待跟随,却被裴氏摆摆手阻止了——裴该左右瞧瞧,月色之下,火炬的光芒与暗影交错,一如恐怖猛兽,但除非真能隐身吧,六七步内也很明显地并无第三人。他这才凑近裴氏,压低声音说道:“若非姑母相救,侄儿早便死了,如今暂栖胡营,乃是侄儿自愿搭救姑母,以报恩德。设姑母有不讳,侄儿唯死而已!则身上污秽,恐怕再也无可洗清……”
  裴氏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微微叹息道:“文约不必相劝,我明白的……如今我与文约同生共死,已难相离,自不会撇下文约,自寻死路。”随即伸手抓住裴该的手腕:“文约,不管外间如何议论先夫,他若仍然在生,我当生死相从。可见污名并不可怕,不值得用生命来清洗……卿千万,千万谨慎,切勿鲁莽从事,浪掷性命——如战阵之上,刀剑无眼,当远避为是!”
  裴该点头应诺:“侄儿理会得……”


第三十八章 千金马骨
  裴该答应裴氏要远离战场,诸事谨慎,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打算再跟着张宾去观看攻打阳夏城了——虽然节奏太缓慢,瞧着也实在无趣,终究是宝贵的经验啊。
  身当乱世,裴该可没想着一辈子都蜷缩在他人羽翼之下。
  于是翌日石勒继续挥师攻城,裴该也再次前往。他明显察觉到,蘷安的攻城力度比昨日增强了许多,并且终于扛出削尖的巨木,用来撞击城门。可惜因为并无冲车,扛着撞木的兵卒只能用大盾遮护,防御力很弱,城上箭矢、木石,乃至火把、沸水倾泻而下,攻城士兵损失惨重。
  裴该有点儿瞧不下去了,凑近一些对张宾说:“似此蛮攻,折损必大啊……”张宾笑一笑:“裴郎,所谓‘慈不掌兵’,些许伤亡,本在意料之中。卿且远观,毋须多言。”
  这一日从早晨便开始了进攻,到正午前,蘷安先后发起两次冲锋,第二次已经有士卒攀上了城头,但很快就被守兵砍翻,把尸体抛掷了下来。根据汇总、禀报,光南城这一侧,一上午就死伤了三百余人,但虁安亲率胡骑,张弓搭箭,在阵后督战,使得攻城的兵卒后无退路,被迫人人奋勇,对守兵也造成了相当数量的杀伤。
  午后开始了第三次猛攻,守兵明显加强了防护力度,再无一名攻城方士卒可以侥幸攀上城头,而用来撞击城门的巨木旁边也堆满了累累的尸体。裴该忍不住问张宾:“似这般情形,可知守方伤亡如何么?”张宾随口回答道:“两日之战,也总有二三百的伤亡吧,但恐怕死者、重伤者,应当较我为少。”裴该苦笑着问道:“城中近万人,似这般损伤,要几日才得杀尽?若等苟道将率军来救……”
  张宾不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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