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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_来风至-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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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恨意便如同蛛丝,在景行心上生了根。
  可时间大约真的太久了,恍惚间景行记得景母喜欢在他入睡之前给他吟唱摇篮曲,景母嗓音清甜,有段时间便真的让景行忘记了惧怕黑暗。
  每当一段记忆有了倾泻而出的契机,那些被封存在一隅的往事,终是一个不落地悉数涌上心头。
  于是景行伸出手夹了一筷,抬眼对景母说道;“愣着干什么?”
  景母手忙脚乱地捧起碗筷,在碗筷敲击的叮当声中,眼中噙着的泪终于缓缓落下。
  一顿餐吃得静默不言,景行头也不抬,似乎专注眼下的吃食,却听得景母的声音蓦然响起。
  “信儿。”
  景行抬眼淡淡道:“怎么?”
  景母情绪已然平稳,眼中带着满足的笑意:“你什么时候把你父亲从那里放出来?前些日子他还在念叨你。”
  景行动作一顿,自鼻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安静的大厅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啪嗒”声,是景行将手中的箸扔到了桌上。
  他抬起头,阴鸷一瞬间爬回被灯笼的暖意染得颇有人情味的眼中。景母尚不知自己说错了话,仍双目戚戚,正对着景行。
  景行倏地轻笑出声,在景母手足无措之下,轻声问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景母小心翼翼地答道:“什么问题?”
  “当初景恒拿着沾满盐水的鞭子抽打我的时候,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曾经想要推开过他?”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再次被鲜血淋漓地搬上了台,景母仓促间顾不得回答,只是茫然四顾想要寻求个依靠。然而黑夜漫漫,眼下只有她与景行两人。
  没有。
  即便景母没有回答,但景行还是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怎么会有呢?在父与子之间,这个被三从四德萦绕了半生的女人,只会选择前者。那些在景恒中风之后,在景行面前表现出的所有愧疚,都是来源于一个无能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迂腐的母亲。
  她或许从未想到选择反抗,只会将一切归咎于自己。景恒暴戾,是她未能以柔情化解;景行对她的恨意,便也是理所应当。她应牺牲自己,来化解他们父子间的嫌隙。
  于是景行了然地点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景府的大门。也将他心底那些微小的希冀与盼望,一并留在了那个身后令他幼年时期满心惧怕的黑暗中。
  景行面容一如既往的冷若冰霜,连走路的步伐都未曾凌乱。他一路穿过许多悬挂在屋檐处的红色灯笼,穿过那些令他过往年岁里深陷其中的阴暗岁月,穿过风,穿过灯影重重,踽踽至终。
  然后一抬眼,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坐在不远处的墙头之上,百无聊奈地摇晃着双腿。
  那人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似乎连衣襟都染上了月光的凉意。今夜风声阵阵,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上两侧的耳畔,露出了一双极其温柔的眼。
  谢璋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于是笑着自墙头一跃而下,一面朝景行走近,一面道:“怎么这么久啊,我衣摆上的露水都可以……”
  声音戛然而止。
  景行长臂微张,将谢璋紧紧抱在了身前。
  这个怀抱夹杂着谢璋身上更深露重的寒意,却令景行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谢璋沉默不言,只是在察觉到景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之时,才试探地伸出手,拍上了他的肩。
  待景行整理好情绪,月光已不知什么时候被云海挡住了目光。他盯着谢璋,道:“你怎么在这里?”
  不久前景行在皇宫中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谢璋察觉到了异常。但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自身后拿出了一个食盒,笑道:“我来给你送我爹做的月饼。”
  见景行没什么兴趣,谢璋又献宝似得眨眨眼,补充道:“还有酒。”
  这一年也不知谢澄去哪里偷了师,月饼的模样如往年一样没变,只是口味变得不像是出自他手。夜色已深,无处落脚,谢璋便与景行并排坐上了方才的那个墙头。
  谢璋分了一壶酒给景行,仰头喝了一口,道:“今晚的月色真美。”
  景行短促地笑了一声,承了谢璋的好意,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静默半晌,景行道:“夏履此次回西北势在必行。”
  “……”谢璋本欲取出食盒中的月饼,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地说:“景大人真会挑时候。”
  长夜未尽,月色缱绻,分明是谈论风月的最好时机。
  但他回头看景行时,自景行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戏谑,便只好接了话头,道:“但他与慕容燕的矛盾已经被激化了。”
  “对。”景行点点头,一面盯着谢璋手里仅剩的酒,一面道:“所以江州已经有了动静。”
  “江州?”谢璋一愣,复而想到江州便是当初彭城一事的源头,不曾想时间过了如此之久,这个地方竟还在景行的监视之下。他略一思索,心中已有了方向,“难道夏履打算调动江州的私兵?他想……”
  “他是被逼的。”景行打断了谢璋的话,“前些日子京中的传言触及到了慕容燕的底线,他已经开始动夏履西北的兵权了。”
  “唔。”这个谢璋倒是知情,毕竟他在西北待的五年也不是白待的,“那我找个机会去一趟江州。”
  谢璋说着,景行那边却没了声音。他狐疑间抬头看去,就见景行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手中的……酒。
  “……”谢璋无言,将酒壶递给了景行,方才听后者缓缓说道:“你不用去,我已经打算让陆舟去了。”
  若谢璋直接去江州,定会惹得慕容燕与夏履双方的猜忌,若论合适的人选,陆舟确实算得上一个。
  但夏履即便是动了调动私兵的方式,一时半会也走不到那一步。是故陆舟此行,便是要找到夏履私自练兵的证据。
  谢璋心中有了思量,抬眼间一句“景大人”还没唤出口,就撞进了景行灼灼的目光之中。
  两人相对无言,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带来的效应犹如升腾的雾气,缓缓将两人包裹其中。
  景行嘴唇微动,一言还未成句,墙边就有近侍轻扣了三声响。
  景行回过神,斜睨了那人一眼,道:“怎么?”
  近侍屈膝行礼,俯首道:“回大人,宫中传来消息,户部尚书沈大人今夜在家中落水身亡。”


第三十三章 选择
  沈愈被从家中的池塘里捞出来时,已气绝多时。
  这个年迈的户部尚书在慕容燕尚未登基的时候就已经跟在他的身边了。待山河更改后,便十年如一日地为大渝江山操劳,若论整个朝中谁忠于慕容燕,沈愈当属头筹。
  事发时已是深夜,慕容燕被这个消息从帐中刨起来,在一群人簇拥下直奔沈府。
  谢璋随着人群走进来时,沈夫人已经哭着瘫在了沈愈的尸身旁,而宋徽红着眼眶,一手搀扶着沈夫人,一手紧握着垂在身体一侧。谢璋皱着眉与景行对视了一眼,却也同样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闻讯赶来的朝臣有人已经装模作样地抹起了眼泪,只有慕容燕一言不发地走近,拒绝了他人的搀扶,皱着眉缓缓地蹲在了沈愈的身边,而后凝视了他片刻之后,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身居高位能够信任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慕容燕大约是真的难过,他静默片刻,自怀中抽出了一块方巾,盖在了沈愈的脸上。
  “怎么回事?”
  沈愈府上的管家低着头上前道:“回皇上,今日中秋,沈大人高兴便小酌了几杯,至夜深时已有醉意。可大人不愿小的们搀扶,说自己想要乘凉意便一个人离开了。可是沈夫人在房中久等不见归,待奴才们找到沈大人之时,大人已经浮至水面了。”
  意思便是醉酒失足落水。
  虽说缘由无可挑剔,可谢璋却没来由的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不知慕容燕是信了还是没信,只见他点点头,道毕竟是朝廷重臣,吩咐下人将他的尸身收敛起来,次日再为其举行葬礼仪式。
  恰此时,跪在沈愈身边的宋徽却猛得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在景行身侧盯着宋徽多时的陆舟地拉扯了宋徽一把,打断了他的话:“宋侍郎切莫悲痛过度,人有悲欢离合,节哀。”
  慕容燕便也轻叹着安抚了宋徽与沈夫人几句,而后就匆匆离去了。其余朝臣本就是来走个过场,眼下便也稀稀落落地离开了沈府,不多时,偌大的沈府只余谢璋景行陆舟宋徽四人。
  景行朝暗处打了个响指,隐藏在黑暗处的人影领命离去。
  树叶被动静刮落,宋徽推开陆舟,哽咽道:“什么失足落水,我师父今夜分明就不曾喝过酒!”
  陆舟被推开后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双手虚虚地环在宋徽身侧,却再也不敢近身。倒是谢璋先前目睹了景行的动作,便无甚顾虑地扶上了宋徽的肩头,温声道:“别急,你慢些说。”
  “师父下午的时候还在户部兢兢业业地处理事务,傍晚的时候才回府。”宋徽抹了把眼睛,接着道,“师娘说师父回来的时候情绪起伏很大,什么都没说就进了书房,等她去寻的时候,找遍了沈府最后才在这里发现了师父。”
  本是中秋团圆夜,却只能守在冷冰冰的尸体身边,晒着比冰雪还冷的月光。
  按照宋徽之言,沈愈如此蹊跷地死在了自家庭院的池塘里,是否跟他白日里在户部处理的事务有关?
  谢璋思索片刻,问道:“既如此,我便直言了。沈大人近日有没有跟你谈及过户部的事务?”
  宋徽一顿,而后蓦然睁大了眼。
  景行瞧见宋徽的反应,便已验证了心中的猜想。
  沈愈忠心且固执,能让他锲而不舍追查的事情只有当初那件在纪余严死后,被搁置的彭城男丁异常稀少一事了。那些消失的男丁经由景行暗中的调查,早在多日之前,就锁定在了江州。
  而沈愈暴毙,或许是查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宋徽此时似乎终于从猝不及防的悲痛中走出来,泛红的眼眶直视着景行,俨然把后者当成了害死沈愈的罪魁祸首。
  景行却毫不在意,只轻轻瞥了陆舟一眼,便走出了沈府的大门。
  谢璋一面紧随其后,一面轻声道:“沈大人大约是找到了夏履在江州养兵的证据,所以才被杀人灭口。”
  为了与自己本身毫不相干的事,老来不得善终,死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慕容燕眼里,只担得起他为沈愈盖上那块方巾。
  景行淡淡道:“所以,何必呢。”
  人都懂得趋利避害,偏偏这些老顽固们上赶着往上凑。
  谢璋从景行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别的意思,他仰着头,却莫名因此想起了此时在家中熟睡的谢澄。
  两人一时各怀心思,索性就都闭口不言。不多时,陆舟从府内走出来,衣襟有些凌乱,景行目不斜视,只问道:“如何?”
  “确实如此。”陆舟显得十分疲惫,于是抬起手揉了揉眉间,才继续道,“事已至此,大约沈愈查到的东西已经被夏履拿去了。”
  景行说:“无事,总归你还是要亲自去一趟江州的。”
  陆舟叹道:“可南浔不愿意就此罢休。”
  “那便让他折腾吧。”景行冷淡地说道,“夏履既然开始动手,必定还会有更大的动作。让宋徽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陆舟听罢脸色几经变换,终是草草行了个礼拂袖而去。
  谢璋看了全程,只觉得今日景行显得分外不近人情。但思及不久前他刚与景母进行了一次不那么愉快的交谈,遂也觉得情理之中。
  他预想着与景行说着其他的事,便听得后者冷不丁地说道:“世人大多喜欢做无谓之事,却用忠孝不渝等名义捆绑着自己。于是有的人死于非命,有的人庸碌一生。”
  谢璋静默半晌,方才答道:“可或许这些东西是他们活着的全部意义。”
  景行说的没错,生而为人总该是为自己而活的。可它毕竟是一个选择,有人选择自己,就有人选择他人。有人选择双目紧闭,就有人选择在腐朽中振聋发聩。
  天将起肚白,谢璋抬眼看着景行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选择什么?”
  ……
  陆舟说宋徽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在慕容燕为沈愈举办完一场盛大的葬礼,而后守孝三日后,宋徽向慕容燕提出了卸甲归田的请求。
  宋徽为去年殿试的状元,一直深受慕容燕的青眼。是故在他提出辞呈后,慕容燕便随即询问是否与沈愈的逝世有关。
  而后这个弱冠之年的年轻状元,在太和宫的大殿之上哭得一塌糊涂,直言自己没能照顾好自己的恩师。
  慕容燕面露不忍,叹道:“你回去吧,朕为你暂留着户部尚书的职位,你若是想回京,随时都可以。”
  景行听完陆舟之言,道:“宋徽的家乡……”
  陆舟道:“正是江州。”
  “算了。”景行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过几天也去吧,别让慕容燕察觉到。”
  而恰逢此刻京中一片惨淡之时,夏履却正春风得意。只因其夫人不久前终于为他诞下了一个女婴,经坊间传闻,生得十分乖巧可爱。
  夏履大悦,索性在京中多留了些时日,期间连面对慕容燕时都显得十分顺从。直到夏履的夫人身体恢复,女儿也一切无恙之时,夏履才终于动身前往西北。
  走的那日慕容燕在城墙上看了许久西下的斜阳,而后迈着不再稳健的步伐回了宫。
  而此时的宋徽已经南下了有些时日,逐渐地逼近江州。他离京之时带的东西不多,又本是些身外之物,索性全留给了沈夫人,自己只租了辆不甚宽广的马车。
  车夫去放马,宋徽活动了几下嘎嘣作响的骨头,走进了一家茶摊。
  天气渐冷,有店家端着煮好的热茶熟络地走上前来为宋徽斟满满一杯,宋徽笑着道了谢,而后舒畅地一饮而尽。
  他正打算再为车夫要上一壶,却有一只手从他斜后方伸出拦住了他的动作,手的主人一撩长袍,坐到了宋徽身边。
  宋徽看清来人,脸色顷刻就变了:“你怎么在这里?”
  陆舟微微一笑,说:“我在临安思你成疾,便搁下所有事务,火急火燎地跟着你的步伐来了。”
  宋徽看见陆舟这幅面孔便气不打一处来,又险些被他登徒子似的话气的仰倒,思及不久前刚发生的那件事,当即起身就走。
  陆舟见状,连忙收起笑脸,抓住了宋徽的手腕,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别乱动,这家茶摊里坐着杀手。”
  但宋徽仿佛见惯了陆舟这套,想也不想便挣脱了他的束缚。
  宋徽只觉得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只听得耳边传来长剑出鞘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陆舟一手捂着眼摁在了怀中。
  刀剑在空中传来刺耳的碰撞声,有人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以及茶杯掉落在地的碎裂声,一个不落的传入宋徽的耳中。
  似乎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眼前遮挡的手被放了下去,宋徽皱着眉转过头,就见陆舟捂着右肩,不时地抽着凉气。
  地面上躺了一地的尸体,血几乎流到了宋徽的脚边。而他此时却顾不了这些,他蹙着眉,声音中掩饰不了的焦急倾泻而出:“你怎么样?”


第三十四章 江州
  方才刀光剑影中,陆舟将宋徽牢牢地护在怀中,到底是比那些目标明确的杀手多了一层掣肘。
  陆舟的右肩被削掉了一块肉,鲜血淋漓地闯入宋徽的视线当中。然而来不及待他多想,陆舟当机立断地说道:“走,他们还有人正在赶来。”
  宋徽草草地给陆舟的伤口包扎以后,两人不再顺着官道走,并且弃了之前租用的马车,骑着马专拣一些人烟稀少的道路。
  大约行进了三个时辰的模样,陆舟见身后再没人追来,便松了口气。回头见宋徽蹙着眉头,随着马的上下颠簸,额间散落的碎发几乎遮住了他的双眼。
  陆舟于是悄悄松开了手中的缰绳,身体摇摇晃晃地就要从马上栽落在地。
  宋徽被吓得不知所措,慌乱间只顾得上飞奔下马,让身体虚软的陆舟靠在自己身上。
  陆舟一记苦肉计得逞,便开始得寸进尺。在宋徽自己送上门之时,就顺势将双手环在了他的腰间。然后在宋徽将要察出不对劲时方才唉声连连:“伤口疼。”
  宋徽:“……”
  宋徽无法,费尽千辛万苦才将陆舟扶上了马,自己也随之同乘。
  两人随着马蹄声滴滴答答地到达了临近江州的一个小镇,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宋徽给了些银两封了店家的口,才又扶着重若千钧但一直赖在他身上的陆舟进了屋。
  客栈的房间虽小,但好在整洁。待宋徽将店家准备好的热水端进来时,方才还半死不活的陆舟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榻上,视线灼热地盯着宋徽的一举一动。
  宋徽被盯得不太自在,又见陆舟没什么大碍,索性将装有热水的瓷盆“哐”地一声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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