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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_长耕-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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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天明山脚坐上了来时的马车,从此和大少爷分道扬镳。


第21章 手段
  从天明寺回来,我便形同被囚禁在罗府。我知道,必定是大少爷向罗府这边下了什么命令,不然,我的活动范围也不会被控制在房里,不得随意踏出房门半步。
  我本以为,我不闻不问,就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事实证明,我错了,而且错得彻底。
  是啊,即便我不愿承认,大少爷也依旧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着他的计划。
  到了后来,事情闹得城里众人皆知,想假装听不见都难。从平日里看守我的小厮他们的谈话中,便能听出些蛛丝马迹,再花些钱银,打听消息就更不是难事了。
  中元节过去没多久,江府里传出一宗丑闻来:江大少爷新纳的宠妾居然跟江二少爷暗通曲款,并且珠胎暗结。
  这事是如何被揭发的?首先是源于江二少爷的一场病。
  江二少爷这场病来得有点蹊跷,没有预兆,可以说是突如其来、无缘无故地,江府二少爷便一病不起。江府急了,赶紧请了大夫来看。请来的这位大夫姓刘,在城里很有名。刘大夫一共三十多年的行医经验,江府便占了二十多年的交情,算来也是老熟人了。刘大夫到了江府,一番望闻问切过后,惊骇地发现江二少爷患了难以启齿的病。
  众人看刘大夫支支吾吾,暗自料想到事情不好了。
  江夫人蒋氏硬着头皮询问刘大夫。
  刘大夫犹豫半天,最后同样硬着头皮说了——江二少爷居然是患了花柳病。
  一石激起千层浪,江府里的人都惊呆了。
  江二少爷的母亲江大夫人又惊又怒,不肯相信自己洁身自好的儿子居然会患此重疾,直言大夫在骗人。可这刘大夫德高望重,又怎么会骗人呢?
  众人再看江二少爷的病症,心里也约莫清楚刘大夫的诊断应该是无误的,只不过嘴上不敢说罢了。
  那么问题来了,洁身自好二少爷怎么突然就患了这种病呢?
  众人心思百转,还没来得及猜想,江大少爷院里新纳的妾室绿菡便出来认罪了。
  那妾室绿菡原是青楼出身的女子,被江府大少爷引为红颜知己,最后力排众议纳了绿菡姑娘为妾。这事大家都是知道的,在风月场所还传为一桩佳话。谁也没想到,原来江二少爷偷偷出入群芳楼,早已与绿菡姑娘暗通曲款。两人情绵意浓,一来二去,不曾想便珠胎暗结了。
  江府大夫人对二少爷一直都严厉得很,想要她同意绿菡姑娘入门无疑是难于登天。眼看着肚子渐大,马上就要瞒不住了,两人居然想出一个办法来,便是以计哄骗江大少爷,让他误以为孩子是他的。这样一来,江大少爷仗着大夫人的宠溺,力排众议,纳了绿菡姑娘进门。
  本以为用这招能够顺利瞒天过海,谁能想到这时候绿菡姑娘却患了花柳病毒?这事,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了江府后,绿菡又偷偷和江二少爷行了房事,不提防把病毒传了给江二少爷,两人双双染病。
  最后,才有了这么一出。
  绿菡姑娘声泪俱下地陈述完自己罪孽,话语刚落便撞墙要死,众人吓得赶紧拉住她。
  江大夫人咬牙启齿,恨不得手撕了她,可是念及她肚子里的血脉,即便再不甘心也强忍着暂且留她一条性命。
  真相一出,众人哗然。
  谁能想到人前这般乖巧天真的江二少爷居然心机不纯至此,毫不留情地坑自家大哥呢?可怜江府大少爷平白替人养了便宜老婆便宜孩子,真是吃了好大的亏。
  世上偏偏又没有不透风的墙,饶是江府拼了命想将家丑瞒住,最后却仍是闹得满城皆知,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传言说,事情败露后,江老爷当着江府众人的面,将江二少爷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大少爷给劝住了。也有传言说,江二少爷羞愧难当,暗自寻死了,只留下遗腹子一个。又有人传言,二少爷和那位妾室绿菡已经被大少爷偷偷放走了。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真相迷离。
  一连几个月,江府大门紧闭,江老爷连生意都不谈了躲在家里不肯见人。倒是江家大少爷看得开,该出门的时候还是照常出门无误。虽然有人嘲笑他,但也有人同情他,被弟弟这般算计并不是他的错,只能说明他心善纯良,众人也就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指指点点。
  我打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事发几个月后,风波似乎已渐渐平息。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两,塞到看门的小厮怀里,问他,究竟江二少爷如今病情如何?是死是活?绿菡姑娘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没有?
  他将银两收进怀里,摇摇头,说,这些秘辛我也打听不到。
  于是,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里,我将他打晕,偷偷跑出罗府。
  从前跟在大少爷身边办事的时候,翻墙进出早已轻车熟路了,我没费多少功夫就溜进江府。
  我在文园小心翼翼寻了半天,却没找到绿菡姑娘的住处,又担心继续寻下去会惊动大少爷,权衡之下,只好先去江璘那边探探情况。
  沿路的每一步都好像是踏在回忆的路途中,曾几何时,我往返文园和二少爷房间替他掩护。那时,走的便是脚下这条隐蔽的路。
  时隔至今,我突然觉得没脸面再去见江璘一面,连提步都觉得艰难。
  然而,最后我还是再次站在江璘房门外。
  当我轻轻翻开江璘房间的木窗时,一股浓重的尘霉味夹杂着刺鼻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我动作一顿,冷静了片刻,才收敛起内心的起伏,抓住窗柩,腾身跳进屋内。
  屋里漆黑一片,根本没人活人存在的气息,我蹑手蹑脚往床上摸去,床上空无一人冰冷得渗人。即便我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江璘不在房间里。
  没有办法了,只能再回文园打探消息了。
  我前脚离开二少爷住的院子,后脚溜回文园,便看见文园里灯火通明。大少爷带着几个家仆,威风凛凛地伫立在厅房门前,一副请君入瓮的气势。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突然很是沮丧地告诉自己,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他洞悉。
  大少爷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善于伪装的少年了。这些年来,他卧薪尝胆,步步为营,已经不需要再忌惮些什么了,所以也不需要再在别人面前伪装。
  现在就连在我面前也同样如此。
  我缓缓往院子里走,接着越来越亮的灯火,我终于看清周围的事物——院子四周竟挂着刺眼的白灯笼!
  我脚下一软,已经走不动了。
  大少爷站在台阶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终究还是来了这一趟。”
  我惨笑一下,回道:“大少爷等了很久?”
  大少爷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既然你不喜欢罗府,那么便回来吧。”说完,他挥挥衣袖吩咐旁边的手下:“将阿柴锁回他从前的房间。”
  我张嘴刚想说话,大少爷已经转身抬脚往屋里走去。
  那几个手下立即应了一声,就来抓我。
  “江璘和绿菡姑娘呢?”我当下心急,也顾不得其他,挣扎着嚷了出来。
  大少爷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我,语气平淡而冷酷:
  “都死了。”
  便是这样一句话,毫不留情就将我打入永不复生的地狱,使我四肢百骸顿间僵住。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大少爷,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来,心里暗暗希望他是在骗我。可他的眼神就如冰封一般冷峻无情,直直告诉我,他说的都是真的——江璘和绿菡姑娘已经死了。
  “怎……怎么死的?”我艰难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大少爷面上不带一点哀伤,冷漠道:“照大家的意思,是殉情。”
  呵,殉情?如何死的还重要吗,左右不过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地步罢了。
  “孩子呢?”孩子还活着吗?
  “生下来了。”他说。
  我问:“现在孩子在哪儿?”
  大少爷终于挑了挑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说:“阿柴,别担心。孩子自然是由他祖母亲自养着了。你也知道,这孩子从母胎里出来便带着病,你说他祖母不亲自养着怎么能放心呢?”
  我心中难忍惊愕,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大少爷。
  从母胎出来带着病?那不是我曾经在群芳楼用来脱身的借口吗?现今竟然成了大少爷借刀杀人的手笔?
  都是我作的孽。
  我再也忍不住苦涩一笑,颓然滑落到地上。
  “你还想问什么?”大少爷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摇摇头,呆呆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第22章 囚牢
  我再次被囚禁起来,不是在罗府,而是囚在江府文园,我从前的房间。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责罚。
  为何不将我押回罗府?我心里暗自纳闷,难道大少爷已经不忌讳江老爷了?他就不怕惹了江府当家不爽快?还是大少爷有其他的图谋?又或者他已经……
  心中有万千想法闪过,可终归是要验证才行。
  只是,现下到了江府,想打探消息就不像从前那般容易了。除了每天定时送饭的人,我根本没法接触其他人。也不知道大少爷给他们下了什么命令,这些人都对我避如蛇蝎,送饭的时候连气都不敢多喘几口,恨不得一股脑完成任务,好快快离去。
  我让门口看守的人传话,说要见大少爷,头几次得到的回复是很干脆的两个字——“不见”,到了后来,便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了。
  再这样子下去,我得疯。
  没有法子了,我一没功夫在身,二没有钱财在袋,三无握权在手,简直可以说是手无寸铁,唯一剩下的、能够折腾的,便只有自己这副身躯罢了。
  反正身子已经不好了,要倒下也不是什么难事。后来,我病了,也如愿以偿见到了大少爷。
  从虚弱中醒来,睁眼便看见大少爷坐在我床前,一动不动地俯身望着我。
  那一刻,我还以为是梦。
  足足有一刻钟的时候,我们就这样两目相对,不言不语。我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出点什么来,可是他一双黑目如同古井无波,不带情绪,无喜无悲,不为所动。
  最后是我先熬不下去了。
  干涩和犹如针扎的刺痛迫使我紧紧闭上眼睛来,温热的泪水从缝隙间滑落,瞬间就沾湿了鬓发。
  过了片刻,我艰难地睁开眼睛,牵连着眉头也皱起来,水光朦胧中朝大少爷看去。
  他此时正垂着头,一只手轻轻撑着额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眉眼愈开,相比年幼时的俊美无暇,现在的他变得刚毅起来,轮廓锐利,棱角分明。
  从前惊惶不定的时候,我也曾试过诚心祈祷上苍,可一次都没有应验过,没想到唯一的无心一虑,现在竟成了真——眼下青痕和眉间深深的印痕,无不显示他的阴鸷和威严,大少爷真的越来越像罗家大舅了,不不不,应该说,他愈来愈像所谓的一家之主了。
  许是见我久久没说话,大少爷沉不住气先开口了,声音一如以往的平静,隐约间似乎还带有一丝懊恼:
  “之前在群芳楼,你不是教训我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贱吗?现在这副样子又是想做什么呢?”
  我一时哽咽,听到大少爷熟悉的声音,心头千言万语一时间无从说起,只好赶紧闭上眼睛,收敛起自己险些外露的情绪。
  房内再次陷入了静默。
  良久,大少爷再次开口,语气冷淡:“看来你是无话可说。”说着,他就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
  我听到动静,连忙睁开眼睛,沙哑道:“大少爷,你最近睡得好吗?”
  明明心中想问的不是这样的问题,可是一看到他落落寡欢的脸,冲口而出的话就变了几变,最后变成这么一句久别的问候。
  大少爷站定了,转过身来面对我,紧绷的脸色舒缓了一些,然而他还是没有再坐下来。
  “还是和从前一样。”终于,他轻缓说道。
  我挣扎着从床榻坐起身来,盯着他,问:“大少爷,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吗?”
  大少爷没有立即回话,只将眉头轻轻一挑,用阴沉的目光审视我。
  看来他是在等我把话说明白,我艰难撑着双臂,挪着身子靠在床头,继续道:“当年初春,文园之约,大少爷你掌权江家之日,便是我重得自由之时,大少爷,这交易还算数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看他,连他脸上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直到话音落下,大少爷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嘴角轻轻扯动,似乎是在笑。
  “当然。”大少爷笑说,“当然记得。”
  我的心当下一沉,他回的是“记得”,并非“算数”。他的笑容太古怪了,让我不得不多心:事情恐怕不如我想象的顺利。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出口,断没有收回来的可能,我只好硬着头皮问下去:“那现在交易算是达成了?”
  “哦?”大少爷眉毛挑得更高,嘴角扯起加深了刚才还若有似无的笑容,饶有兴致地说:“阿柴,我们当日定下的约是我掌权江家呢,眼下江府当家还是我父亲呢,你就迫不及待了?”
  我已经烦透了跟他虚与委蛇,也没气力再跟他周旋,直接回道:“大少爷,我不傻。偌大的江府,如果现在不是由你掌权了,你又怎么会让我回到江府中来呢?你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候惹怒江老爷,除非——”
  我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已经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了,“除非,你已经不忌惮他了。”
  大少爷立在床前,久久没有说话,而是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我。仿佛过了千万年之久,久到他足够把我看透,才悠悠开口,话语间还带了调笑的意味,“阿柴,还真是瞒不过你。”
  “父亲因为江璘败坏家风这一事,本已气愤难当,后来江璘跟绿菡殉情一死,他更是气出病来,现在已经卧床不起了。那个贱人还顾念着病孙儿,强撑着没有倒下,也是够顽强的。不过,现在她唯一的倚仗都成一抔黄土了,她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呢。阿柴,你说得没错,眼下江府已经交到我手里来了。”
  听了他的话,我也不觉得惊讶,江府的情况其实和我心中猜想的相差无几。
  “为什么还留着大夫人?”我追问。
  大少爷微微眯起眼睛,不答反问:“阿柴,那个女人不值得你这么叫。记住了?”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有闲情逸致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我没理会他。
  大少爷闲步走近,整个人几乎贴着床沿,轻轻抬起手,抚摸我脸颊,呢喃轻语:“刚说你聪明,这会儿又犯蠢了。怎么说蒋氏现在还是江老爷正儿八经的夫人,我怎能轻易就除掉她呢……”
  不是不能,怕是不想吧。
  大少爷哪里会让蒋氏轻易求死。死了,不过是眼睛一闭,一了百了,又怎么比得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生不如死,苟延残喘,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受尽折磨,犹如永堕地狱——
  所以大少爷才会留下江璘的血脉,让襁褓中的婴儿吊住蒋氏的命。那么接下来呢,他准备做些什么来折磨蒋氏呢?还有什么是蒋氏看重的?大小姐江蕊?大少爷又打算怎么出手?
  大少爷纤长的手指还贴着我脸颊,来回轻抚,触感如同冰凉的碧石,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我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手。
  “既然如此,”我说,“大少爷,现在可以给我自由了吗?”
  大少爷也不见尴尬,不着痕迹收回手,低声问道:“阿柴,你想去哪里?”
  我有片刻的呆怔。
  去哪里?我确实没有想过。只是这些日子,深思熟虑有了一个结果——那便是我不愿意再留在江府,不愿意再留在大少爷身边。自由,是我现在最想要的。外面天大地大,得了自由,难道还没有一处容身之地了?
  思及此处,我果断开口道:“大少爷,我自有去处,就不牢你挂心了。”
  “我却是不知阿柴早已安排好去处。看来你对我能掌权江家的能力是深信不疑呢。”大少爷说话的语气从来没有这样古怪过,简直算得上诡异了。说完,他忽的一下子笑了出来,那不是喜悦的笑意,而是充满讽刺的讥笑。
  刚才没来得及舒缓的气氛瞬间又绷紧几分。
  我紧抿双唇,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阿柴,我想你是误会了。”大少爷笑着摇了摇头,脸上都是无奈的宠溺,“我刚才已经跟你说清楚了——现在江家——由我来掌权。”
  我生硬问道:“所以呢?你想出尔反尔?”
  大少爷还是摇头,幽黑的双眸像追逐猎物般盯着我,气定神闲又志在必得,连同笑意也更深了,“不是。我答应过给你自由身,便会做到。你的死契,我已经用江璘的儿子交换过来了。”
  他竟然算计到这份上!
  一口浊气猛地冲上喉头,险些将我噎住。但很快,我就逼自己平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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