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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辞-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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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弄坏了你的琴,我会负责修好它。”
    俞景年眉头紧蹙,伸手取过一本古书,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古旧的书页早已泛黄破损,甚至有的字也已经看不清晰,但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曾经做过楚九歌师父的那位琴师,究竟为什么要将这些书藏在古琴之中,若说他猜到了有朝一日楚九歌会来到这里,那未免太过牵强,时值乱世,谁有敢保证楚九歌,还活着?
    有句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俞景年也不知道,已故琴师究竟教了楚九歌什么,仅仅是弹琴?
    楚九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技能不可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神仙,若是有仙存在,世间苍生就不会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我没有伟大到愿意为了众生去牺牲自己,我只是一介流浪的琴师,期待着人们对我的怜悯和施舍。”楚九歌转过头,静静的望着俞景年,“可我与南君的个人恩怨,总要清算一下。”
    俞景年再次惊愕,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问,因为他相信,就连楚九歌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起了多少。
    可放任他去任意妄为,就是亲手把他送上了死路。他并不擅长思考,但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亲爱之人去白白送死。
    “你与恣睢,有什么恩怨?”
    楚九歌听到这话动作一滞,被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握,脑海中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无法停止,他甚至有一种想要自残,靠疼痛来停止这一切的冲动。
    不过他现在也能够懂得,当年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才会选择喝下忘川水,那种无人倾诉,却又无法忍受的屈辱与沉重。
    “景年,我很痛苦。”楚九歌转过身,眼圈泛出可悲的红晕,他无助的摇着头问:“以前的我,是不是从不对你说任何事?”
    “是。”俞景年其实能够想到,曾经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只要待在他那总共不过十尺大的房间内,就能够知晓天下事的国师,其实承受着他们无法想象的压力。
    人们都想得到权力,而权力的顶峰则是智慧,楚九歌通过占卜预知未来的事,他知道身边的人将会一个一个离开他,却无能为力,无法保护身边的人,也无法抓住任何救命稻草。
    他痛苦,他迷茫,他无助。俞景年懂得,只不过他不明白,早在来到卫国之前,楚九歌遇到了什么,才让他决意违抗自己的国君。
    是的,楚九歌本是南国人。
    从南国王宫中逃出来的卫国国师。
    “因为我说不出口。我有着与倾言相似的身世,和他一样悲惨,和他一样落魄,却比他还要肮脏。”
    “够了,九歌,都过去了,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俞景年立即起身,大步上前抚着楚九歌的肩膀与脖颈,将他揽入怀中,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楚九歌顺势将头向后仰,本想让夺眶而出的泪水倒流回去,却发现这样更让他想起被侮辱的屈辱感。
    楚九歌的痛哭声令人心碎,俞景年知道自己无法安慰他,心中也已经暗暗感受到,楚九歌真正恐惧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他自欺欺人的不愿去相信罢了。
    正如楚九歌多年前说的那句话一样,“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死亡,而是毫无自尊的死去。”
    坐以待毙不是楚九歌的风格,俞景年不用猜也知道,楚九歌一定要去自投罗网。论计谋与才智,就是十个他也抵不上楚九歌,可楚九歌一旦冲动起来,很容易落入敌人的陷阱。
    他究竟该怎么做……
    
    第9章 ·第九章·颦额相思随泪去
    
    薛无华风尘仆仆的赶回仙姿坊的时候,俞景年已经收拾包袱,打算陪着楚九歌去往南国了,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仅仅是因为性格倔强的楚九歌想去,而已。
    “你要是想保护他,最简单而有效的方法就是强硬起来,你的态度,和你的行动。”薛无华的脑子一向好使,比起俞景年这个只擅长带兵打仗的粗线条要聪明的多,但这并不能代表他能够比了解楚九歌的俞景年,更擅长劝说他。
    “没用的,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恣睢逼迫他的时候,他选择喝忘川水来防止自己受不了严刑逼供而说漏嘴,谁能保证下一次他不会喝□□?那时的他有责任心,不敢弃天下苍生于不顾,不代表现在,或者以后的他愿意顾及别人。至少从我现在了解的状况来看,他只想向恣睢复仇。”
    “恣睢和他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何况他本就是南国人,就算我们对恣睢来说毫无价值,可这不代表我们去自投罗网,他就不想除掉我们。老朋友,你动动脑子,别在沉溺于以前的感情之中,理智一点!”
    二人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没有万全之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有一计。”倾言端着茶盘进门,轻轻放在桌上,为二人斟满了茶盏,随即将紫砂壶中剩余的茶汤倒在茶盘之中,举起,倾斜,滚烫的热水便沿着茶盘边缘流下。
    “这茶盘中的水,便是目前的天下大势,伪装出的平静。只要有人伸手去稍微碰触一下,就会引起狂风巨浪。可正因去触碰的手指会被热水烫伤,所以没人愿意最先动手。”
    薛无华点点头,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枕边人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单纯。自回来以后,倾言也将自己的身世对他和盘托出,他并不嫌弃他身体脏,也不嫌弃他是个亡国奴,只是感觉自己似乎征服了一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六国之中,唯有严国国主宁最为温和,也就如他的名字一样,他喜欢息事宁人,与其他五国缔结了有的没的和平条约,其实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战争一旦打起来,那不过是废纸一张,可还是寻求这内心的安慰,事实上很可悲。”一直坐在房间里面的楚九歌踱了出来,毫无忌惮的拿过了俞景年面前的茶盏,小口抿着。“严国王室也只有脑子好使,从设计机关的方面就可以见得,这合约只限制君子,却防不了小人。敢问六国君主之中,谁最讲诚信?恣睢。就算我们再怎么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杀人狂魔,也不得不承认,就是南君恣睢。严王也是煞费苦心,不能让恣睢感觉和约是针对他的,就要费尽心思的外交,和其他四国也搞好关系。”
    其余三人赞同的点头。
    “这世上,看似不起眼的人才容易一鸣惊人。的确,像君主那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很容易倾倒局势,使天下大乱。不过……”楚九歌伸手,将茶盏中剩下的茶汤倒进茶盘之中,指着溢出的热水说道:“平常人更容易颠覆和平,只是人数的差距罢了,而且会让他们这些当君王的无从下手,要说对外开战,他们不敢,要说镇压百姓,他们不敢。”就在其他人陷入沉思的时候,楚九歌叠起了双手,垫起下巴,缓缓说道:“我们或许可以照你说得来。”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倾言身上,后者便知道,他指的是去严国王陵盗取歧石的事。
    王陵被盗,自然严国群情激愤,他们只要做出是别国细作为了破坏条约刻意而为的假象,就能够颠覆时局。
    高明,真是高明。
    薛无华在事后曾经悄悄问过俞景年,楚九歌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否则怎会如此多谋?
    不想,俞景年竟然回答说:“那是他的本性,他本就是这世间最智慧的人。”
    计划一定下,一行四人便启程去往严国,倾言与薛无华共骑一匹马,俞景年有些担心的望着楚九歌:“一个人骑马,没问题吗?”
    “就算不行也要去学,否则以后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有时候,俞景年还真是担心楚九歌的性子,总感觉,迟早有一天他要被自己的冲动害死,可对此也无能为力。楚九歌曾经说过,“在百姓的利益面前,生死均可以置之度外,可问题是,我保护的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
    说出这话的时候,楚九歌正面临要被卫国百姓烧死的危险,因为他,南君恣睢才准备攻打卫国,因为他,不向卫王献计拯救他们脱离战火。
    “我做不到。我若是真的能够阻止战争,又怎会坐视不理?”
    楚九歌的一片丹心,被卫国百姓当做了阴谋诡计,他们决意除掉楚九歌,以保自身安全。
    即使是君王也难敌众口,甚至大臣中也有支持杀掉楚九歌的,卫王无可奈何,为了稳定国内的局势对抗外敌,只有处死楚九歌。
    临刑前的最后一晚,俞景年见到了楚九歌,那喜欢浓妆艳抹的人终于不再是一副冷漠而高高在上的样子,侧卧在软榻上,自斟自饮,见有人来了,也不管是谁,便凑过去问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俞景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鼻息间尽是楚九歌身上酒香沉醉的味道和桃花的香气。他抬手将醉醺醺的楚九歌拦腰抱起,放回榻上,沉沉欲睡的人拉住他的领子,将他凑到自己面前,轻笑一声,缓缓道:“我不会死……”
    “什么?”
    楚九歌东倒西歪的坐起身,指着地上的占星图,笑的歇斯底里:“我不会死,天晟十八年我才会死,自杀,哈哈哈……”
    俞景年听得莫名其妙,全当是一个醉鬼的疯言疯语。心中想着明日这人就要被大火烧死,心中也起了怜意,将人再次推倒在榻上,盖严了被子。
    楚九歌不安分的将手挣出被子,一把搂住了俞景年的脖子,将人拉近自己,下一秒竟然痛哭流涕:“恣睢!你这个混蛋……我永远也不原谅你,永远不……”
    结果,当晚卫王便下了赦令,传说是南君恣睢施压,楚九歌生是南国人,死是南国魂,即使处死,也只有他这南国的君主才有权力杀他。
    楚九歌的预言成了真,也就是从那晚开始,俞景年才真正的爱上了楚九歌。
    是爱上了冷艳国师的反差之美?还是怜惜他的痛苦与无辜?俞景年不知道。
    可他能够感受到楚九歌内心深深的无奈,知道的太多终归不是好使,颠沛流离也使得他早已心疲身乏,却依旧苟且偷生,他不知道其中的原由,但他知道,这不是楚九歌自愿的。
    “我的师父是谁?”骑上马背的楚九歌突然开口问道,“我总不可能是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些事情的吧。”
    “或许。”俞景年笑答,“关于你知识的来源,一直都是个未解之谜,有人说你是像孔圣那般,向很多人拜师,集百家之长,造就了现在的你。不过也有一些人不认同,毕竟你才这么年轻,若是拜了那么多师父,一定到现在都没有出师的。”
    楚九歌不屑的笑笑:“有传言还说我知道长生的秘诀,怎么就没人认为我是个千年老妖?”
    本是句玩笑话,可话一出口,就连楚九歌自己也有些震惊。谁说不是呢?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谁能保证真的没有这种可能?彭祖不就活了八百多岁。
    相比之下,倾言就显得冷静多了,他缩在薛无华的斗篷中昏昏欲睡,听了这话,便答道:“或许你可以从古琴中找到的那几本古书上找到答案。”
    楚九歌从怀中掏出那几本有些破损的古书,说道:“的确如此,可古琴明显不利于保存古籍,上面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了,真的很难找到什么线索。”
    “这么说来,关于风水方面的知识你也都不记得了?”倾言立刻问道,不安的看了身后的薛无华一眼,后者不明所以的望了俞景年一眼,对方也表示听不懂他们的对话。
    “严国先王的王陵很隐蔽,参与建造的工匠都被灭口,恐怕没有他的指引,我们找不到……”
    楚九歌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算一步,到了严国在想办法也来得及。”
    说着,楚九歌又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叠古书,“这是我在已故琴师的房间里找到的,就在墙上的那幅仕女图后面。这上面绘制了星象图,还记载了奇门八算与风水玄学的秘籍,我想如果看懂了,一定会有帮助的。”
    楚九歌并不指望自己能够全部读懂,只是有种侥幸心理,暗暗期待自己受到书中词汇语句的刺激,能够恢复记忆。
    “怕吗?”俞景年悄悄问道。
    楚九歌苦笑:“怕?有什么是比活着更痛苦的?”
    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第10章 ·第十章·抽丝剥茧断真情
    
    薛无华先前为了购置玉器而到过严国,带回了一只翡翠镯子,现在戴在倾言的手腕上。对于这热恋中的二人,楚九歌与俞景年都选择视而不见。
    旅途是枯燥乏味的,四人驭马,一言不发。
    途经的驿站大多已经客满,“看来天下真是要大乱,已经有别国百姓逃进楚国了。”
    无奈,四人找不到住处,只好在树林里生火休息。倾言弹着楚九歌的古琴,而后者照着火光在仔细阅读那几本古书,无人言语。
    这样令人恐惧的沉默使得薛无华十分难受,于是他便凑到俞景年身边,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烟袋荷包,小声的问道:“失忆可以戒烟么?”
    俞景年耸耸肩,表示他并不知道,只是呆愣愣的望着不远处专心研读古籍的楚九歌。薛无华一开始还没看懂,可没过一会就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不对劲。
    原来在七八年前,俞景年就已经爱上了楚九歌,只是他从不表现出来而已。楚九歌何等聪明,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俞景年对他的心思?可他就装作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样子,到底是感觉俞景年配不上他,还是……
    想明白了这一切,薛无华突然觉得事情复杂了许多,不管多么简单的事情,只要与感情扯上关系,总要发生点流血事件,尤其是像他们这种身份显赫的人。
    “以前的你,就没想过直接告诉他?”
    “什么?”问出口之后,俞景年才唤回自己的意识,清楚了薛无华在说什么之后,淡淡回答了一句:“不想。”
    “为什么!这种时期的感情才更需要珍惜啊。”
    “你不懂。”俞景年接过薛无华手中的烟袋,朝空中抛起,又接住,表面上说的云淡风轻,可心中的落寞却是掩盖不住的。“他爱的人,是南君恣睢。”
    短短不到十个字的一句话,却让薛无华有如当头一棒。
    不是简简单单的一面之词就能证明什么,但有些事,甚至不需要去证明,就能让人深信不疑。
    这种事,通常是两个极端,真理,与谣言。
    “你是怎么知道的?”
    “醉酒的他亲口说的,人们常说,酒后吐真言。”
    “那我们有必要把性命交在一个有可能是细作的别国人身上吗?”薛无华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们早就命悬一线,从八年前开始。
    “兄弟,相信我,他离开恣睢是有原因的,我们不能因为他的过去就否定他的未来。他忠心耿耿为卫王服务了两年,却只得到细作常凌歌的伤害,这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们相信他吗?”
    薛无华笑着摇摇头,“让我相信一个人没那么容易,除非他与我信任的人有直系的关系。”
    闻言,俞景年笑了出来,伸手拍拍薛无华的肩膀,“老哥,你这是在逼婚。”
    二人相视大笑,琴声停止,倾言走到他们身边坐下,朝薛无华诉苦:“我真是和琴师没法比,才弹了一会儿,手指就痛的要命。”
    薛无华看着那纤细而红肿的指尖很是心疼,轻轻的吹着凉气,随后将破了皮的手指含进口中。
    俞景年受不了这腻歪的两人,只好起身去看看楚九歌的情况,“怎么样,想起什么了么?”
    “哪儿有那么容易,不过,也总算找到点线索了,你有严国的地图吗?”
    俞景年摇摇头,随即回头说道:“无华,我需要严国地图。”
    薛无华显然是被俞景年打扰了,显得有些不悦,从衣服里翻了半天,将一张牛皮扔了过去,俞景年眼疾手快的接住,小声对楚九歌说:“或许我们该给他们让出一点空间。”
    楚九歌点头,欣然应允,起身伸了个懒腰,接过俞景年手中的地图:“我们也应该休息了。”
    “什么?”
    “各自休息。”
    一夜合衣而眠,清晨,冰凉的露水顺着叶片的曲线,滑落至他们脸上,唤醒四人沉睡的意识,俞景年起身去拿钱袋,打算去买些早点。
    “景年,再带副治风寒的药。”薛无华说着,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倾言的身上,楚九歌走到跟前看了一眼,发现倾言面色红润,伸手去抚额头,探到了微热的体温。
    “一定是昨晚受寒了,喝副风寒药没有坏处。”楚九歌坐下身,轻轻拍了拍倾言的脸,“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我想,可能是老毛病。”倾言挣扎着坐起身,靠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艰难的喘着气。“掌柜知道,我的身体不是很好,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奶娘请了大夫,却无力支付昂贵的药钱,最后少了几样名贵的药材,当时是痊愈了,可也落下了病根。”
    “是什么病呢?”
    “我也不清楚,当时我还很小,奶娘为此一直很自责,所以我不愿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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