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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喜-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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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氏却望了眼姜氏,说:“华阳,敬亭有错是不假,可我作为主母,还是要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她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有一句话是这么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这规矩,固然不是死的,但也不好说改就改。本来,尻妻在夫君间轮流,是自古传下来的规定,现在燕卿正好不在府里,按理说,敬亭这时候,早该去了长风那里。”
她两眼瞪来,似笑非笑道:“要我说,敬亭这个错,就错在他自作主张。该到那个丈夫的时候,人却不在那个地方,心有偏颇,有失公正,这才导致了夫君之间不睦!”
虞氏的话,听似在帮我,实是给我安了一个极大的罪名。自古便要求,尻妻对每个丈夫都一视同仁,不可有任何偏袒,否则便会招来家宅不宁的大祸。这样下来,不光是要受责怪,更是要家法伺候。虞氏自从上次我假孕一事,就一直对我有怨,这回是打算同我清算一番。
我亲眼看着徐栖鹤在我眼前呕血,早就难受得心如刀割,便无心管她如何罚我,只木然道:“敬亭……甘愿受罚。”
“大少爷、大少爷,不可——”
内宅纠纷,少爷们是不可在场的。徐长风却直接闯了进来,拦路的家丁都被他推倒在地上。他走到我的身边,看着在座的三位夫人,便撩起下摆跟着双膝跪下。
“长风,你——”虞氏瞪大了眼。
常言道,男儿膝下黄金,徐长风有官位在身,论说非君主和父母不跪,现在却朝姜氏拜道:“长风作为长兄,明知三弟身子孱弱,不可受气,却仍犯下不悌之罪。而此番作为,害三夫人心殇动气,是为不孝。尻妻为兄弟共有,可夫有病在身,妻当舍身照料,长风明知这一点,还执意携人出游,而致家宅不宁,是为不睦。”
我小声地唤了唤他:“……官人?”
徐长风却不理会我,只对三位夫人道:“长风愿受罚,但求夫人们明理,不计较沈氏之过。”
虞氏一脸恨铁不成钢,指着他:“长风,你可知,你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姜氏却嗤笑一声,她如今心有郁结,也并非不明事理,只是非得给徐栖鹤出一口恶气。她本以为动不了大房的人,没想到徐长风自己请罪,自然是正中下怀:“好、好……说得极好!来人——”
她正要去请家法来,虞氏却怒得一拍案:“尔敢动徐氏嫡长,莫怪我不客气!”
“姐姐好一句嫡长!”姜氏作为郡主,素来是个脾气大的。
她指着虞氏,浑然忘了顾忌,凄声道,“姐姐,我叫你一声姐姐!你呢——你好毒的心肠!因为老爷宠我,你就暗暗下药,让我三年不孕,害我的鹤郎一出生,就百病缠身,差点就养不大!现在你的儿子和你选的儿媳妇,存心想要气死我的鹤郎,你们一个个,好歹毒的心!”
“三妹,你胡言乱语什么?!”谢氏实在听不下去,出声斥责道。
“我胡言乱语,呵——”姜氏转向谢氏,“现在躺在里头的不是你的亲儿子,你当然不急。今日,要换作是你,我就不信,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谢氏被堵得说不出半句话来,虞氏已是怒极,可仍强忍道:“华阳,我念在老爷的面上,今天暂时不治你,你要是再含血喷人,可就别怪我了。”
姜氏正要出言反驳,突然下人跑进来说:“老爷回来了——”
今日宫中宴请外邦使节,徐尚书本不会这么快就回来。我看向徐长风,只见他眼里一片了然,不似其他人震惊,就明白了。
这下,谢氏站起来,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说:“成了,老爷回来了,就凭老爷来决断罢,我乏了,也就不奉陪几位了。”
第44章
徐家内宅里的这一场风波,到最后还是要逼得徐尚书亲自出面,能镇得住这三个夫人的,也只有他了。
他先去看了徐栖鹤,再叫张总管将事情始末说清楚,这才发落下来。
先是徐长风,他身为长兄,将病弱的幼弟气得吐血,是要责罚,故按家法杖责十下,以示惩戒。我身为尻妻,乱了内宅规矩,引致兄弟妒恨,需抄写《四诫》,以后不得再犯。而姜氏顶撞虞氏,虽是情急之下,方口出诳语,可仍要受罚,便罚其在三房里自省几日,不得出门。虞氏虽无过错,也要替病中的三少爷抄经祈福。至于徐栖鹤,也是他冲撞兄长在先,可看在他怒火攻心,已吃尽苦楚的份儿上,便既往不咎,日后再有,便以家法论处。到头来,只谢氏一人免责。
那两日,我一直守在徐栖鹤的屋子外头。姜氏现在还在气头上,便不肯我进去看她儿子,可到底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一直到第三天,徐栖鹤才总算是清醒过来。
我站在门外,听到这个消息,便高兴得红了红眼眶,心上的大石总算落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本是想等到里头的下人出来,再打听徐栖鹤的情况,未想是姜氏身边的仆妇走出来道:“少君,夫人请您进去。”
我忙擦了擦眼睛,快步走到里头去,可越是接近,我越是体会到一种近乡情怯的心情。直到我掀开珠帘,看到了眼前的情况。
徐栖鹤已经坐起来了,姜氏正握着他的手,絮絮地含泪说话。听到动静,他们俩一起转回头来看我。我站在边上,轻轻唤了唤他们:“娘,鹤郎。”
姜氏没在她儿子面前为难我,只抹了抹眼泪,对徐栖鹤强颜欢笑道:“他来了,你们说会儿话,娘去给你看看药熬好了没。”姜氏站起来,出去之前,对我一个人说,“你好好陪一陪鹤郎,不管他说什么,都先顺着他。”
“娘放心,我会的。”我答应了她。姜氏也颔了颔首,不再和我多说什么,便带着下人都出去了。
人都出去了以后,就剩下我跟徐栖鹤了。他整整昏迷了三天,现在便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样子,只剩下一双盈盈的眼,直叫人看得揪心。我当他要怨我,揪了揪手指,又轻声叫了他一声:“鹤郎。”
徐栖鹤听见声音,好似回过神来。他轻拍了床边,气若游丝地说:“过来。”
我站着看他,他脸上却扬了扬笑,嗓子喑哑地说:“坐这儿,让我瞧一瞧你。”
我便朝他走去,在他眼前坐了下来。徐栖鹤便伸出手,我心领神会地将他的掌心握住,他的手极是冰凉,好似一点温度都没有。徐栖鹤却是说:“你卷起袖子,让我看看。”
我不知他是要做什么,可也知道顺着他,便忙把衣袖卷起来。直到他轻轻碰着我手肘上的一块青紫,我方明白是为什么。
徐栖鹤看着那块伤处,双眼涟涟地道:“我那天,不是故意要推你的……”
“我知道。”我赶紧点点脑袋,“我知道的,鹤郎。”
徐栖鹤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宛若风中残烛,让人觉得极是不安。他往后倚了倚,喃喃说:“其实,我都清楚,这个错……不在你。”他别开眼,瞧着案边的花儿,道,“自小,我就知道,我将来要和兄弟共妻。世间,尻的数目极少,便是皇家,也难做到一夫一妻,更何况是寻常百姓。可是,我们一开始,就选了这条路。”
他说:“为了自尊,为了地位,为了一口气,谁也不肯让谁。父亲说得对,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是我自己要争,就不能因为争不过,而怨恨别人。”
我听到他的话,心里忽觉极是悲凉。楔尻本是一对,可这世间却不容于此,自古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忍气吞声,而尻虽是反过来,也同样步步艰难。我儿时也心里发誓过,今世只爱护一个女子,不让她像姨娘那样受气受折磨,可是,这人世间的变化过于剧烈,谁都没有选择、反悔的余地。
徐栖鹤瞧了瞧我,轻道:“以前,我和母亲去兴隆寺上香,一个高僧曾给我八个字——心机深险,过犹不及。他说,我若是想长命百岁,就要放宽心胸,不与人争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泪颤颤地坠了下来。他紧抓住我的手心:“可是,我不甘,我真的不甘——”
他又咳了起来,我忙拍着他的背,让他顺过气来:“鹤郎,你别说了,我知道的。”
徐栖鹤缓了缓,却轻摇脑袋,道:“你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父亲也是……没人知道。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这个人,心胸狭隘而又善妒,成亲之前,我就对我自己耳提面命,要对你极好,这样,你便最喜欢我,如此……我就算胜他们一筹。”他抬起手,轻轻地拨过我的发梢,“我兀自将你视作和兄长争权夺位的棋子,对你哪怕有七分真心,也有三分算计在里头。所以,我才故意告诉二哥,我明知你无辜,明知二哥醉酒不懂分寸,也要逞一时快意,害你受辱吃苦。”
我看着他,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
“见你受了伤,我心含愧疚,可说到底,我终是不后悔。”他慢慢地收回手,躺回床上,轻道:“我只是为了我自己,从来就不曾为你打算。你若恨我,我也不会怨你,可是……”他咬牙,仿佛是誓死决定道,“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人说,慧极必伤,强极则辱。徐栖鹤便是如此,他素来都是伤敌一百,损己一千,偏偏就从不肯服软。
他的话,虽然令我难受至极,可也许,我终是对他偏袒一些。这许是因为,我刚到徐府,除了陆青苏之外,无论真心与否,只有他给予我关心和爱护。故此,三个夫君里头,我就只对他有莫名愧疚,盼着他这一辈子能好好的。
这阵子,我天天守着徐栖鹤,这样他一醒来就能看见我。张太医也日日都来,精心调理下来,徐栖鹤的气色就渐渐好了些。
我喂他吃粥喝药,不论他要做什么,都不假旁人之手。徐栖鹤自从那天和我倾诉之后,心思仿佛也减轻了些,可或许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实在是操心不起来了,争不动了。
我服侍着他卧下,静静地陪着他。徐栖鹤却突然出声:“你这几天,也去了大哥那里,对罢?”
我一顿,可看着那双眼,终是不忍欺他,便点头:“是。”
徐长风那日受了杖责,他毕竟是武人,虽无大碍,也是结结实实受了伤。此过虽非我所致,也算是因我而起,我确实不该忘了规矩。这后宅大院,只有规矩是对,否则,错了就是错了。
徐栖鹤闻言,竟无发怒,只是了然地牵了牵嘴角,说:“那你现在过去罢。”他又抓住我的袖子,“……可是,你一定要回来。”
我点了点头,应了他:“好。”
比起徐栖鹤,徐长风还算无事,也问了问我徐栖鹤的状况,我一一如实告诉,并不夸大什么,也不藏掖些什么。
徐长风也只是握了握我的手,他对我而言,是夫君亦是长兄。我坐在脚踏上,望着他久久,还是轻轻地将脑袋依偎在他的膝上。
三月末,竟又下了一场大雪。
碧玉说:“这场雪下完了,冬天啊,就真正地过去了。”我伸出手,那白软的雪落在掌心上。我喃喃道,“若是真的过去,那就好了。”
四月上旬,天子阅兵,足有半月不见徐长风归家。若要说有什么好事,那便是徐栖鹤身子好转,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我站在院子里,那棵梅花树已经谢了,而其他的花儿也一个个开了。我听到鸟儿啾啾叫的声音,抬起头一看,就觉房梁上头几只燕子飞过。冬天它们南下,如今春天到了,这些燕儿也就回来了。
我迎着温暖的日头,不由静静地莞尔,就在这时,不期然地听见一声:“敬亭。”
我陡地一怔,慢慢地回过头,看了过去。
那院子的小桥上,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只瞧他一身青衣清逸潇洒,而眉眼秀致如画,好似书里那教人一见倾心的风流公子 。乍看他时,我只当我眼花了,直至他快步走来,站在我的面前,徐燕卿亦是两眼眨也不眨凝视着我。
他好似欲言又止,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敬亭,我回来了。”
第45章
徐燕卿归府,该做的头一件事情,自然是去向父母请安。我和他一起去拜见了谢氏,徐燕卿回来的消息瞒住了徐府上下,一见到他,谢氏的手一松,杯子落地摔碎了。
“——燕儿?”谢氏素来矜持,喜怒不轻易流于面上,可她终究还是个母亲。她忙不迭地起了,徐燕卿也快步去扶住了他的母亲。谢氏怔怔打量着儿子,未语泪先落,抬手摸着他的脸,哽咽道:“燕卿,你受苦了。”
他们母子说话时,我就带着下人出去了。
徐燕卿这一去,比原来所说的三、四个月,足足又多出了一倍多。他南下巡查的这些日子,除了每月的家书,也只有从驿差那儿得来一些消息,便知他这一路虽不算波折,也并非事事顺遂。听人说,他此次南下,着实办了不少事情,不但查处了几个地方的贪官污吏,还带人扫平了贼窝。那些过程皆不轻不重地带过去了,可想也知道,当时的情况,是有多么凶险。如今,能够平安回来,也不枉谢氏日日为他诵经念佛。
徐燕卿虽是久别归家,可毕竟有要务在身,同母亲报了平安之后,便忙着赶往宫里向天子述职。他这一趟历练,也算是立了功,自然是受封得赏,直接官升两级,而徐家二爷素是人缘极好,这两天上门拜访二少爷的人几乎要踏平门槛。
如此一番折腾,他回来的头些天,我反是见他见得最少。只有到了入夜,方会等到他的人回来。
头两夜,我候着他到三更,想是外头的酬宴极多,邀他的又尽是些王公贵族,不好让他拂了面子,每每我困乏得睡下之后,徐燕卿才姗姗回到家中。只有到这一晚上,灯刚亮起不久,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我刚沐浴完不久,碧玉这两天身子不适,只有碧落一人伺候我,她正在为我梳发,我听见动静,方转头瞧去,徐燕卿已撩起珠帘,探出身子。四目相接之时,我不由垂了垂眼帘,碧落低首叫道:“二少爷。”
徐燕卿对他们说:“你们都出去罢。”
见下人鱼贯退出,我也欲要从椅子上起来,徐燕卿已先一步走到我的身后。他的手从我身后探来,越过我的颈脖,拿起桌上的篦子。那一只手骨节分明,在明暗的烛光中,执起我乌黑的发梢。
我抬起眼,看着铜镜中模糊的倒影。
好长一阵时日不见,徐燕卿消瘦了一圈,肤色也黑了一些,只不过这样子,不仅不损他往日里的风流气度,反是增添了几分之前所没有的孤清不群。他细细地梳着我的头发,抚平之后,又将一绺发丝放在掌心里摸索着,似在把玩一样。
“有道是,结发为夫妻……”他低声呢喃,若在轻诉,“你可知,下一句是什么?”
我缓缓站了起来,徐燕卿俯首端看我一阵,嘴角跟着扬起:“敬亭,你长高了。”
他这一句话,让我想起我初进门时,眼睛不过能看到他的胸膛,现在,我的脑袋已经够到他的肩头了。
“二爷……”我轻唤了唤。喉间一哽,并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只想道,我跟徐燕卿分别时,二人之间尚有嫌隙。那时候,我确实是不想见到他,这一段时日过去,我对他虽从来没有恨,独处之际,难免……要想起那时候他在他人面前,给我的难堪和痛楚来。
徐燕卿见我不搭话,眼里似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只是,诸事皆不可急躁,唯有徐徐图之。他去了外头一趟回来,性子倒像是稳了不少。我和他纵是曾经打打闹闹,说到底,也还是他的妻,不可能一辈子都躲着他。
下人都被他打发了去,我便帮他褪去外袍,挂在屏风上。一回头,就见到他锁骨下头,有一道之前没有的疤痕。我一步往前,不自觉地就抬手揭开前襟瞧了一瞧,果真是一个狰狞的伤疤,看样子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是……”我失神地轻喃喃。徐燕卿也低头看了看那道伤:“那时,我在查赵家村的一个无头灭门案,为了掩人耳目,没有带侍卫,反着了恶人的道。”我一听,整颗心都悬了起来,他轻描淡写地说,“好在当地衙门机灵,抢在恶人灭口之前,及时将我搜救出来。那时候,我可真是狼狈至极啊——”他摇摇头,脸上笑了笑。
“你还笑得出来?”我不禁问他,声音也提高了些许。话出口时,我二人都微一愣。
徐燕卿非但不怒,反是目光潋潋地瞧着我,眼里尽是温柔笑意。我只觉面颊极烫,便抽回了手,他伸手握空,也并不气恼,跟在我身后走出去。
就寝时,我同他合衣而卧。
我背对着徐燕卿,脸朝着床外。时至四更,四野阒然,纵是合着双眼,我却没有半分睡意。暗中,我察觉到枕边动了一动。我便知道,他也还醒着。
几天前,我就明白,早晚都要再面对他。心固然拎得清,身子却不如此听话,当我感觉到那只手探来之际,脊梁便倏地僵直,脑中顿然想起,那段在他身下极其不堪的时候……我十指紧攥,摒息不动,就如同要上刑一样。
就在他要触及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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