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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为知己(云上)-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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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沈闻若有点尴尬,“我就是随口提了几句,子夜你莫要听她的。”
  殷子夜起身深施一礼,“劳闻若兄与夫人挂心,在下惭愧。”
  沈闻若忙离座上前将他扶起,“你我何需客气。”
  那一日殷子夜终于如愿以偿地碰到了酒,不过做客他人府上,殷子夜小心地拿捏着分寸,不让自己酒醉失态。殷果也没闹出太大的乱子,说到底也是书香门第里成长起来的,再疯也有个谱。刘氏倒很喜欢这活泼开朗童言无忌的小姑娘,酒席过后,带着她入了后院,出来时殷果身上便着了一身绸缎新衣。
  “哥哥你看!漂亮吗!”殷果跑到殷子夜面前转了一圈。
  “果儿,”殷子夜有点恼,“我说过什么?无功不受禄,怎可轻易收受别人礼物?”
  殷果兴高采烈的脸立刻委屈地撇了下来。
  “子夜,你莫与小孩子置气,这是我夫人一番心意,你要是驳了她面子,我待会回去可不好交待。”沈闻若忙劝道。
  殷子夜正为难,又看到阿罗自另一边走来,手上还拎着大包小盒的东西。
  “这又怎么回事?”殷子夜有点懵。
  “一些糕点、补品、茶叶……”阿罗说着,发现殷子夜脸色不太对,马上住了口。
  沈闻若一把推着殷子夜肩膀将他让出门,“行了,今日天色也晚了,子夜你快回去吧,莫着了凉。”
  “闻若兄——”
  “快把殷先生送回盈川侯府。”沈闻若不给他机会说话,吩咐完下人,便把殷子夜带到马车前,“上车吧。”
  殷子夜见沈闻若不管不顾地耍赖,也没法说什么,只得作个揖,“如此,便多谢闻若兄了。”
  “君子相交,不必言谢。”沈闻若笑道。
  那之后沈闻若变本加厉,每回前去探访殷子夜,必定不空着手,不是吃的就是用的,殷子夜推辞过多又怕显生分,好在沈闻若所赠之物一向说不上贵重,久而久之,殷子夜便由着他了。
  这日,沈闻若进门就拎起手中之物在殷子夜面前晃悠,“你瞧这是什么?”
  两个坛子里,一股酒香扑鼻而来,殷子夜不由一笑,“闻若兄可算是兑现诺言了。”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沈闻若将酒坛搁到桌子上,另一手又放上一个食盒,乃特意准备的下酒菜。
  “我也要喝!”殷果瞅见酒坛就想扑过去,被殷子夜张臂拦住,“喝什么,大人的东西,小孩子别碰。”
  “哼!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殷果不服。
  “成语不懂就别乱用,让你平时不好好读书。”
  “我当然懂,女子无才便是德嘛。”殷果还说得有模有样的。
  “行了,别净扯歪理,阿罗,你带她到附近玩玩,注意别打扰到他人。”殷子夜转头对阿罗道。
  “是,”阿罗应道,“小姐,咱走吧。”
  殷果朝两人扯个鬼脸,蹦蹦哒哒跑出去了,阿罗在后面赶忙跟上。
  “来吧,”沈闻若拿出两个碗,将酒满上,“今日不醉不归!”
  殷子夜与他碰杯,“闻若兄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可是有喜事?”
  沈闻若想了想,“确是喜事。”
  “嗯?”殷子夜等着下文。
  沈闻若却卖了个关子,“时机一到,贤弟自然得知,不急,不急。”
  “什么事还如此神秘?”殷子夜不解。
  沈闻若但笑不语,仰头饮酒。
  殷子夜当时说想喝酒,沈闻若以为他好杯中之物,好不容易等到殷子夜身体无甚大碍,这次特意备了两大坛子的杜康酒,仍恐不够。
  没想到……一坛还未喝干,殷子夜就显露醉意了。
  他向来苍白如纸的脸上,第一次涌出了一抹血色,目光迷离,语调飘然,言语之间更是随性了许多。
  酒量是练出来的,沈闻若偶有参与一些应酬酒席,然平时并不贪杯,自诩酒量不强,不料殷子夜比之他还远不如。沈闻若哭笑不得地打量着殷子夜的醉态,听着他略带慵懒的自言自语。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殷子夜一句一句地念着,似是要把吟酒的诗词背诵个遍。
  脚步声悄然响起,沈闻若想是阿罗带着殷果回来了,看殷子夜这样子,也没法再喝了,起身刚欲告辞,转身一看来人,当场就懵了。
  站在门口的,是盈川侯,齐牧!
  “侯……侯爷?”好半晌,沈闻若才讶然地开口。
  

  ☆、不期而至

  他今日所以高兴,是因为他终于寻得了机会向齐牧介绍殷子夜这位被遗忘的门客,他预计齐牧或许会在哪次议事或哪日得空时召见殷子夜,万没想到,齐牧竟挑了这么一个时间,不声不响地亲自前来。
  齐牧行事有时别出心裁,不从俗流,他可能觉得突如其来的拜访更能见到殷子夜真实的一面……然而,此刻沈闻若只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若真的因此而断送了殷子夜的前程,自己可就弄巧成拙了。沈闻若赶紧快走两步,故作不经意地挡在了殷子夜面前,向齐牧作了个揖,“不知侯爷驾临,这番狼狈,请侯爷勿要怪罪。”沈闻若正寻思着如何给殷子夜开脱,把齐牧先哄走,不成想他话音刚落,后面的殷子夜就撑着桌子站起身来,另一手还托着酒碗,“闻若兄,该你了……”他顿了顿,自顾又吟了起来,“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但愿长醉不复醒?”齐牧终于冷冷开口,绕过沈闻若走到殷子夜面前,“闻若,这就是你说的年轻才俊?好一个但愿长醉不复醒,外头打仗打得天昏地暗,天子还被许贼劫持着生死未卜,你竟还在这酩酊大醉,心可真大!”
  齐牧的怒意昭然若揭,沈闻若在一旁听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唯独当事人殷子夜似乎全然没当回事,抬起头酒意朦胧地看了看眼前之人,竟扬唇一笑,接着吟他的诗,“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闻若,干!”说着,他提起酒碗,大概想做一个碰杯的姿势,就这么将一碗醇液全数倾泻在了齐牧身上,酒水顺着他的锦袍蜿蜒而下,湿了一大片。
  齐牧脸都黑了。
  “子夜……!”沈闻若有点不敢看了,走过去想拉开殷子夜,齐牧一声断喝,“闻若,你退下!”
  “侯爷——”沈闻若仍欲分辩,齐牧目光向他一移,脸上的神情不容抗拒。
  沈闻若跟了齐牧数月,大体清楚他的脾性,不敢再造次,只得躬身施个礼,小心退去。
  “闻若……”殷子夜脚步轻浮,齐牧立于他身前岿然不动,殷子夜推他不得,身形不稳直接撞了上去,绵软地靠在他身上,语音不清地呢喃,“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闻若,继续喝……”
  齐牧一语不发,阴沉着面色一侧身,殷子夜本就站不直了,一个踉跄往前跌去,手中酒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殷子夜一时青丝散乱,衣袂铺地,酒液顺着桌沿汩汩流下,细细地浸入他衣衫里,狼狈之极。也不知他是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躺了好一会儿,才尝试以手臂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努力了好几次,依旧使不上力气。
  齐牧默然地俯视着这一幕,良久,终一拂袖,转身离去。
  殷子夜再度睁眼时,正躺在榻上,他艰难地坐起,掀开薄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觉身上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
  “哥,你醒啦!”殷果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殷子夜看看天色,已是次日清晨,这一觉睡了许久。阿罗端着一盘热水过来放在榻旁,拧干毛巾递给殷子夜,他接过去,敷一把脸,才觉清醒了些。
  昨夜……殷子夜隐约记得,除了沈闻若外,好像还有另一个人……然不论如何回忆,那张面孔都十分模糊,难以辨识。
  “昨晚我醉了?”殷子夜问道。
  “大概是吧!”殷果说,“我和阿罗回来就见你睡着啦!跟死猪似的,怎么叫都不醒。不过哥你挺厉害啊,喝醉了酒还懂得自己换衣服,屋子也拾掇干净了……等等,”殷果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劲,“该不都是沈叔叔做的吧?”
  “闻若兄……”殷子夜怔然。
  正说着,沈闻若人就出现了。“子夜!”脚刚踏进门,沈闻若就迫不及待开口,“你还好吧?”
  “闻若兄,昨夜麻烦你了……”殷子夜想要下床,沈闻若快步上前扶住他,“麻烦什么,愚兄对不住你才是。昨夜……没出事吧?”
  殷子夜没明白,“出……什么事?”
  “侯爷他……你都不记得了?”
  “侯爷?”
  两人相顾无言。
  “昨夜来的是盈川侯?”殷子夜问道。
  沈闻若点头。
  陡然之间,那一幕幕碎片般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涌来,他的胡言乱语,他的轻浮莽撞,他的酒后失态……殷子夜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他轻声道,“阿罗,果儿,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与闻若兄说。”
  待阿罗带着殷果出门,殷子夜握住沈闻若双手,直视着他的双眸,声音不大,然字句清晰,”闻若兄,虽然你我相识时日不长,但你对我情深义重,子夜全都铭记在心。”
  沈闻若刚想开口,殷子夜紧了紧手上的力道,“闻若兄且听我说完。”
  “好,”沈闻若道,“你说。”
  “子夜已视闻若兄为知己挚友,只可惜子夜势微力薄,不能为闻若兄做些什么……”
  “贤弟若真视愚兄为知己挚友,就切莫再有此等想法!”
  殷子夜凝视着他,接下来的言语,似乎思虑了许久,才得以启唇,“子夜还有一个自私的请求,我知道这很强人所难,可子夜举目无亲,茫然四顾,唯有闻若兄是可托之人。”
  沈闻若释然一笑,“子夜你安心,侯爷那边我一定——”
  “子夜相托并非此事。”殷子夜打断了他。
  沈闻若一愣,“那是……何事?”
  殷子夜望了望窗外,“我的小妹……果儿她在这世上只剩我一个亲人,如果有朝一日连我也不在了,希望闻若兄看在子夜份上能够代为照看,不求她大富大贵,只要有一隅安身之所就好。”
  “什么叫有朝一日你不在了?你能到哪去?”沈闻若皱眉。
  “闻若兄你也知道,子夜身体……”
  “身体不好可以养!一点挫折算得了什么,还有大好前程等着你,休要说这些丧气话。”沈闻若肃然道。
  殷子夜不语。
  空气里沉默了一阵,沈闻若覆上他手背,诚恳道,“愚兄力所能及之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贤弟只管放心。但我话说在前头,果儿最敬爱的是你这个兄长,这个角色我可担不来,你不许胡思乱想,更不准随便把包袱都扔给我自己图个无事一身轻,那样我可饶不了你,明白吗?”
  殷子夜一笑,却夹带了些怅然,“有闻若兄为友,不枉此生。”
  他当然明白。
  沈闻若怕一口应承下来,他放下心中最后的牵挂,对尘世再无眷恋,不论精神或身体恐都会支撑不住。
  哀莫大於心死啊。
  经此一役,沈闻若不敢再在齐牧面前贸然提起殷子夜了,他寻思着过一段时日后,待齐牧将此事淡忘得差不多,再瞅准时机让殷子夜展露才华。
  七月,骄阳似火下一骑快报传入盈川侯府,也传遍了天下——西都里的老臣联合许非的部下余住谋划了一场刺杀,成功取了许非的项上人头,政权至少表面上是重回了天子手中,霎时都城一片欢腾,可谓喜闻乐见,大快人心,普天同庆,奔走相告。
  沈闻若第一时间将这消息告知了殷子夜,“贤弟果真料事如神。”
  当初殷子夜一席话里,开篇便预计了许非自食恶果的下场,料定无需对他多费心思。
  殷子夜将两个酒碗满上,“一个显而易见的趋势罢了,这并非子夜一人想通的道理,不敢称神。”
  有过上一次的教训,殷子夜非但没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反而愈加无所顾忌,隔段时日便要与沈闻若畅饮一次,两人时而探讨天下大势,时而交流诗词歌赋,总有说不完的话。殷子夜不愿收受沈闻若太多礼赠,唯独对酒是来者不拒。
  随着许非退出争霸的舞台,离天下安定的局面却还遥遥无期,天子与西都的臣民一心希望各地诸将回归京都,重振朝纲,可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一厢情愿,手握兵权,自安一地的诸将怎会轻易放下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该打的仗还是要打,该抢的地盘还是要抢,从那一夜士人血洗皇宫之时起,中原大地之乱,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盈川侯这边,别说争夺地盘,先守住盈州一地便足以令他焦头烂额。原本由先帝的暴zheng所导致的民间起义就没有完全消停,许非一闹出那档子事,朝廷与皇室看似还在,实则已是群雄逐鹿,诸侯争霸,国之不国。烽火连天之下,百姓苦不堪言,之前起义尚未熄灭的那一点星星之火转眼又呈燎原之势,眼看就要从隔壁万州烧到盈州来。
  九月,盈川侯传召所有的幕僚与将士,就万州百万反民涌入盈州一事广纳良策。在沈闻若的劝说下,殷子夜也来到了现场,却没有与沈闻若并席,而是悄然地独自落座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再度引荐

  宽敞的厅堂里洋洋洒洒坐满了人,可想而知事态真的十分严重。可不,盈川侯为稳固盈州的形势,近期接连几仗打下来,元气大损,现今手上能用的兵马最多一万多,可万州的反民呢?那可是百万之众啊!说句不好听的,人黑压压地跑过来,踩都能踩平盈川侯这一点根据地,盈川侯不着急才怪。
  所以齐牧一到场,厅堂里就炸开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争辩激烈之时,更是互相吵得不可开交,齐牧则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们,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对任何人的观点都不置可否。一场讨论下来,大部分人支持的方向,都是暂弃盈州,转而北上投奔渝州的叶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另有一些则反对投奔,而是主张向叶昭及其他诸将借兵马拼死抵挡,坚守阵地。
  叶昭在当时建立的讨伐许非的联盟里就是总盟主,齐牧确也曾依附过他,实则,齐牧目前在名义上仍属叶昭的阵营,所以投奔叶昭的计策,说得上有理有据。而直至散场,齐牧都没有明确的表态,大家吵了半天,都没理出个所以然。
  散去的人潮中,沈闻若特意在门口附近等着最后才出来的殷子夜,两人一同往殷子夜的住处走去。齐牧最后好歹还说了句大家散了吧,殷子夜真真是没开过口,简直惜字如金。沈闻若本以为他会提出自己的独到见解,料不到他如此低调,生生浪费了大好良机。
  不过……沈闻若转念一想,这次的窘境,着实难解,或许殷子夜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对策。见殷子夜没有要发表什么言论的意思,沈闻若终究试探着问道,“此事,子夜如何认为?”
  殷子夜悠悠道,“大家不是都说得差不多了吗?”
  沈闻若叹口气,“只能这样了吗……贤弟是赞同弃地投奔还是外借兵马?”
  “都不赞同。”
  “哦?”沈闻若一愣,“贤弟别卖关子了,现生死存亡之际,贤弟既有高见,为何不告知侯爷呢?”
  “闻若兄别急,容我与你细细分析。”殷子夜道。
  “愚兄洗耳恭听。”
  “如果侯爷真的弃盈州投奔叶昭,多年打下的根基无疑毁于一旦,以后还想争霸天下,怕是难矣。”
  沈闻若点头,“确实如此。”正是顾忌到这点,齐牧才难以下抉择啊。
  殷子夜接着道,“退一万步说,侯爷若真的甘居人下,投奔他人尚有一线生机,唯独叶昭,万万不可,侯爷若真入渝州,必有去无回。”
  “你是说……叶昭会与侯爷反目?”
  “一定会。叶昭起兵,目的真的在于勤王吗?如果是,以他的兵势,不至于磨蹭到今日。他叶家四世三公,地位尊崇,名望甚厚,当年一呼起而四方应,风头一时无两。但那时受制于军粮不继,不得已才让盈川侯稳住盈州,又派赵谦南下对抗叶臻。如今盈川侯在盈州已算站住了脚跟,叶昭怎会不看在眼里?恐怕早起了忌讳之心,只是还受着多方牵制,不好明示。等到叶昭兵精粮足,反过来铲除盈川侯是毫无疑问的。盈川侯真要在这时主动送上门,无异于自寻死路。”
  “至于外借兵马,北面的叶昭,既不可投奔,亦不可借兵,否则请神容易送神难,南面赵谦与叶臻正打得如火如荼,分不开身,这对盈川侯是好事,否则两面受敌,更难应付。西边象州的杜植,且不说与侯爷没什么交情来往,他也就个嘴上政客,断不会有什么作为。借兵,往哪借兵呢?”
  一席话听得沈闻若心悦诚服,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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