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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府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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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喝了点小酒的竹之词,才是真的糊涂了,糊涂到已经快要忘了他的屋顶上还有个人。


第45章 望西行四
  陶铖这几日心里总不踏实,起因是他于朝堂之上见到了白月。
  白云的身世,陶铖其实早已知晓。十几年前,陶涉刚带着白云到江州的时候,他母亲便催着他去调查白云的身份,南郡王府从来容不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只是陶铖有私心,那时的他还未坐上南郡王的位子,他的师傅是当时南府最有智谋和威望的老先生,老先生帮他压下了白云的身世,又利用荆夫人无子的心结,和她一道算计走了陶涉和白云。
  这十几年来,陶铖时常觉得命中无子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怪他赶走了自己的弟弟与弟媳一家,所以前年将陶轶接回来时,陶铖是抱着赎罪的心理想要好好地将他作为下一任南郡王培养的,不料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让他实在措手不及。
  陆今晨一开始就应该是白月的人,在从良川回来的路上,他救了陶铖一命,陶铖才将他带回了南府,看来白月也是筹谋了许久,才能如此巧妙地找到机会将人塞到江州来,塞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还有言宓,这个不知来路的谋士是他师傅去世前唯一提到的,他说“此人有才,可重用,却不可信”。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本是南府用人的初心,只是随着这么多年下来,南府的规模不断扩大,这句话早已不适用了,当今南府,虽为他陶铖所有,却处处私心。
  前段时间那些事是个契机,他此次出行未带陈岳南,便是想看看这个对言宓毕恭毕敬的人,是否也如此,他现在亟需的是心腹。
  正想着,白月一身红衣从陶铖跟前穿过,都不带瞥他一眼,陶铖眼神暗了暗,回到行馆后立刻召来此次随行的林千业等人,问道:“江州可有动静?”
  “暂无,倒是荆侯今早派了人来请王爷过去。”
  不消一个时辰,陶铖便坐在了荆家的书房里,与荆青平周旋。他对此感到有些疲乏,每回来京城都是这样,总有应付不完的人情世故。
  荆青平昨夜收到了妹妹的来信,信中道无论如何要劝说陶铖同意荆莫隐和陶管彤的婚事,实在不行,荆莫非也可以。
  这着实有些难办,不说陶铖如何,就是莫非也不会答应的,荆莫非的性格,他这个做父亲的最清楚不过,面上看来什么都可以,但其实只要他认准了,便不会再改主意,他对许家那丫头上心了那么多年,近来正好有机会,怎会答应去入主南郡呢?
  只恨莫隐还是个不成器的,不然他也不会印乓徽爬狭沉恕�
  这事儿上,他也不好委婉,便直接道:“贤弟,我算了算,再过几个月,管彤那丫头便有十六了,可有看好什么人家?”
  定是跟荆夫人串通好的,陶铖心下了然,不过那日听了荆夫人一席话,他倒是确有一番想法上的转变,荆家可以娶南郡的女儿,那人却需得是荆莫非。
  于是他道:“母亲帮着看了几家,不过我瞅着,都不如咱们自家的好,莫非是个懂事的,我最放心的,其实还是他。”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荆青平还未开口,却有人先火急火燎地来敲门了。
  “王爷,出事了,小公子被绑走了!”
  老实说来,起初被绑的并不是小公子陶轶,而是县主陶管彤。
  在后世流传的话本子里是这样说的:
  瑞安八年初,两位县主结伴出游,却不料在江边遭遇歹人,歹人绑走了稍稍年长的陶管彤,放了陶洵美去通知王府的人。南郡王府闻言大乱,歹人说要拿王府最值钱的东西来换县主的性命,荆夫人翻遍库房,将一切珠宝首饰都打包好了,交予南府一众武将,孰知歹人道,要小公子陶轶一人将珠宝带去交换。众人醒悟,原来说的王府最值钱的,正是这位小公子。陶轶面无惧色,接过了那袋珠宝,去了。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当时尾随小公子而去的,有南府武士陈岳南、元燚、卢州等,最后却只带回来陶管彤。相传那歹人带了数百人马隐匿在身后山林,南府众武士元气大伤,江州大乱。
  竹之词牵了匹马,小心翼翼地出了南府后门,瞧着四下无人,他赶紧翻身上马,往平江去。
  南郡王府正厅前的石子路上,荆夫人身形挺拔地跪着,一声不吭,老夫人的手颤抖地指着她,千万句责骂的话最终都化成了尖锐的哭泣。
  “给我跪着,不准起来!”
  陶管彤和陶洵美跟着跪在荆夫人身后,哽咽道:“祖母,娘亲都是为了我们,求求祖母……”
  “你们不许哭!”荆夫人低喝道,“这些事不用你们操心,给我回屋去。”
  闻言,陶管彤和陶洵美止住了哭声,却仍在不断抽噎,也没有起来的打算。
  大家都知道,老夫人是真的在乎这个孙子,好不容易找了回来,还不满两年,却又没了。而在老夫人眼里,这一切都是荆夫人的错,如果不是她求着陶轶去换陶管彤,又怎会如此?
  荆夫人跪了一晚上,陶管彤和陶洵美也跟着跪了一晚上,正值初春,更深露重,陶洵美在天微微亮的时候终于受不住了,倒在了石子路上。
  荆夫人忙喊来小厮将她抱去了房间,又派人去请了大夫,荆盈搀着她起身,起身的时候,栽了好几次才站了起来,只是这双腿,却是一步也走不了了。
  还是小厮架着她和陶管彤回了屋,荆夫人哄陶管彤躺去床上休息,自己去了陶洵美的屋子,靠在床边看着惨白昏睡的女儿,眼神空洞无力。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她和她这两个女儿加起来,都没有一个陶轶来得重要。
  她绝望地别过脸去,外头天色渐亮,再难熬的夜,似乎也都过去了。


第46章 望西行五
  这是陶轶被带走的第三日,竹之词大大方方回到了江州,在自家屋前碰到了陈岳南。
  “哟,陈兄,还在呢?”这略带挑衅的语气搁在平时是要不得的,可这次,陈岳南只是横了他一眼,沉声道:“既然回来了,这些日子就不要乱走动。”
  “他不会回来了。”在陈岳南和他擦肩而过时,竹之词突然道。
  陈岳南侧过脸来与他对视,良久无言。
  回屋后锁好房门,竹之词掰着指头算了算,陶铖回来还得再过个几日,他得在这几日里做好打算,收拾下陆今晨和言宓留下的烂摊子。
  言兄啊言兄,我可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啊。
  没错,劫走陶轶这主意正是言宓等人谋划的,南郡和西郡,陶轶早就做出了选择,而言宓也正好于这场劫乱中脱身。竹之词与他们不同,他的身后还有整个平江程家的性命,他不仅不能就这样走了,还得留下来给他们擦屁股,因为这一桩桩一件件,还远没到尽头。
  他趁乱回了平江一趟,借此机会将程瑞泽从安康城带回来的东西给处理了,到时候许安阳若是找上门来,他也能有个交代。
  在江州呆了几日,竹之词没有等到陶铖回来,倒是先等来了许安阳。
  在江州的街上看到大摇大摆的许安阳,竹之词是意外的。
  “许兄?”竹之词举起扇子敲了敲前面那人的肩膀,那人回头,黑毛厚领的映衬下是一张极为俊俏精致的脸。
  “巧了。”许安阳笑笑,“正想找你,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在南郡地界,这人还能这么嚣张,竹之词不禁心里冷笑,面上却道:“许兄特地来南郡,不会就是来找在下的吧?”
  “可不是吗,不过我听说你们江州最近热闹着呢,正好也过来瞧瞧。”
  “江州虽不比盛都,却也是自古繁华,许兄这热闹,怕是一辈子都瞧不完呢。”
  “无妨,现下有多少,我这双眼睛,便看多少。”
  两人唇齿相当,不分伯仲,竹之词边周旋边想着,不如先将他引走,留在这里,迟早会出麻烦。
  “这样,许兄,我瞧这都到晌午了,你怕是还没用饭吧?许兄若不介意,可要与我去这儿的八宝斋尝尝鲜?”
  “行啊。”
  两人于是往八宝斋去,路上,竹之词正想着怎么将他弄走,却听得他道:“我猜,竹兄你正想着怎么将我引走。”
  “呵呵。”竹之词干笑道,“哪里,许兄多虑了。”
  “不瞒竹兄,我此次来江州还偏只是瞧瞧热闹罢了,你们府里那些事,关上门自己处理便是了,上头巴不得你们闹得凶了,这样就没精力去扯西边的事儿了。”
  竹之词四下观望了一圈,确定这大街上没人跟着他,这才道:“许兄通透,这趟浑水,还真是不要淌的好。”
  “你只需将我的事情解决了,我自会离开。”
  正巧两人说着便到了八宝斋,竹之词带他进去,找了个单间,细细地说了一番。
  程瑞泽带回来的那几箱东西,现下还在程家库房里呆着,好在竹之词前几日趁乱归家,跟程父打过招呼了,道他跟许安阳做了比买卖,过几日,许安阳便会亲自前来平江取货,再加上有大哥看着,一切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其实他心里好奇极了,许安阳跟林家戏班子究竟什么关系,不过他忍住了,知道的越多,身上的祸事便越多,竹之词深谙此道。
  许安阳果然没呆多久便要走了,走之前,他道:“这地方我看也不是那么好玩,你若是呆的无趣了,可以来京城转转,定比你那四方宅院要有意思。”
  “行啊。”
  与此同时,江州另一头的南郡王府正忙乱无比。
  荆夫人还有两个女儿因为彻夜长跪导致腿伤,一连几日都下不了床,直到这天,荆夫人听到下人道云夫人奄奄一息,似乎快要不行了。
  这一次,荆夫人难得地没有想要去算计她,她已经没了丈夫了,现下又没了孩子,她还要再如何去逼她呢?
  “荆盈,搀我去看看她吧。”
  “夫人,您说的是?”
  “白云。”
  她说的是白云,荆盈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小心道:“夫人还是要小心为好。”
  “怕什么,已经到了如此田地,我还需要怕什么?”
  荆盈陪了她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她心中的苦楚,劝慰道:“一个未亡人罢了,夫人若是不想见便不去了。”
  “去。”
  荆盈终是搀着她去看了白云,那个传闻中已经奄奄一息的女人。
  荆夫人进来的时候,张太医正在给云夫人收拾喝完的汤药,见有人进来,忙退了出去。
  “当初为什么要回来呢?”荆夫人看着眼前昏昏欲睡的云夫人喃喃道,也不知道云夫人是否能听到,只听她继续用不大的声音道,“若是不回来,便不会有这些事了,你又何至于此?”
  又何至于,至死都无人送终。
  云夫人好似想努力睁开双眼,却终是没用,只能奋力露出个浅笑来,而后她的嘴唇动了动,荆夫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便凑上去想仔细听听,却见她的手不停地在床沿上画着什么。
  南山。
  瑞安八年,二月初,南郡王府小公子陶轶遭歹人劫持,下落不明,其母云夫人悲痛成疾,不久便郁郁而终,葬于江州郊外南山上,享年三十有二。


第47章 望西行六
  瑞安八年
  陶铖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去了一趟盛都述职,回来江州已是物是人非。
  那块牌匾仍旧高高地挂在门口,陶铖下了马车,扫了它一眼,“南府”二字在春日暖阳下显得熠熠生辉,真是讽刺,陶铖一声不吭进了大门,直往正厅。
  正厅里站满了人,以陈岳南、竹之词为首,有序地按照东西二院排列整齐。
  陶铖一言不发地坐下,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每一个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或他父亲精挑细选留下的,每一个人的来历,他都烂熟于心,而就是这样的一批人,现在成了江州乃至整个南郡的麻烦。
  “近来发生的事情,想必在座各位都已经知道了吧。”
  无人应答,意料之中。
  “我南郡,自大晏建朝以来,便从没有过这样的耻辱!在座的各位,谁能给本王一个交代,告诉本王,我南郡养着在座这一批人物,是干什么用的?”
  陶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甚至逼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咳了几声,整个南府一片寂然,无人敢言,无人敢怒。
  两位县主和小公子先后被劫、云夫人过世、荆夫人身体大伤、言宓失踪、南府大乱……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仿佛在拍打着陶铖冰冷的脸颊,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无能,他养的这一群人有多么无能。
  本该是回暖的日子,整个南府却仿佛跌入了冰窖中一样,寒气逼人。
  “言宓的下落还没有找到?”陶铖这句话是对陈岳南说的,陈岳南微微颔首,硬声道:“是。”
  “陈兄,巧啊。”言宓刚刚翻身上了马,随身只带了一个包裹,一抬眼便瞧见了陈岳南那匹黑鬃马。
  陈岳南盯着眼前这个带着包裹、准备跑路的言宓,缓缓抬起了手,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银色的冷光映在言宓的瞳孔中,言宓眯了眯眼,觉得有些晃。
  “陈兄这是何意?”言宓嘴角微翘,似是不相信陈岳南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言先生今日,怕是出不了这江州城。”
  “若我执意要走呢?”
  银色的刀刃从言宓的眼前闪过,卢州突然出现的利器将陈岳南的窄刀硬生生地磕出了几个缺口,窄刀向一旁歪了歪,言宓连忙矮身躲过,纵马飞出几丈远。
  “言兄,得空来清潭山庄坐坐,走好不送。”卢州冲他喊道。
  言宓略一点头,转身飞驰而去。
  陈岳南的刀再没有提起来,身后达达的马蹄越来越近,是元燚等人到了。
  “发生何事?”
  “元兄啊,你怎么才来!”顷刻之间,卢州已是一副悲痛不已的样子,只见他的身子快贴到了马背上,哭喊道,“言兄,言兄说他身为小公子的师傅,一日为师,便终身为父,小公子安危不定,他也不能苟活,定要将其救回来!说完便快马出了城,我和陈兄二人,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啊!”
  对于这套说词,陈岳南没有反驳,任他一人自导自演去了。
  见众人对此都信了几分,卢州才敢暗呼一口气,只是手心里的汗却是怎么都止不住,幸好,幸好。
  陶铖走的时候,带走了陈岳南、元燚、徐疏等人,西院是一个没带。
  卢州走到竹之词身后,暗中掐了一把他的腰,竹之词一阵吃痛,回过头来却不敢瞪一眼卢州。
  这次他可是帮了大忙了。
  他们前几日便发现了陶铖派来跟踪竹之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心腹之一,陈岳南。
  竹之词知道,陈岳南在南郡王府出事时,定会赶过去相救,便乘此机会,回了一趟平江,而言宓也可以乘此良机,立刻出城。
  只是陈岳南的反应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快,他拦住了言宓,幸好还有卢州做后手,不然,言宓怕是真出不了这江州城门。
  “他怕是已经知道你们的主意了。”这个他,指的是陈岳南。
  “哦?那你呢?”竹之词笑笑。
  “你以为我是那群蠢驴?”卢州冷笑道。
  一把熟悉的扇子打开了遮在卢州面前,只见竹之词逼近道:“我还当卢兄是真仗义,一问三不知的情况下还能想着帮我呢。”
  “姓程的,我今日帮你不为别的,只因你在我落难时也曾出手相救,这下,咱们是两清了。”
  竹之词虽整日将他那把破扇子攥在手里,但大多数人却并未见过他那把扇子的真正威力,而卢州有幸第一次遇到竹之词便见识到了这把扇子的厉害。
  那是春雨落满池塘的江南小镇,竹之词的手腕不停地转动着方向,朝四面八方甩出一根根银针似的暗器,他将受伤的卢州护在身后,调笑道:“此等场景,竟不是美人在怀,不该啊不该。”
  竹之词摸摸鼻子,叫住正欲离开的卢州,轻声道:“卢兄,我知晓你的为人,此次是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只要你开口,我竹之词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有日后了。”卢州淡淡回了一句,也没有回头看他,径自走了。
  直到后来,竹之词才回味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此时的他与卢州,隔了巍巍高山、茫茫云海。


第48章 望西行七
  西郡,定关
  一群人正伏在酒楼的二楼上,观察着路上的行人。
  这条路的尽头是定关的关口,有什么人要是想从定关出去,必定是要经过这儿的。
  果然过不了多久,他们的目标便出现了,是个眉清目秀却一脸淡漠的蓝衣公子,他骑的那匹马似是有些吃力,想来是许久不曾歇息了。
  “盯着他,出了关口再行动。”一身黑衣的领头人下了命令,手一挥,一串与他相同着装的黑衣人便鱼贯而出。
  那被盯稍的蓝衣公子正是言宓,自出了江州之后,他便不敢停歇,一直往西边去,现如今到了定关,只要出了这关口,便是真正进入西郡的地界了。
  言宓一人骑马行在定关外的荒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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