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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秋_关山遥-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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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魔一词,听着玄之又玄,却又十分常见,像沈知秋这样受过往所绊的,便是最易引发心魔,陷入幻境之中,不得而出。萧少陵曾跟沈知秋多次说过,要他放下过往,不能困于往事,否则轻者空留负担,重者引发心魔。
  心魔不除,剑道凝滞;反之,修剑者若是能自主突破心魔,剑道必有进益。
  因此,萧少陵也没有就此叫停。
  无数往事如纸片般在沈知秋的脑海里掠过。
  第一把响起的声音是十五,他时而端坐在烛光旁,面容雅致明丽,笑道着:“得友如此,春秋不负”;又时而站在桃花林中,身影翩然洒脱,却语含冰霜:“你不肯送我剑,我只好自己来拿……”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释怀。
  他曾对十五推心置腹,视他为挚友,而后遭他背叛,遍体鳞伤。
  贺离说他自寻死路,宓临说他错了,十五说他太蠢。
  于是他在燕城天牢之中,也一次次地问自己,是我错了吗?我认十五为友,对他言听计从,事事以他为先,到底是我太蠢受人欺骗,还是像宓临说的那样,我过于贪慕“方鹤姿”的盛名,反而忽略了真相,还伤害了身边的人?
  虚空之中,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那道声音犹如醇酒般低沉,又像溪流般清冽:
  “你对他言听计从,为他以命相搏……他怎么会只是你的朋友?”
  是韩璧。
  沈知秋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他蠢,更不是他贪慕虚荣。
  只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便心甘情愿被他欺骗。
  他喜欢十五,十五却不喜欢他。
  他与那个人之间,不过是一颗真心没有碰到另一颗真心。
  蓦地,有人出现在幻境之中,眉目间盛气凌人,沈知秋却知道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那人手持白玉骨扇,敲了敲他的头:“凡事过犹不及。”
  往事已不可追,执着过犹不及。
  沈知秋如同沉沉大梦初醒,梦中各人转瞬即逃,行遍所有百转千回,最后殊途同归,被他尽数抛诸脑后。
  他睁开眼睛,一道剑光直指他的眼前。
  苏景研的惊鸿照影剑,很快。
  只是,还不够快!
  千钧一发之际,沈知秋挥剑格挡。
  只听见一声脆响,惊鸿展翅,撞到的却是冰山。
  原来,那是影踏剑的剑身,硬生生地抵住了苏景研的剑尖。
  苏景研惊道:“不可能!”
  他从没亲眼见过这么快的剑,可惜沈知秋却再没给他机会。
  不过十招之间,他便挑落了苏景研的剑。
  沈知秋收剑,淡淡道:“你败了。”
  木楼里,韩璧眼见着这一幕,心下也是了然,笑道:“他受心魔所困,又逢险境,却能在顷刻间勘破迷障,剑境想必有所晋升。”
  陆折柳在一旁沉默不语,韩璧却能清楚看见他攥紧的拳头。
  韩璧故意问他:“折柳,你可认识墨奕的沈知秋?我对他甚是好奇。”
  陆折柳淡淡道:“从没听过。”顿了顿,“难得你对这比斗之事感兴趣……对了,我要去安慰一下景研,还请你在这里稍坐一阵。”说罢,他便站起来往外走去,甚至都没给韩璧转身告辞。
  只是,陆折柳离开不过片刻,前头的帘幕就骤然滑了下来,彻底遮住了韩璧的视线,也把他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擂台之上,苏景研面色苍白,抱拳认输:“景研心服口服!”
  沈知秋回礼,只是说着:“承让。”
  苏景研自觉成了被人嘲弄的小丑,正想速速遁去,却被沈知秋蓦地叫住。
  沈知秋:“我有事要问你。”
  苏景研:“什么?”
  沈知秋:“惊鸿照影,是谁教你的?”
  苏景研沉吟了片刻,却是不愿多提:“大庭广众之下,我不便告知于你。”
  沈知秋知道他说得有理:“如此,我私下再去找你。”
  苏景研:“私下更加不便。”
  沈知秋终于明白他是拒绝回答了,只得遗憾地转过身去,不再多问。
  下了擂台,萧少陵拍着他的肩头,夸道:“不愧是我的师弟,你的剑快了不少,怎么样,要打架吗?”
  萧少陵说着就想拔剑,结果发现自己腰间没剑,一时心如刀割。
  沈知秋安抚他道:“师兄稍安勿躁,我们回去再打。”顿了顿,“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
  萧少陵怒道:“有谁能比你和我比剑还重要?”
  沈知秋笑道:“韩璧。”
  说罢,沈知秋就走向了那座木楼,留下萧少陵一人如遭雷劈。
  沈知秋想的是很单纯的,他要去向韩璧道谢。
  心魔之中,若不是韩璧无意间说过的只言片语令他顿悟,便没有后来的他。
  沈知秋到达木楼,几步而上,却见帘幕重重垂下,丝毫不能窥见里头景象。
  帘幕前方的平台上,地上安静地躺着一把扇子。
  那是白玉骨扇。
  沈知秋顿时心头直跳,继而他撩开帘幕,只见里头空无一人。
  韩璧不见了。


第20章 扶鸾
  先前,沈知秋分明看见韩璧跟着一个头戴帷帽的人走上了这座木楼,如今两人都忽然不见了,帷帐里头铺着乌墨色的地毯,上头放着两个软垫,后头还有一个矮桌,上头放着温着茶水的小炉,还有堆放整齐的点心,看着似是没人动过的模样。
  最古怪的是,韩璧从不离身的扇子竟然落在了前头的平台。
  “……此事有古怪。”
  沈知秋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密闭空间里仔细打量了一圈,片刻以后,手中的影踏剑骤然出鞘。
  此时此刻,韩璧却悠闲地在黑暗中漫步,他的身旁,有一名提灯的女子。
  狭长的甬道里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摇摇晃晃,依稀可见那名女子身穿红衣,姿容秀美,腰间以皮革束着一对铁爪,在幽深的环境里映着险恶的光。
  思忖着,韩璧收敛了笑容,脑海里的时间一下子回到了不久之前。
  那时他正静坐在帷帐里头,陆折柳也不过离开片刻,眼前的帘幕便忽然滑落,令他与外界隔绝开来,他原本不觉这有何异处,直到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咔嗒。
  韩璧有一个不为旁人所知的长处,就是他的听力比常人要好许多。因此,虽然那响动声极为细微,仍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那是机关。
  韩璧身下的地板忽然翻转,将他整个人都送了下去。
  他虽是做好了准备,但无奈身体反应不及,幸亏他越是危急之时越是理智,抬手就把手中的扇子丢到了外头。
  韩璧必须要说,下坠的感觉虽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有人捉着他的脚把他往下拉。
  等到落地的时候,方才扯着他下落的女子也点着了灯,轻声道:“公子,没事吧?”
  面对这等莺歌曼舞,韩璧只能深吸一口气,艰难笑道:“这位姑娘,可否容我多嘴一句?”
  红衣女子道:“公子请讲。”
  韩璧:“男女授受不亲,可否不要动手动脚。”
  红衣女子望着他如寒烟笼翠般的眉目,甜笑道:“公子容姿俊逸,我忍不住嘛。”
  韩璧却没吃她这一套,只是冷冷道:“你若是要搜我的身,直说便是。”
  红衣女子眨了眨眼,道:“公子,我竟看不出来……罢了,若你不喜欢女子,那也可以,除了衣服,只要是身外之物,还请公子尽数交之于我。”
  他只是不喜欢有人乱碰乱摸,好吗?
  韩璧没好气地摘下了身上戒指钱袋等物,丢到了地上。
  红衣女子十分眼尖,道:“还有一个腰佩。”
  韩璧却蓦地朝她露了个笑容,他长相本就出色,如今在灯火中更似是海棠盛放。
  “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女子微微红了脸:“青珧。”
  韩璧取下自己的腰佩,放到青珧的手心:“既然相遇一场,这东西送你留念。”
  青珧接过那腰佩,只是低声应了。
  青珧便带着韩璧走在幽暗的石道之中,一路而行,直到走进了一处开阔的洞内。
  洞内灯火通明,石壁上人影绰绰,有一座木制的秋千倒垂而下,被雕刻成了梧桐树枝的模样,枝头之上,安静地栖息着一个柔美的身影。
  那应该是一个冰雕玉砌般的女子,只是她起身的姿态极为古怪,像极了冬眠刚醒的鸟儿,双手如雀鸟展翅一般摊开,又挥动着收回。
  青珧恭敬地跪在地上,拜道:“圣教主在上。”
  韩璧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邪教现场。
  下一秒他又忍不住佩服自己,因为这居然真的是个邪教现场。
  青珧对他轻声介绍道:“这位便是教主大人,身具凤凰血统,她能飞天遁地,洞察人心,无所不能,创立了扶鸾圣教,普渡众生……”
  说罢,青珧也退下了。
  扶鸾教?凤凰血统?还有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韩璧听了一耳朵,觉得这套理论很是熟悉,又非常扯淡,于是想了想,对着那位人形凤凰问道:“请问这位教主姑娘,你叫什么?”
  她端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连个眼色都没施舍过去,只是开口答道:“白宴。”
  韩璧笑道:“我叫韩璧。”顿了顿,“既然名字已经交换过了,我可以走了吧?”
  白宴缓缓道:“不能。”
  韩璧眼含冷意,如有刀光:“既然如此,有话快说。”
  白宴:“人人皆说韩公子聪明绝顶,却怎么连我想说什么话都猜不出来?”
  韩璧笑道:“你难道要说你是男子?”
  白宴却忽然笑了,他大概是并不常笑,眼角微丝不动,只有嘴角弯起了一个别扭又古怪的弧度:“正是。”
  “初见之时,你确实像是女子,但多看几眼,便觉不像了。”
  “为何?”
  “你虽然纤瘦,腰肢亦够柔韧,但身量太高,肩膀宽大,前后更没曲线;指甲修得整齐,却没有涂上蔻丹;头上的束发乱了,你却不甚在意;我方才称呼你为教主姑娘,你则面露不愉……除了一张脸和那把声音,你并没有哪里像是女子。”
  “韩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白宴听了韩璧一席话,不由得面露赞许之色,声音更像是出谷的黄莺:“我曾听说,韩公子是京中最为聪明睿哲之人,又闻公子今日会到城郊桃花林一行,遂设下如此机缘,只为求见公子一面。”
  韩璧:“如今你已见到了,到底所为何事?”
  白宴:“我教身怀凤凰血,能渡万世人,可惜世人多有愚昧,对我教误会甚多。”
  韩璧:“这与我无关。”
  白宴:“只要公子皈依了我教,自然就有关了。”
  韩璧这回总算是听懂了。
  白宴是看上了他是京城名人,而且金钱名望人脉样样不缺,若是能逼他加入扶鸾教,他们这个伪装自己有凤凰血的三流教派便能一夜飞上枝头来,百万教众不是梦。
  怪不得他们要费尽心血,把握时机设下如此机关,只为把他捉来。
  韩璧笑道:“我若加入你教,有何好处?”
  白宴:“我将封你为我教护法,从此荣华富贵,人心名望,尽在你手。”
  等等,你没病吧,这跟他现在有什么不同?
  韩璧拒道:“你的这笔生意,我不做。”
  白宴看了他一眼,不惊不疑地问道:“为何?”
  韩璧冷笑:“笑话,难道我有人不做,跑去扮鸟?”
  这个教主的一举一动,实在太挑战他的审美观了。
  如果要他每天躺在一块破木头上,还像个四肢僵硬的病患一样整天伸懒腰,韩璧宁愿去死。
  白宴却没有恼怒,他只是保持着一张像是寒冬腊月里被冻僵的脸,美丽却毫无生气,在说话的时候却无端带出了一股森然的意味:
  “这轮不到你选。”
  韩璧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等人来救你。只是,你也知道,你等不到的。”
  “不过一些小把戏,也值得你如此自信。”韩璧的眼神骤然掠过锋芒,还隐隐带着嘲讽:“你和陆折柳那点小伎俩,以为瞒得过谁?”
  韩璧自从在帷帐里中计至今,已经把先前发生之事在脑海里转了数个来回,一切昭然若揭。
  陆折柳先是把他带到木楼之上,引他入了帷帐,又亲自动手为他挂起帘幕,韩璧猜想正是那时,陆折柳将手中的丝线扣到了帘幕的挂钩之上,那挂钩便是机关的引子。
  至此,那丝线便一头连着机关,一头缠着陆折柳的手指,已是蓄势待发。
  其后,陆折柳借故离开,由于丝线极细,韩璧一时竟是没能发现。
  随着陆折柳越走越远,丝线渐渐不够长了,挂钩受到拉扯而向外一翻,帘幕随之落下,机关亦就此触动。
  陆折柳此前一直带着帷帽,不敢与沈知秋见面,大概一是懒得惹沈知秋这样的麻烦,二是怕沈知秋会到木楼来打扰他的计划。
  白宴淡淡道:“韩公子,你果然聪明。只是不知道,你的下属能否有你这样的才智。”
  韩璧只是冷哼一声,不肯答他的话。
  白宴又道:“是我多虑了,韩公子的下属自然也是聪慧过人,幸好,我的陷阱还有一半是留给了他们。”
  “昨夜我便提早让人在木楼后方的桃花林入口处印了一串脚印,今日韩公子中计以后,我又命了人从木楼机关处上去,重新把帷帐里头的各物铺设完整。
  “至于青珧,自会把刚刚搜来的韩公子的物品放满桃花林的各处。
  “待韩公子的下属发现你不见了,已是为时已晚,他们又个个精明,绝不会放过周围线索,自会认为是有人引了韩公子入林,继而又能发现韩公子的更多踪迹,兜兜转转,白费时间。”
  白宴倚在梧桐秋千上,眼波流转。
  “韩公子,你看呢?”
  韩璧叹道:“教主大人如此聪慧,我看你很有天分,倒不如跟我学做生意吧。”
  白宴此招根本就是专门对付聪明人,可谓是准备周全,心思奇巧,叫人束手无策。
  “韩公子,别再拖延时间了。”白宴身法极快,刚从梧桐秋千上翻身而下,转瞬就把剑驾在了韩璧的脖子上,“我再让你选一次。”
  剑身很冷,贴着韩璧的颈间,叫他霎时又冷静了不少。
  “我……”
  咣!
  就在此时,一小道白影从一旁打着转飞了过来,击中了白宴持剑的手腕,白宴手腕受力,不得已指间一松,剑应声而落。韩璧虽然武功一般,但毕竟身法还在,即时后退几步,远离了白宴。
  他低头一看,方才那飞来的白影,竟是他自己的白玉骨扇。
  有人站到他的身前,玄色衣衫,手持影踏剑,身姿飒然,无所畏惧。
  是沈知秋。
  韩璧这回是真的惊了:“怎么是你……”
  沈知秋背对着他,第一句话竟是道歉:“对不起,我方才手上没有别的东西,只能暂用你的扇子。”
  韩璧这次很好说话:“无妨,你做得不能更好。”
  沈知秋这般忽然出现,连韩璧都吓了一跳,白宴却依然镇定自如,缓缓问道:“你是谁?”
  沈知秋:“我是……”
  韩璧:“他是我的管家韩半步。”
  沈知秋:“……”
  韩璧握了握沈知秋的手腕,暗示道:“半步,要听话,站到我后面去。”
  沈知秋虽然不解,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哦。”
  白宴:“他不像你的仆人。”
  韩璧挑眉:“哪里不像?”
  白宴:“他不尊重你。”
  韩璧转头瞥了沈知秋一眼:“听到了吗?你要虚心接受批评,努力改进。”
  沈知秋低着头,退到了韩璧的身后去:“我明白了,主人。”
  韩璧趁机低声问沈知秋:“你是怎么来的?”
  沈知秋凑近了韩璧的耳边,轻声告诉了他。
  原来,沈知秋发现韩璧不见以后,心里先是困惑不已,又看见了地上铺着乌墨色的地毯,一下子便觉有哪里不对。
  沈知秋:“我知道你讨厌黑色,不愿意见穿黑色衣服的人,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肯坐在黑色的地毯上呢?但是我先前却分明见到你和另一个人坐在帷帐之中观战,我便想,也许这地毯原本不是黑色的。”
  韩璧被他这个思维惊了。
  沈知秋:“你不见以后,就一定有人把地毯换成了黑色的,我不知为何如此,但我只知道这地毯之下一定有问题。”
  韩璧:“……”
  沈知秋:“然后我就一脚,把木楼的地板踩塌了,想看看里头有什么乾坤。”
  韩璧:“……”
  沈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因此,我便发现了下面有条暗道,一路沿溯而来了。”
  其实,那地毯本来就是黑的。
  其实,韩璧没有那么讨厌黑色。
  其实,白宴这回真的很冤,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因为他没考虑到这个世界上除了有聪明人,还有沈知秋这样深受墨奕影响的奇人。
  感谢墨奕,能把沈知秋教育成这样。
  韩璧深深叹服:“你真是想法清奇。”
  沈知秋:“?”
  韩璧拍了拍他的头:“不过有用就好。”
  白宴冷眼旁观着这两人主仆情深的样子,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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