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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对-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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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霍点头:“有。”
“那你打算按照皇上的喜好去写吗?”
卫霍懵懵然:“皇上的喜好是什么?”
谭哲也懵了:“我怎么知道?你既然觉得那汪远说的不无道理,就得去探查啊!”
卫霍想了想,道:“我虽然觉得他说的不错,但夫子说,文人做学问写文章,每个字都要出自本心才是。我现在能够写出出自本心的文章,可要是去探查了,总觉得与这样的初衷相悖。一切还是简简单单的,顺其自然,不想那么多了。”
谭哲默然,轻轻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也不去问什么了!”
卫霍笑道:“我只是说自己的想法,你不必管我。”
谭哲也笑:“没事,我本来也觉得别扭,你说了刚才那一番话,我这心里才通畅了些,想着也是更认同你的见解。”
又过了几日,夜里,卫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次日一早就要去贡院,会试即将开始,他有点睡不着,像烙饼一样在床榻上折腾了近一个时辰,还是没什么睡意。
卫霍懊恼地坐起身,盘着腿困了一阵,然后趿拉着鞋子打开房门,看了眼漏壶,差不多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他刚转过身,面前的人影吓了他一跳。卫霍立刻拍了拍胸脯,莫名地看着秦淮:“你怎么这时候出房?”
“你不也是一样?”秦淮回了一句,看到他微微凌乱的头发,抬手理了理,“你以前就是这样,大考前容易睡不着,我不放心,出来看看。”
卫霍心中一暖,嗯了一声:“确实是,愁死我了,明早就要开考了,现在还闭不上眼。”
秦淮凝视他几许,低声道:“我以前和师父学过推拿之术,说是可以安神助眠,但我没给人推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奏效,要试试吗?”
卫霍想了想:“行,试试。”
两人回到卫霍房中,他躺在床上,秦淮坐在床边,先拿起他的一只手臂转了转,然后从卫霍的手掌开始按揉。
他的力道一开始有些大,卫霍忍不住喊道:“轻点轻点,疼。”
秦淮的动作顿了顿,放轻了力道。酥麻的感觉从掌心一直蔓延,卫霍觉得又舒服又怪异,不由笑了起来。
秦淮无奈地挑了挑眉:“还不快闭上眼?”
卫霍哦了一声,将双眼闭上,嘴角还带着笑意。秦淮帮他推了肩背,动作慢慢放缓放轻。
在身边人熟悉的气息中,卫霍渐渐放松了神思,慢慢地睡了过去。
待秦淮再看去,他双眼轻阖,浓睫低垂,已睡熟了。
秦淮停下动作,帮他将被子拥好,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第16章 第十六章
次日一早,卫霍穿好衣服,最后检查了自己的包袱,秦淮来敲门了。
北贡院离客栈不远,走一炷香的时间便到。寅时刚过,贡院门外已经排了长队。考生们皆是一脸严肃,少有面色轻松者。在那窄小的号舍中要待十天,不能随意走动,必是十分艰辛煎熬,每个人都备了干粮和衣物,包袱里鼓囊囊的。
卫霍排在队尾,跟着队伍慢慢地前进。离到自己接受检查再剩几个人时,他朝秦淮说道:“你回去吧,快轮到我了。”
秦淮看了看检查考生的士兵,又转头看他,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去,十天后来这里接你。”
卫霍嗯了一声,朝他一笑。
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秦淮转身离开。
前面有人耽搁得久了,卫霍也听身后二人聊了好一阵。
“之前背好的策论题不知道能不能用上,有点发虚。”一人道。
“别怕,背不全也无妨,能用上几句是几句。”另一人道。
“我听汪远那样说,还专门去打听了一下,皇上的喜好不难得知。”
“说来听听。”
“嘿嘿,你这可算承了我的人情了,”对方笑道,“皇上一喜欢建造华美的离宫,三年前就在江无北边的山下建了一座媛宫。”
“哪个媛?”
“名门淑媛的媛,进宫入住的头一天,据说就有十位莺燕陪侍呢。接着说,这二来啊,皇上喜欢美人美酒,我觉得啊,策论题就在这两点。”
另一人不大相信,低声说:“不太可能吧,策论题是考我们时政,这些都拿不上台面啊……”
“你这榆木疙瘩不开窍了吧,汪远都说了,无论大官小官都是要听皇上的,我私下里探听过上届科举的情况,并非真有学问就能被选中,最后得了进士的,现在入朝为官,都是处处迎合圣意,混得风生水起,原本学问做得好的,因为太过清高,写的东西不得圣心,最后都落了榜。我不多说,你也该懂了吧。”
“……”
“……”
那两人声音不大,卫霍耳朵尖,又离得近,才能听出来说的什么,再远稍许怕是就听不到了。
科举是国家大事,会试又在京城举行,半点也马虎不得。士兵们要求卫霍解开衣衫,又让他拖鞋,看似过于严苛,可卫霍欣然照做。
若能及第,就迈出了兴旺家族的第一步,官做得好,荣华富贵,香车美女就都有了,这么大的利益驱使,自然有人想要舞弊争胜,往往会在内衣鞋袜上做手脚,这些卫霍都知道,那些官兵当然也门清儿,必须要从里到位察看个遍才能放人。
监门官登记之后,卫霍提了包袱走进贡院,抬头看去,瞭望台上隔一段站着士兵,俱是手握长。枪身姿挺拔。
他在心中感慨一番,很快便坐到了自己的号舍里。
时辰一到,远处传来钟鼓之声,卫霍深吸了一口气,清理杂念。卷子很快发到手,他将墨笔尖儿磨得极细,敛眉悬腕,写上了自己的姓名。
会试安排有三大份卷子,卫霍也习惯这样的安排,先做明经部分,再答诗赋,最后答策论。
几日后,看到第一道策论题,卫霍一怔。
要用儒家经书论理谈论选秀制度。
再往下看一题,是以如今陈国的地貌为基础,探讨宫廷建筑该如何建造与分布。
卫霍的脑海中想到了汪远所说的话,以及进贡院前听到了那些言语。
策论是考生们向朝廷献计献策,展示掌政之能的部分,早时卫霍不喜这些,觉得繁琐枯燥,后来经历重重,才改变了最先的想法。
可面对这样一份试卷,这样的试题,卫霍心中一沉。
选秀,宫廷建筑,都和策论本身的用意相去甚远,难道真如那些人所说,要答到“要害”才能赢?
胸有沟壑,就大胆下笔,要敢思敢想。
卫霍摇了摇头,定下神来,让自己不要多想,在稿纸上细细地打起了草稿。
十日很长,却又很短,倏忽而过。
将卷子呈递给监考官,从木椅上站起来时,卫霍险些腿软。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该是要下雨了。走出号舍,看着陆陆续续往院门外走的人,心中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慢慢地走到街道上,卫霍几乎一眼就看到了秦淮,此时才有种踏实感。
他大步迈过去,还未说话,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以不弱之力砸在地面上。
秦淮利落地撑开手中握着的伞,将卫霍拥在怀里,带着他沿着街道快速回客栈。
罕见有这么大的春雨,进了客栈门,卫霍抖了抖湿了的衣衫,秦淮替他挡了大半风雨,更是湿了个透彻。
小二很有眼色,立刻端了热水进房,卫霍将衣衫换下,拿起毛巾沾了水,往身上擦时先嗅了嗅,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嘀咕道:“好臭。”
秦淮轻笑了一声:“十日没有洗澡,不臭才怪。”
卫霍一向爱干净,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拿着毛巾挥了两下:“出去出去,我要擦身子了。”
秦淮默不作声地被赶出了门,回了自己房间,小二也很快给他屋内送去热水。
卫霍换了身衣服才出门用饭,不少举人也都坐在下面,热闹地议论着刚刚结束的会试。
谭哲出来得晚,坐下的时候卫霍已经快吃光盘子里的菜。
他叫了菜饭,两手撑在桌子上,问道:“考得怎么样?”
卫霍叹了口气:“尽力了,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了。”
谭哲默了默,小声问:“你策论如何答的?”
卫霍将筷子放下,喝了口茶水,舌尖很快便染上又涩又苦的味道。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筷子尖儿,喃喃道:“我不知道。”
“嗯?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考官想要的答案,”卫霍又挟了一筷子菜喂入嘴中,声音稍稍有了些底气,“但我按照自己的想法答了,不赞成大肆选秀,选秀也要选贤,也不赞成大肆兴建行宫。”
谭哲脸色一变,磕磕绊绊地说:“这……这样啊……”
卫霍看他一眼:“你也觉得问题大了吧?”
谭哲犹豫了一瞬:“元达,你的论点其实是对的,不过我琢磨出题人的意思,可能……不是特别好……”
他又停顿一下,勉强笑了一下:“这都不好说,得等放榜了才知道,我听他们说,大多都是顺着圣意答的,我自己是答得模棱两可,也很忐忑。”
卫霍神色恹恹:“嗯。”
“也别多想了,吃好玩好,不还有三天呢。”
“唔。”
只是不知道三天后,是成,还是败。是喜,还是忧。
第17章 第十七章
苦读多年,一朝考完,卫霍一时半会儿竟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干什么好。吃过饭后便回了房,睡得昏昏沉沉,最后还是秦淮来叫才醒,吃过晚饭后没多久又躺下了。
第二日清晨,他发起了烧,身子滚烫,也不知道是不是淋雨的缘故。
秦淮发觉后立刻去叫了郎中,开了药方,熬制好后卫霍喝下,苦得脸都皱到了一起。
他挣扎着半坐起身,看着窗外道:“雨还未停?”
“嗯,”秦淮转头,也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从昨日一直下到现在。”
“我想出去看看。”卫霍瓮声瓮气地说,在屋子里待着实在枯燥。
秦淮不同意:“你生病了,还是不要出去了。”
“不行,房间里闷得慌,我待得心闷。”卫霍坚持。
拗不过他,秦淮最后作出让步,但让他不要出客栈,就站在门边上看一阵雨。
昨日中午雨势滂沱,此时才有几分春雨绵绵的意味,针丝一般的雨串坠落在块块青石板上,将石面润得发亮,如面面明镜一般。来往路人担忧滑倒,均小心翼翼地行走着。
此时是午休时,雨天更适合休憩,一楼几乎无人用餐,掌柜的也闲下来,将算盘推到一旁,随手拿了个账本翻阅。
小二和卫霍一样懒懒地依靠在门边,叹了口气,道:“这雨下个没停了。”
掌柜的幽幽道:“挺好,清闲,大家都歇着。”
小二嘿嘿笑了两声,回头说:“但要是日日这么清闲,可就没钱赚了。”
掌柜的轻笑一声,继续看自己的账本,客栈中一阵默然。
天气阴沉,雨雾湿重,卫霍的心境跟着变得有些阴霾。
如若能过了会试,自然是好,殿试只有排名,并无人落榜。无论结果如何,在京城谋个好差事也都不难。可如果没能过会试这一关,他要么选择三年后重考,要么选择回到乡镇上去当个小官吏,没有大抱负可言。
如果真的落榜了,他大约会选择重考吧,卫霍暗暗想道。
“已经待了很久了,我们进屋去吧。”秦淮出声道。
卫霍点点头,转过身的时候却笑道:“自己屋里待腻了,我去你房内吧。”
两个人还在安阳镇上时就是同住一房,没什么可见外的。
虽然客房里的摆置相差无几,但在秦淮的房内,卫霍还是觉得精神好了些。
他看到秦淮在床边坐下,掏出手帕擦拭着一把剑,忍不住问道:“那剑又不是黄金白银做的,怎么经常见你擦拭?”
秦淮看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低声道:“这把是师父给我的剑,还给了我一封信。”
“什么信?”
从刘岚那里拿到刘全武的遗物,秦淮回去后拆开信细细地看过。
那信是刘全武病发后写下的,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在信中为秦淮筹谋了一些事。
刘全武深知爱徒的抱负与自己年轻时无差,而无论从文从武,只有在江无才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他将自己年少时便带在身上的佩剑交给秦淮,如果他有意前往京城,便可以以这把剑为信物,和刘全武旧友,时任陈国参将的宋宇见面,得其推荐亦或是庇佑,今后的路能好走许多。
卫霍眨了眨眼,说:“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秦淮道:“你在贡院那几日,我去宋宇将军的府上询问,得知他被调派到温州去处理事务,还没有回来。”
卫霍点点头:“那等他回来,我陪你一起去。”
“好。”
见卫霍打了个哈欠,秦淮便道:“乏了?睡会儿吧。”
卫霍扁扁嘴,倦倦地点头,倒头就躺在了秦淮的床上。
他闭上眼片刻,复又睁开,侧过头看着秦淮。
“还不快睡?”秦淮道,“床都让给你了。”
卫霍抿唇一笑,突然坐起身,两只手欲伸到秦淮的胳肢窝下挠他痒痒。后者眼疾手快,一手捉他的一只手腕,身子一转,将人压在身下,又将两手合并,一掌攥住卫霍的双手,另一只手开始挠他的痒。
“哈哈哈……哈哈哈不……不行了……别……别挠了……我错了……”
卫霍连连求饶,话都说不完整,还是被秦淮反欺负了一通,两颊一片晕红,眼尾也是红的。
看他抵抗不得,秦淮勾唇一笑,才放开了手:“还敢不敢偷袭我了?”
卫霍摇摇头,秦淮这才收了手。
卫霍躺下去,看着秦淮英朗的面庞,心中一动,问道:“如果我落榜了,怎么办?“
秦淮回看着他,微微蹙起眉头:“想这些做什么?”
卫霍用额头蹭了蹭枕头,烦闷地抓了抓发髻,道:“我的策论没有切题,而且恐怕也并非考官想要的答案。”
“那你的答案本身,自己可满意?”
卫霍闷闷地点了点头。
“那便是了,我觉得既然已经发挥出了自己的水平,那就没有什么遗憾的。”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担心落榜,让你们失望。”
“我不会失望,你也不会落榜,放心吧。”秦淮抬手,帮他掖了掖被子。
卫霍任他帮自己盖好了被子,在秦淮撤手时拉住了他。秦淮抬眸,两个人对视,相视一笑。丝丝温暖自卫霍的心底油然而生,这一年来两个人相依为命,感情愈发深厚。他突然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秦淮陪着,就都不算什么了。
又过两日,会试放榜。雨霁天青,日光明澈,街道上人流拥挤,议论纷纷。
卫霍与谭哲和秦淮一同去看榜,看到榜前的人墙,有些发怯。
谭哲倒是没有那么多顾虑,寻了个空子钻入人群,回头朝卫霍眨眨眼,喊道:“我帮你看看,别急。”
卫霍看着谭哲挤到了榜前,摇头晃脑地察看了一阵,才慢吞吞地挤了出来。
他站在卫霍面前,神色尴尬。
卫霍的心中瞬时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已经猜到结果了。
谭哲于心不忍,可不能不说,半晌后嗫嚅道:“你……没看到你的名字……”
一刹那间,卫霍觉得全身的血液如被冰封一般,在这春日里,他却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先是浑身一僵,接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秦淮闻言脸色突变,皱眉急问:“你确定吗?”
谭哲低声说:“我看了三遍,应该没错。”
“我再去看看。”秦淮撂下一句话,也钻入了人群之中。
卫霍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
他清楚地知道,上次是虚惊一场,可这次却是真真切切地落榜了。
秦淮站在那红榜之前,将所有的名字都细细地看过一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谭哲没有看错,上面确实没有卫霍的名字。
后面争着看榜的人不大耐烦,推了推他道:“看完就让开吧,都在跟前站这么久了。”
秦淮垂下眼,转身离开,回到卫霍的身边。
蹲在地上的人将头埋在双臂之中,即使咬牙忍耐,肩膀仍瑟瑟而动,谭哲在一旁手足无措。他比卫霍幸运,那张薄薄的纸上有他的名字,也因此不知如何安慰,神色难过十分。
秦淮缓缓蹲下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拥在臂弯里。一开始没有说话,等卫霍的身体不再发抖,他才低下头道:“别哭。”
秦淮的声音低沉醇厚,虽然不擅长说这样的话,其中仍然带着不容忽视的温柔。但没劝还好,这一劝卫霍反而哭得更凶了。
最后秦淮是将人打横抱回了客栈。一路上卫霍都将脸埋在他的颈侧,一言不发,泪水却悄然沾湿了秦淮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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