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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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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瓶本来就是吴九亲手藏进去的,搜出来当然也分外容易。
  江氏抓起那药瓶子,装模作样地一拧开,递给吴九看一眼:“你是吴府的老人了,见多识广,你说说看,议儿这藏的是什么宝贝?”
  吴九登时大惊失色:“这……这莫不是砒霜?”
  见众人皆是神色一震,他忙不迭地往地上一磕,悄悄一抬脑袋,眼里精光闪过:“老奴人老眼花,怕不是看不准,要不然夫人着人请春林堂的大夫来看看?”
  砒霜,春林堂。
  吴议指尖触电似的微微一动,已经把江氏这一行的目的摸了个透。
  看来他对江氏的评价还是太客气了,他这位嫡母可不是手下留情,而是等着秋后算账呢。
  江氏把玩着手里光滑细腻的小药瓶,瞧也不瞧吴九一眼:“此事关系重大,你亲自去请春林堂的沈大夫过来,议儿……”
  她目光一转,反而和颜悦色起来:“我知道你素来是个好性的孩子,定不会做出不孝不义的事情,可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吴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个个都往咱们母子几个身上看着,我今天要把这事搁过去了,明天指不定就从那个房里又搜出点别的,这事儿不容轻视,少不得委屈你一点。”
  吴九在一旁腆着脸皮笑道:“容老奴插一句话,常言道身子不怕影子斜,今天要是夫人袒护过去了,才是平白给人家落下了话柄……”
  “多嘴!”
  吴九话没说完,就被江氏反手一个耳刮子扇到脸上,清脆刺耳地一声响,如晴空猛地一道霹雳,劈得在场诸人无不心惊胆寒——
  “让你去你便去,主子的事也容你嚼舌头了?也不怪议儿不敢答话,我是嫡母,他是庶子,我来审理这事,自然是不能服众的。”她指桑骂槐、夹枪带棒地呵斥一顿,暗暗递给吴九一个眼神,“再差个人请老爷去前厅,此事得老爷亲自定夺。”
  吴九得了指令,只做出委屈含恨的样子,捂着脸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便飞也似的跑去请大夫了。
  等这对主人红脸白脸地唱完戏,整个屋里哪里还有人敢多说一个字,都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初秋的凉风自苔痕青青的地面掠到足下,掀起一阵彻头彻脚的凉意。
  江氏一番情不由衷的陈词不仅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更给吴议下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圈套——进,就是布好的天罗地网;退,就是做贼心虚、自证其罪。
  好一招请君入瓮。
  江氏领来的一圈下人里,除了爱嚼舌根的几个老太婆子,就是身强力壮的粗莽汉子,看来早做足了准备,软的不行来硬的,非要把吴议从这所偏远的院子里连根拔起,置之死地。
  而能不能后生,就很难说了。
  起码江氏是肯定没打算再给他一条生路的,这一遭纵然不是刀山火海,也一定是死去活来了。
  见他半响不语,江氏缓缓一颔首,将一切机锋敛于温婉一笑:“既然议儿也无异议,那我们就去前厅再说话吧。”
  这还算吴议第一回 正儿八经地走在自己的“家”里。
  袁州虽然人远地偏,却藏了个金玉锦绣的大宅,吴府极尽奢华之能事,雕栏画栋,玉砌金铺,恨不能用银票糊在墙上显贵。
  吴绩不过是个破落州县的刺史,家宅已经穷奢侈靡至此,难怪后来权倾朝野的皇亲贵族个个金山银山,安乐公主更几乎把昆明池设做自己的后花园。
  繁花似锦的盛世内里早已暗暗滋生出腐朽的一角,一点点蚕食着看上去风光无两的大唐王朝。
  吴议在心底暗叹一口气,与其担心这个还能撑个快两百年的传奇王朝,倒不如担心他这条不知能不能活过今天的小命。
  拿捏他小命的吴绩一进门,就瞧见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杵在底下。
  他早为搁浅多年的宦海生涯操碎了一颗心,哪里分得出另一颗心去整理家事,光觉得这孩子十分面熟,却一时没记起是哪一房小妾哪一年所出。
  江氏快步过去,伏在吴绩耳边如此这般说道一通,最后才略略提了句:“也就是下人三四的爱在背后嚼嘴巴,我本来也是一点不信的,谁知道真搜出这东西。”
  吴绩朝下打眼一觑,眼神锐利如刀,像要把吴议整个人扒干净了,光拎出骨头掂量掂量。
  吴议纸糊似的身板当然也瞧不出个几两肉,怎么看也不像胆肥到敢伸爪挠人的。
  见吴绩眼神松动,江氏赶紧添了一把火:“我已差吴九去请春林堂的人来,老爷问了便知。”
  袁州是个芝麻大的小城,吴九请个大夫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那日给吴议配药的小伙计也跟着大夫前来,提着硕大的药匣子,弯腰驼背地跟着老先生背后。
  江氏把小伙计招到面前:“伙计,你看看,这一位少爷你见过没有?”
  小伙计利落地抬头望一眼,只觉得面前的少年颇有些眼熟,却又好像从没见过,只茫然地望着江氏,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吴九在一旁,捏低了嗓子小声道:“我前几天不是问你有没有人问你家买过砒霜吗?”
  伙计给这阵仗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老实实地一摊手:“是有个长相奇怪的人来问过,但是咱们家哪敢随便卖砒霜出去啊?等等,这一位莫非就是……”
  经过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地暗示,伙计登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脱胎换骨后的少年就是当日奇形怪状的病人!
  见他瞠目结舌地半响说不出话,江氏便把目光挪向了老先生。
  吴九赶紧递上之前翻出来的药瓶。
  老先生细细嗅了一口,几乎失手把药瓶打翻在地。
  “这,这是砒霜不假,可小店确乎没有卖给这位公子啊!”
  此言一出,几乎已经坐断了某种事实。
  春林堂有没有卖出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吴议有买毒害人的心,眼下人证物证俱全,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一齐扎在吴议身上。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底同时想:看你怎么狡辩。
  除了一个人。
  那就是吴议自己。


第7章 
  吴议沉默得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把所有忿忿不平都攒紧在拳头里。
  想要在深居内宅数十年的江氏面前玩点勾心斗角的伎俩,简直就是班门弄斧,吴议自问还没有那样颠倒是非的本事。
  若是做人也能像治病一样就好了,他还可以以毒攻毒,说不准倒可以化解眼下的困境。
  见他半响不语,吴绩只当这个庶子不过是个打不出米的空谷壳子,既然也长不出什么粮食,那留着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他脸色一凛,质问道:“你小小年纪为何存了如此歹毒的心肠?你买这些毒药,到底是想毒害何人?”
  吴议本来还指望这个身宽体胖的老爷能存点父慈子孝的天伦,没想到这老爷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道训斥,想想也是可笑,吴议等到死也没等到亲爹的一句关切,若真有什么父子亲情,也轮不到他替吴议活着了。
  吴家是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可惜这树荫不仅不给他乘凉,也不打算给他半点阳光雨露。
  他冷透的心猛地一跳,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回老爷,我买这些砒霜,不是为了毒害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他既不称吴绩为父亲,也不自称儿子,恭敬谦卑中隐约含着一股你我分明的敌意。
  吴绩倒没料到这副棉花似的身板里还藏了两根硬骨头:“你竟想自尽?”
  唐风开明,既不强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儒式孝道,也不存在“留发不留头”的刻板观念,生无可恋时要一抹脖子一走了之,其实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
  吴议抬起眼,坦荡地与吴绩目光相洽:“回老爷,我本已得了不治之症,早已无心恋世,因受不了疾病的煎苦,所以求了一位贵人赐我一死。我原以为那位贵人是好心给我个痛快,现下想来,或许以毒攻毒,反倒治好了病。”
  这话说得真假掺半,倒叫江氏驳斥不得,吴议如今就好端端地站在眼前,谁知道他到底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倒是沈大夫闻言一震,仿佛回想起什么:“恕老朽多言,孙思邈孙仙人也曾有砒霜治血症的先例,莫非令公子吉人天相,刚巧二毒相消,转祸为福,也未可知啊!”
  医者多少有点仁心,这番佐证足以给铺出吴议一条生路。
  吴议深深望着这位素不相识、白发皑皑的老大夫,用无言的目光表达着感激。
  吴议一番说辞以退为进,既没有驳了江氏的说法,也没有把自己落在道义的下风,反正吴家的人个个生龙活虎,杀人也总得见点刀光血影,不能凭空就要他赔上一条性命。
  江氏只能恨恨地剜一眼吴议,转眼已是笑容淡淡的样子。
  “既然议儿言之凿凿,倒不如把那贵人请来,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吴议早跟李素节一府人学了封建迷信那一套,现下也是张口就来:“方才这位老先生也说了,这种先例也只有孙仙人有过,想来那位贵人也是一般的神仙人物。那高人踪迹缥缈不定,又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轻易请来的?”
  自古以来神仙高人就是甩锅的最好目标,反正唐朝人民也没有谁主张谁举证的概念,就凭你栽赃陷害,还不许我信口胡诌了?
  这话堵得江氏回不了嘴,眼中的笑里不由衔了一丝恨意,沿着吴议初开的眉眼,在脑海里裁出他娘那那张狐媚惑主的清艳面孔。
  吴绩对嬖妾的爱意远比江氏的恨意要淡薄许多。
  他也能从吴议清瘦的模样中隐约捡回一点年少风流的往事,但实在记不清当初缠绵身侧的美人究竟姓甚名甚,对吴议自然也谈不上爱屋及乌的怜惜。
  这不过是个平凡得无功无过的庶子,既然挑不出十足的错处,也只能各打五十大板做算。
  这个各打五十大板落在主母身上自然是含混过关的训斥两句,指摘她行事草率、不问青白。
  另外五十大板就是实打实的家法家办了。
  “欺上瞒下,私匿剧毒,光这两条就够把你逐出家门。”既然尘埃落定,吴绩也自觉该来个小惩大诫,正一正这身发育不良的硬骨头,“念你年轻不懂事,就罚在灵堂跪上三天,在你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思过!”
  这话说得轻巧,就吴议这副好坏掺半的身子,跪上三天三夜,简直是虐杀。就是不死了,这辈子也再不可能站起来走路。
  吴绩要扶持嫡子,自然容不得野草丛生,碍了观瞻。
  吴议强忍住怒意,生冷地望着面前的吴绩:“老爷,我从未读过四书五经,但常听人说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你能不能教一教我这句话?”
  吴绩才舒坦一口气,正慢悠悠刮着茶杯上的一点浮沫,随口道:“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问这话,分明是暗讽他只能言传,不能身教,不配为人父了!
  秋风乍起,砰一声掀闭远处一房屋门。
  吴议神色肃然:“既然如此,敢问老爷,父不慈,子如何孝?兄不良,弟如何悌?上不行,下如何效?”
  吴绩一时气结,粗话脱口而出:“狼心狗肺的混账话!”
  吴议依然昂首挺胸:“我是狼心狗肺,您又成了什么人呢?”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像把尖利的小刀,在本来已经剑拔弩张的气氛上再划上一道口子。
  四下静立,连江氏也不敢再煽风点火,只悄悄立在吴绩身后,怕抄椅子砸家伙的时候祸及自己。
  瓷片四散在地上,淌出一地袅袅升烟的水迹。
  父子二人隔着朦胧的雾气,相看两厌地交换过一个森冷的目光。
  吴绩气极反笑:“好好好,吴家许久没出过你这么有骨气的东西了,吴九,你把他给我拖下去打三十板子,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吴家的家法硬!”
  吴九喏喏地应了一声,嬉皮笑脸地凑到吴议身边:“小少爷,老爷有令,我焉能不从,您看,是你自己走,还是老奴我帮您……”
  吴议瞧也不瞧他一眼,依旧抬眼对着吴绩:“老爷,在吴家,您是一族之长,在袁州,您是一方父母官。”
  吴绩以为他被唬怕服软,要来阿谀奉承两句,也便冷哼一声:“你还知道?”
  吴议冷面上微微一笑:“草民自请另立门户,还请吴大人行个方便。”
  此话一出,顿时掀开千层波澜。
  药铺的小伙计在一旁早围观得呆若木鸡,此刻才被吴议的话震回神来:“小公子,你,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沈大夫忍不住劝上一句:“年轻人,分门立户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千万不要自毁了前途啊!”
  吴议微微点头,算是谢过他的好意。
  唐朝人通常不愿意自立门户,这个理由非常简单。
  在这个户籍系统相当庞大的时代,赋税、徭役以及兵役都是以户口为单位,自己分出一个户口,就代表要承担一个家庭的所有的责任和义务,而好死不活地赖在吴家,起码不至于为这些事情烦忧。
  赋税、徭役和兵役,这三个简简单单的词无异于三座擎天大柱,从古至今压垮了多少劳动人民厚实的肩膀,更何况是一个半病不好的十三少年。
  吴绩像看着一个笑话:“你想好了?你要自立门户,自然也不用受吴家家规,可你从此也不能踏进吴家半步,就算你饿死、累死、战死,我都不会让你入吴家的祖坟。”
  吴议迎着他疾厉的目光,不退反进:“草民既然自请独立门户,从此便不受吴家点滴恩惠,如有违背,誓不为人!”
  这条命早已死去活来,再也不是当日那个羸弱一身病气,半点不由自己的吴议了。
  他丢下这句话,便拨开目瞪口呆的众人,负手而去,一眼都不曾回望。
  吴议要自立门户,并不是因为一腔无知无畏的热血,而是出于数月来翻来覆去的考虑。
  与其在吴家做个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残废,不如和他们撕开脸面正面交锋,最坏的结局也不过孑然一身死在外面,他总要帮吴议把生前都未曾得到的尊严讨回来。
  尊严不能当饭吃,但人张嘴除了吃饭,还得争一口气。
  从吴府走出,吴议首先要找个安家落户的地方,他怀里还揣着几颗银碎子,在客栈里住上几天应该不成问题。
  凭他在现代十几年的临床经验,在药铺里头挣口饭吃应该也不算难事。
  他一连拜访了几个药铺,都被老板满脸不耐地扫地出门,刚踏进一家装潢简谱的客栈,便见小二匆匆赶过来,一叠声地把他往外请。
  “真不好意思,鄙店早已没房了,您请去别家吧。”
  吴议望着空空如也的客栈,揪着眉头不说话。
  吴绩是把他当杀鸡儆猴的例子,让吴家上下都看看大逆不道的下场。
  踏出客栈的门,迎接他的只有一轮明月,幽幽清风。
  吴议低头瞧着脚下徐徐晃动的影子,不禁在心底自哂道,对影成三人,李太白诚不欺我。
  正当他打算抬起头来,找个桥洞庙宇之类的地方歇息一宿的时候,便见另外两道影子自远方缓缓踏来。
  “你名字是吴议?”一长一短两对影子停在他的面前。
  不待他回答,另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已经扑到腿前。
  “地公老爷!”


第8章 
  来人正是李璟父子。
  夜深露重,李素节便邀吴议先往府上,再做商议。
  萧氏亲自替他端上一碗姜茶:“秋风入骨,先吃一碗热茶烫烫身子。”
  吴议道了声多谢,接过飘香浮雾的茶碗,一口气全部灌到胃袋里,才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把冷铁似的的身体熨烫开来。
  总算知道古人为什么那么看重雪中送炭的恩情了,这秋夜里的一碗茶,真叫人通体舒畅,心底发热。
  萧氏身为帝媳,喜怒不露于外,但见吴议一身柴骨在秋风中一推就倒的样子,也不由软了心肠,带上点哄小孩的语气:“慢些喝,不够还有。”
  吴议心头一暖:“多谢夫人关怀。”
  寒暄一番,萧氏便抱走早就昏昏欲睡的李璟,留李素节和吴议两人秉烛夜谈。
  “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李素节把白日的事情简单掠过一句,朝吴议微微一笑,“想必你当下也在困境之中,如蒙不弃,倒可以在府上歇息几日。”
  吴议虽然也想安顿下来,始终觉得不妥:“吴大人始终是一州刺史,收留了我,他也必定会为难贵府,当日之恩已经难报,再留下去只怕更给你们多添麻烦。”
  “这个你不必担心。”李素节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平整地摊在桌面上。
  吴议自然从没正儿八经地学过繁体书写,好在天朝人民自带繁简体翻译系统,不然他就当真成了个半盲的睁眼瞎了。
  信上寥寥数语,不过问候安康,唯一值得瞩目的是落款处刚劲有力的三个字——
  张起仁。
  “想必你也曾听说过,张氏与吴氏有世家之好,如今张太医侍候东宫多年,吴氏却一蹶不振。”李素节不经意地扣动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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