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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天山路-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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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阳道人忍无可忍,也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跳上伏羲台,向余凉肩头抓去,“赶紧给我滚下去!”
兰芷君一掌隔开凌阳,把余凉护在身后,“师尊息怒!”
余凉冷笑道:“凌阳,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根本不在意真|相到底是什么,你在意的不过是你自己那可悲的自尊。你绝对不允许自己出错,你高傲地认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都是正义的,然后把恶果留给那些无辜的人,让他们为你的错误负责!”
“还有你们!”余凉转身,眼神冷冷地扫过台下的人道,“你们之中的某些人,当年只凭了云纾的三两句话,就拧成一团发动‘肃清之役’,我就想问你们了,你们当中有谁去认真调查过事情原委吗?有谁能问心无愧地说一句‘当年我杀的人都是有罪的’吗?你们不过只凭了胸中的一腔热血,盲目地执行你们所谓的‘正义’,以此来获得满足感,满足你们内心阴暗可耻的虚荣心!你们不过是云纾的傀儡,一枚一枚没有思想的可悲的棋子而已。你们凭什么要蒙上自己的双眼,任由别人的摆布?凭什么要甘心当杀人的利器,让心怀不轨之人肆无忌惮地犯罪?是不是如果你们发现自己做错了,还可以放心地安慰自己,‘我也不想这样,我不过是被人利用了而已’?现在,证据就清清楚楚摆在你们面前,你们为什么不想看?”
这时,余凉身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很平静,却充满力量。“天山湖底满洞的婴孩干尸,俱是我与余公子亲眼所见。怨气浓重,已招来凶兽‘混沌’,若不严惩凶手,待到凶兽形态成熟,只怕我们与在座的各位,都命不久矣。”
说罢,他向云霄楼上的云纾行了一礼,“在下桃花坞弟子季风,恳请仙尊解|衣验身,这不只是为了当年三清教一事的惨案,更是为了给那成百上千无辜死去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桃花坞的季风一现身,现场更加混乱了,闹哄哄乱成一团。正在这时,观众席上有个女子站了起来,朗声道:“小女子姓邓,是北疆溪源镇来的,两月前,家姐的孩子无故失踪,遍寻不到,如今家姐日日思念成疾,姐夫更是为了家姐的病焦头烂额。小女子此次来,恳求云大人主持公道,找到真凶,还原真|相!”
此话说完,底下又有几个布衣打扮的站起身来,纷纷说道,“愿云大人主持公道!”“愿云大人严惩真凶!”“请给我们做父母的一个交代!”。。。。。。
这时,只见凌霄峰弟子的座席中有一人站起身来,余凉定睛一看,正是马元杰。只听马元杰大声道:“我凌霄峰弟子坚信掌门为人,只是当此情境,掌门若不出面,只怕难以服众,恳请掌门正面澄清此事!”言罢,马元杰的几个兄弟也跟着附和。
凌阳道人眼见事态如此转变,也愣住了。茫然向西边的云霄楼上望去,只见云纾仍是不动,一言不发,一步不动。
良久,云纾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说的却是:
“来人,把这一干人等拿下。”
会场西席的凌霄峰弟子暴起发难,如黑色浪潮一样携风雷之势卷向伏羲台,北席的昆仑墟弟子见状,忙涌|向西侧,雪崩般将黑色浪潮拦腰截断,顿时黑白两色交融在一起,所闻全是兵刃相交之声。南席的桃花坞弟子为了保护台上的季风,也纷纷向伏羲台靠拢,一旁的蓬莱岛弟子见状,以为桃花坞弟子要对昆仑墟施以援手,遂横剑阻截,青蓝两色也顿时交起锋来。两个战团渐渐向伏羲台逼近,最后便混在一起,场面登时失控。
与此同时,台上的凌阳道人见云纾现了杀意,心中也凉了一片,帮着余凉和兰芷君将冲上来的凌霄峰弟子打落下去。季子辰眼见情况不妙,也从云霄楼上跳下,想将儿子拉出战团,谁知被几个拥上来的蓬莱岛弟子打断,难以□□。蓬莱岛掌门站在云霄楼上,已经完全懵了,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该帮谁。余凉一边忙着应付周围乱飞的剑和符咒,一边想着怎么上去对付云纾那只老狐狸。
“师尊,你上去捉云纾,这里我顶着!”余凉向兰芷君大声道。
“好!”当此之际,不容许有半分迟疑,兰芷君念动御剑咒,使了个轻功跳到剑上,急飞往西边的云霄楼,突然听到底下季风一声大喝:“余凉!”
兰芷君心神一分,往下望去,见一股黑气携着劲风,以破空之势向余凉头顶疾刺而去,季风冲过去推开余凉,自己却再也躲避不开,黑气带动的疾风如尖刀一般逼近他,似要割破他的肌肤。然而,那黑气就在距他面部堪堪不过数寸的地方,陡然停住了。
季风回过神来,只见季子辰徒手抓|住黑剑的剑尾,仰头望向云纾,眼神冰冷刺骨。
伏羲台的上空,云纾已趁兰芷君分神之际骤然发动进攻,兰芷君被他连连逼退,左支右绌,极为狼狈。余凉余光瞟见形势不妙,于是对自己身旁的凌阳道人喝道:“师祖,快去帮师尊!他一个人应付不了云纾!”凌阳道人一边挥舞佩剑,一边怒吼道:“我上去?你小子不要命的么?!”余凉急得满头大汗,忽听一个声音道:“我上去。”
云纾见季子辰上来了,轻蔑地一笑,道:“怎么?季兄也怀疑云某?”
“让你的属下住手!”季子辰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云纾勾起了嘴角,“余凉一干人等散布谣言,扰乱仙界秩序,我不过是将他们抓起来,好好盘问而已。这也有错?”
“哼。”季子辰冷笑,扬起手中那把没有剑柄的黑剑,“那这是什么?你刚刚可是要用这把剑杀人!”
云纾眼睛里全是不屑,“不要说得好像你没杀过人一样,季子辰。你杀的人不比我少。”
兰芷君听云纾话中有话,不禁皱起了眉,“你们在说什么?”
季子辰道:“颜兄,莫要听他颠倒是非。”一语未毕,便一把暗器向云纾掷去。云纾一边躲避着季子辰的进攻,一边道:“颜兄,你还不知道吧,当年你师兄私藏蛊人的事是怎么败露的?”
季子辰一把符咒扔过去,在空中炸了个火树银花,冷冷道:“云纾,你尽管挑拨离间,颜兄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云纾大笑道:“颜兄,你老实跟我说,你信得过他么?”说此话时,云纾眼中寒芒一闪,数十支黑剑不知从哪冒出,纷纷往季子辰身上扎去。季子辰一一避过,然而还是有一支黑剑划过他的衣衫,留下一道狭长的口。
兰芷君飞身上前,与云纾缠斗在一起,这时,那数十支黑剑复又合而为一,散发出丝丝诡异的黑气,往兰芷君手脚缠去。季子辰打出袖箭切断黑气,却听兰芷君大喝道:“季兄,当心后面!”
季子辰感觉到后背袭来的凉意,却不及回头,口中喃喃念咒,那数十支袭向他后心的黑剑,竟陡然停住,然后,齐齐偏转方向,向云纾疾掠而去!
一旁的兰芷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看着黑剑在两人的控制下往来穿梭碰撞,时而合为一体,时而分裂成群,他注意到,这些黑剑都没有剑柄,也就是说,他们两人,同时在凭空操纵着一群没有名字的剑!
“怎么可能。。。。。。”兰芷君喃喃自语,“‘以吾之心,赐剑以名;以吾之魂,赋剑以灵’,没有名字的剑,根本不可能具有灵气。。。。。。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两人的对战越发激烈凶险,兰芷君根本无法插手。斗至酣处,只见季子辰突然如离弦之箭一般飞扑上去,任由黑剑擦着他的身体堪堪掠过,他手握黑剑剑尾,直冲向云纾的方向,用力往他心口处掼去!
兰芷君倒抽一口凉气。
云纾没有躲避,而是任由季子辰把黑剑扎进他身体里。
与此同时,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抓|住季子辰衣衫破口的边缘,用力一扯。
“什么?!”兰芷君惊呼出声。
底下乱成一团的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句,“看天上!”
有人听到了,下意识地仰头,然后目瞪口呆地停止了动作。
余下的人大惑不解,也纷纷仰头。
一时之间,整个会场的人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保持着仰面的姿势,本来杀声震天的战场,登时一片骇人的死寂。
他们看到,季子辰裸|露的肌肤上,遍布着一块又一块,紫红色的尸斑。
空气仿佛于瞬间凝滞,这时,一串笑声打破了沉寂,那是云纾在笑。刚开始笑声很低,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串疯狂的魔音,尖叫着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把嘴唇贴在季子辰耳旁,对他耳语道:“季子辰,既然我不得好死,你也别想安心地活。”
季子辰把黑剑从他身体里抽|出来,一双眼睛里全是冰冷的寒意。云纾终于支撑不住,从高空跌落,重重地砸在伏羲台的地面上。
台上的人傻眼了,呆呆地看着云纾沾满鲜血的狰狞嘴角,不知所措。
终于,季风大叫一声,“爹!”他念动御剑咒想要上去,被余凉一把拉住。
兰芷君盯着季子辰,呼吸因心跳加速而变得急促,“季兄。。。。。。这是怎么回事?”
季子辰转过身来,语气一如往常那般平静,“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你是。。。。。。有原因的是么?”兰芷君声音有些发颤,“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可以说。”
季子辰淡淡道:“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修习蛊术,以活人为祭,不过是想提升我的修为,仅此而已。”
季风一把挣脱余凉,往上飞去。
“爹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季风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你平日里教我的,惩恶扬善,匡扶正义,都是你编来骗我的么?”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
季子辰脸上看不出一丝感情的波动,“我修炼蛊术所用的活人,无一不是作恶多端、害人无数的宵小之辈,他们本来就是毒瘤和渣滓,本来就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用他们的血,提升自己的修为,何错之有?”
季风一时语塞,良久才道:“可是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季子辰冷声道:“怜惜奸恶,那是妇人之仁。如果我对他们怜悯,那就是对自己残忍。”
“那天山湖底的孩子。。。。。。”
季子辰冷笑道:“我季子辰还没无耻到要和云纾这种人蛇鼠一窝,屠戮手无寸铁的无辜小儿。至于余南石,我不过是将自己所看到的如实告诉了凌阳道长而已,他自己怎么说,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兰芷君问道:“所以,季兄对于云纾与三清教一事,也并不知情?”
“云纾不过给我一张修炼蛊术的秘方,除此之外,我与云纾更无交集,怎么会知道他和魔教私下里干的那些勾当?”
兰芷君不解道:“云纾为何要给你秘方?”
“哼,记载蛊术的文字晦涩难读,他若不给我看,就他那脑子,怎生看得懂?”
季风和兰芷君面面相觑,当此情况,两人脑中俱是乱糟糟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季子辰面不改色,沉声道:“你们若觉得我有罪,尽管把我关到仙牢里去,我季子辰绝不反抗。但季某俯仰天地,问心无愧,也不怕遭什么报应。”
沉默良久,兰芷君还是取出捆仙绳,“那么,季兄,得罪了。”
尾声
狱卒领着季风,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走下阶梯,两壁的火光微微晃动,把路过的人扭曲的黑影映在墙上。
狱卒“叮叮当当”取出一串钥匙,挑了其中一把,打开石门,只见里面一桌一凳一床,更无他物。一人着一朴素白衫,盘膝坐在石床|上,正在闭目养神。听到有脚步声,也不睁眼,只淡淡道:“来了?”
季风行了一礼,“爹。”
“坐。”
季风坐下了。
季子辰缓缓睁眼,道:“云纾怎么样了?”
季风道:“您那一剑直|插心脏,他活不了了。”
“哼。”季子辰冷笑道,“云纾这人穷凶极恶,一生不知害死多少无辜百姓,让他这么痛快得死,当真便宜他了。”
“爹。”季风轻声开口道,“孩儿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季子辰看向他,“你说。”
季风的眼睛里满是悲哀,“您明知蛊术被列为禁术,为仙界名门正派所不齿,为何还要违禁修行?”
“我说过了。”季子辰一字一句道,“那些大奸大恶之人,他们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我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在死后还能创造一点价值。”
季风垂下眼,“我不明白。。。。。。”
“有什么好不明白的?他们作恶,我就惩罚了他们,仅此而已。”
“可是。。。。。。”季风顿了顿,“孩儿认为,如果‘正义’不能让每个人都看到,那就不是‘正义’。”
“哦?”季子辰冷眼看着他,“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私刑’。”
季子辰的眼神好像要把季风牢牢钉在原地,“‘私刑’便一定是不正义的么?”
季风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良久,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季子辰又闭上了眼,“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还有。。。。。。关于无名剑的事。”
“你是想问我,怎样操纵一把没有名字的剑?”季子辰缓缓道,“很简单,‘其剑无名,其主无心;无情无念,方可御天下之剑’。怎么,你想学么?”
季风没有回答。
他呆呆地看着阳光中起舞的尘埃,良久不说一句话。
终于,他开口了。
“不用了。”季风疲惫地站起身,“我可能,不会需要这种东西。”
他缓步走到门口,停住。
“爹,你保重。”
石门从身后缓缓关闭,留下一声沉重的闷响。
空山新雨,晚来秋凉。
余凉一身单薄的雪白长衫,立于墓碑前,静静地看着石碑上的字。
“先父余南石,先母祁幽君合墓”。
“‘我愿有朝一日,时局清明,乾坤朗朗,世上再无藏污纳垢之所,遮天蔽日之荫’”余凉轻声道,“爹,你的愿望,孩儿帮你完成了。”
他终于转身,向山下走去。
一棵红豆杉旁,季风在等他。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余凉问道。
季风道:“都行。”
余凉一挑眉毛,“‘都行’是哪儿?”
“‘都行’就是。。。。。。”季风想了想,道:“就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无论我去哪儿,你都会陪着我么?”
季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这个自然。”
余凉笑了,“好!那我们就去江南,做两只西湖的水鬼!”
枫叶似火,将山色染红。
古道上,两匹马并辔徐行,马背上一白一青两个背影。逐渐地,他们越行越远,越行越远,终于在尽头化为两个模糊的小点,消失不见。
(全文完)
*注:“行无辙迹,居无室庐,暮天席地,纵意所如。”出自晋·刘伶《酒德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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