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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对-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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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闪着,后来躲不开,就由他去了。
  
  过了一阵,秦淮怀中的人翻了个身,将脸埋到了他的胸前。
  卫霍不是气他自作主张,他们再亲密,也都该有自己的主意,不是一方可以随意命令另一方做什么不做什么。他也不是气秦淮先斩后奏,事发突然,连他都未料到昭御帝这么快就下了出征的旨意,从军名册要得急,秦淮先报名后告知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让他郁闷的是,上战场不会是一时一刻做下的决定,城门领是武职京官,这种情况绝不至于外派,秦淮一定早就有这个想法,所以主动报了名,但他从来都没有跟自己说过有这样的念头。
  消息突然而至,卫霍一下子就懵了,立刻就有种同床异梦的感受。
  
  脸埋在秦淮的胸膛前,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卫霍有点鼻酸。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
  秦淮用鼻尖肆磨着他的头顶,右手大拇指揉搓着卫霍的耳廓,低声道:“入狱那一次,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也想了好一阵,准备同你说时你就挨了板子,没有机会说。”
  
  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待了两日,几十个时辰他未曾阖眼入睡。
  城门领的职务对其他武将而言或许称得上轻松安逸,但却并非秦淮想要的。闲来听同僚说起边关境况,时常愤懑在心,难以排解。
  武将的官阶晋升得要比文臣慢许多,京城官场如深渊,一脚踏错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靠在冰冷的墙根处,秦淮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太低,力量也太弱。既不能自保,也不能为自己心爱之人,为黎民百姓做些什么。
  
  出狱之后,秦淮静下心想了许多。他渐渐想明白,对于自己而言,踏上战场是最危险,也是获取地位最快的方式,同时也是实现他的抱负最直接的办法。
  所以当讨伐高应的诏书传下,兵马集结时,他立刻向兵部呈上帖子,请求外派自己随军出征。
  
  他搂着卫霍,安慰道:“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平安归来。”
  卫霍眼眶微红,揪着他脖颈处的肉不说话。
  事情已经定下,他们比任何人都更知晓和理解彼此的志向。秦淮意在驰骋沙场,卫霍不可能阻拦,只有放他离开。
  
  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累累功名是属于将军的,他们或胜或败,都可青史留名,死时重于山,而多少拼死搏斗的士卒最后都不过是土中一架白骨,唯有英魂能归乡。
  能平安回来是好的,但这一去不知多少个日月才能再见面,卫霍心里像是扣了一口大钟,又沉又闷。
  
  次日夜里,两人抱着对方,谁都没有睡着。
  等日光浮现,秦淮就要动身了,这是卫霍头一次希望白天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秦淮时不时凑过去,亲亲他的鼻子,眉眼,嘴唇。四唇贴合在一起时,卫霍就闭着眼回应他,唇舌交缠间尽是不舍的意味,总觉得怎么亲都不够。
  
  快到寅时,窗外传来一声绵长的猫叫。宋府的游廊厢房上常有野猫走动叫唤,此时听到平白让人心生寒意。
  卫霍一只手抱紧秦淮,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脸,啄一下道一句:“做事时刻小心,尽量吃饱穿暖,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秦淮勒紧他的腰,深深地吻下去。
  
  天际微微透出光,府门外,秦淮坐于马上,伸手将抱着一个水壶的卫霍捞到了身前。
  马蹄疾疾,晨风徐徐地吹到面庞上,卫霍双手抱着水壶,看着天际一点点亮出鱼白。
  他们抵达郊外时,恰逢旭日东升,晃悠悠从地平线下爬上来,温暖的光线斜射到城门上,照在几个大字上,描出坚硬不折的棱角。
  
  秦淮归队前,卫霍下马,将手中的水壶递给他。
  秦淮在壶口处嗅了嗅,嗅到了酒香。
  他问:“是君莫笑?”
  卫霍摇摇头:“你打开看看。”
  秦淮就打开壶塞。
  
  日光照耀下,清洌的酒水表面,桂花瓣细碎铺了一层,如碎金一般。
  风一吹,又簌簌然散开了些。
  
  卫霍说:“这酒,我觉得叫金鳞开正好。”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他不要君莫笑的不计生死,他卫霍不过是一介俗人,没那么洒脱,要的是所爱之人平安归来。
  
  秦淮喝了两大口,甘洌在舌尖翻滚,又带一丝微涩。
  他将壶塞小心翼翼地盖好,挂在腰间。
  两人最后握了握手,秦淮松开,纵马驰向列阵前首。
  
  卯时,昭御帝率百官立于城门之上,以酒送行。
  “此酒,敬我大陈的英雄子弟们!此去凶险,望珍重!”
  “敬天,敬地,敬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响浩大的呐喊声几欲震破苍穹,金鼓嗡嗡,马蹄哒哒,旌旗随风飘扬,将士们浩浩出发。
  卫霍站在原地,看着军马渐行渐远,直到后背被人拍了一下才恍然回神。
  明晨站在他身边,望着已经看不见图案的旗子:“走吧,回去了。”
  卫霍嗯了一声,却又站了一阵,等到地平线又恢复了宁静,两人一同返回。
  
  几日后,卫霍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而明晨得旨升迁,晋为了刑部侍郎兼翰林,给两位皇子授课的担子主要就落在了卫霍的身上。接下来有半个月的时间,他也没有得到机会再上朝,想必是昭御帝虽没有贬他,但余怒未消,索性眼不见为净。
  
  九月中旬,另有一人被派至教授皇子。
  命令传到时,卫霍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汪远。
  过了一阵,文书房中进了一人,余光扫到那抹身影,卫霍也未抬头,用红笔批改着皇子们的文章。
  
  汪远迈着大步走到他身边。
  “呦,这不是卫翰林吗?听说前一阵子挨了板子,什么事啊?”
  卫霍懒得理会他,用红墨圈了个字,在旁写了个“错”字。
  汪远低下头瞅了瞅卷子,啧了一声:“卫翰林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教教——”
  卫霍忽的起身,“啪”的一声将毛笔搁在墨台上,鲜红的墨水弹到了汪远的身上,他没躲开,哎了一声,忙用手揩去,急急地道:“卫霍!你你你——我这可是刚做的新衣,你怎么一点眼色也不长?”
  “谁让你这没眼色的站我身边,也不嫌碍别人的事。”
  
  低下两位皇子发出吃吃的笑声,卫霍面不改色地走下去,将他们的卷子各自放到两人面前。
  “错字错词需手抄五遍,语法不对,要重造三句,文章改了后,明日上课时再交给我看,如有需要,会呈给圣上看。”
  皇子们哀嚎两声,但听闻或许会呈给自己的父皇看,都不敢怠慢,纷纷拿起了笔。他们从小在深宫中长大,母妃们日常都有教诲,两位皇子年纪虽不大,但都知晓自己仰仗着的是谁。没有昭御帝,就没有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皇家父子之间终究比普通人家的父子多几分忌惮和敬畏。
  卫霍借东风之势达到了目的,心中一本满足,也不看汪远,拿好自己的东西走了出去。
  
  傍晚,他与明晨在院子里吃茶,提到了这件事。
  卫霍抿了口茶水,咽下去说道:“他那种无才无能,成天只有些缺德伎俩的人如何能教得了书,自己都是混日子罢了。”
  明晨知道他以前被汪远窃诗一事,道:“这种人爬得越高,也容易跌得越惨。”
  卫霍轻笑一声:“那倒也不一定,你看他凭着阿谀奉承的手段,不也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明晨摇摇头,埋首又喝了半杯茶。
  
  黄昏,月色渐趋明朗,明晨望着树梢遮掩着的那一弯月牙,负手而立。
  “不知此时,秦淮那边怎么样了。”他幽幽地说。
  卫霍握紧酒杯,抬头也仰望着那弯皎月,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这半个多月都没有确切的消息传过来,光行军便要六日才到,如今或正在交战,或两方对峙,还得些时辰才能得到消息。
  
  距离泽阳城墙数十里的羊河旁,高应人的兵马驻扎在北,陈国的营地扎在南边。
  陈国的兵马抵达这里与高应人碰面时,对方已经攻下了泽阳城。此时城门紧闭,一部分高应士兵驻守在城门,大部队则驻扎在城外数里的河边,阻挡陈兵攻城。
  
  如今的江无才刚入了秋,城外的芜山依旧是郁郁葱葱,而这里却已经是草木枯竭,萧瑟一片了。
  南边主营帐中,林震面色凝重地听着下属来报。
  “将军,敌方仍未有任何进攻的意图,防御也很松懈,营帐和边界处换防疏懒,不知是不是士兵们有了厌战之心。”
  林震哼了一声,手掌握住腰间宝剑的剑柄。
  “不可能,高应人来势汹汹,一下子便从边境之地打到了这里,现在他们表现得没什么防备,等我们准备偷袭之时,他们的刺刀就会立刻拔出。”
  
  一旁的副将默了默,道:“将军,自我们来到这里,高应人便是以这样的消极态度应对,和他们一贯的野蛮作风不符,这究竟是为什么?”
  林震想了想,沉声道:“或许他们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为了等我们先退兵,他们不必动一兵一卒便能够得到好处,也就不用大动干戈了。”
  
  陈国的天子不愿打仗,更愿求和,高应人也是知道的。
  即使派兵出征,也可能会很快后悔,亦或者陈兵出师不利,遭遇惨败,都会让昭御帝不够坚定的心志土崩瓦解。
  林震看着案上的图纸:“再让我想想。”
  
  京中,咏然殿上。
  吴丛原俯首道:“如今我朝大军才刚与高应人碰面,还未交手。撤军事关重大,还请皇上三思!”
  另有一文一武之臣附和,皆认同吴丛原之言。
  
  昭御帝坐于龙椅上,面色不虞。
  “朕知道撤兵并非小事,只是高应明显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如今他们缩在营中不出,是想要耗尽我们的兵力。时间长了,军饷怎么出?国库里的银两是有限的,不可能想用多久就用多久。若拖得太久,明年什么事也做不成,无法兴修水利,要再出水灾旱灾,百姓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林震一走,宋宇暂时立在武将之首,他迈出一步,说:“回皇上,臣认为高应人更怕战期长久,他们比我们更想速战速决。草原贫瘠,高应一族一直过着游牧生活,粮草比我军稀缺许多。他们之所以拖延时日,或许是试探我方有无退缩之意。臣认为,高应人背靠草原,没有十足的底气打持久战,目前这样两方对峙的状况不日便会打破,不如先看看战况。现在出兵没多久,草率撤回或许会错失良机。”
  
  昭御帝沉默一阵,“胡然。”
  胡然:“臣在。”
  “你怎么想?”
  胡然行礼后说:“臣以为宋将军说的有道理,既然已经出兵,未有战况,不如等些时候再看。”
  昭御帝攥了攥袖子:“那就先不撤兵,静观其变……没什么事,就退朝吧。”
  
  几日之后,卫霍刚吃过晚饭,在游廊中溜达。暮色深深中,就见宋宇身着官服,匆匆往府门走。
  “将军有何急事吗?”卫霍忙拦住相询,心中升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宋宇脸色凝重,看着他说:“首战败了,宫中急召群臣商议,回来再谈。”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给闺蜜看,她说看到秦淮出征,想到了一首诗。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少年行四首·其三》唐代令狐楚

另: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代征战几人回?——出自《凉州词二首·其一》唐代王翰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出自《雁门太守行》唐代李贺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卫霍一听,心坎儿顿时变得沉甸甸的,但识时务地没有多问。
  将宋宇送上马车,目送其在街口拐过弯,卫霍久久地站在府门口,揣摩着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首战败了,这四个字如山一样压在他的心上,因为战败事关秦淮的生死,事关对战大局,也事关昭御帝的决定。
  他心绪不宁,没法安安稳稳地等在屋中,在长廊中踱来踱去。
  
  “第一战就败了!你们说说,这仗该如何打?”御书房内,昭御帝恼怒地将折子扔在诸臣脚下。
  此时站在御书房中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六大尚书,翰林承旨,还有官阶不低的几位武将。
  这些人低垂着头,余光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一时都沉默了。
  
  有宫女徐徐入内,行礼报信:“皇上,瑜妃娘娘在外求见。”
  昭御帝摆摆手,一脸焦躁:“让她回去,现在朕没心情,晚点再去看她。”
  “是。”
  
  群臣心中都有了数,皇上这是真气闷了,最宠爱的妃子都没有心情见。
  昭御帝虽常有昏庸之举,每过一阵便有疏于理政之态,但身为一国之主,面对事关重大的内忧外患,也不敢草率行事。
  
  宋宇匆匆入内,单膝行礼后归入群臣之列,昭御帝扫他一眼,沉声道:“宋宇,你当时在朝堂上说,还未有胜败,先静观其变,如今首战败了,你怎么想?”
  几位奉行中庸之道的尚书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看好戏的姿态。
  
  宋宇抬袖,道:“回皇上,臣以为这仗还是要继续打,首战也只是首战,后面若能吸取教训,找到对策,便有翻盘的机会。”
  昭御帝气得狠拍两下桌案,一旁的大太监忙道:“皇上切勿动气啊。”
  昭御帝怒道:“只是首战?朕怕继续打下去,朕的江山都能打没了!”
  宋宇跪伏下去:“还请皇上恕罪。”
  昭御帝站起身,负手走了两个来回,斜眼看向下面的人:“你们呢?一句话都没有?曹宗,粮草现在如何了?”
  曹宗忙出列:“粮草如今还够用,至少一个月以内不需要动用各州的大仓。”
  “粮草……兵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昭御帝闭着眼道。
  ……
  
  戌时刚到,宋府门打开,卫霍闻声立刻疾步走过去。
  宋宇一脸疲惫地跨入府门中,卫霍试探着问:“现在形势如何?”
  宋宇叹了口气:“里边谈。”
  
  到了屋内,热茶端上来,宋宇却没什么心思喝。
  他说:“首战败了,高应人夜间突袭,伤亡不多,我问了一下曹宗,秦淮做的是前锋副将,他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只是,皇上又动了撤兵的念头。”
  卫霍问:“大臣们都怎么说?”
  “大多都不敢说得太多,支持继续打的不多,文臣那边明里暗里还是有意求和。”
  “不能求和!”卫霍忙道,“只是首战,远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怎么能这么快就失了斗志?”
  宋宇闭了闭眼:“还是信心不足,当今圣上年幼时,高应屡屡进犯,那时候我们大陈的兵力和国力都比如今要强,但也一连打了数年的仗,死了许多人,先帝有兄弟也死在了战场上。”
  卫霍沉思良久,道:“明日皇上应该还会召群臣商议吧?”
  “嗯,明日早朝恐怕还是一场煎熬。”
  卫霍握着茶杯,却没有喝,定定地出着神。两人又坐着谈了一阵,各自回了房。
  
  次日寅时,卫霍再次在府门口等待宋宇。
  见到人,他拱了拱手,从袖子中取出了两个锦囊递给对方。
  “我暂时无法上朝进谏,但也想出一份力。锦囊里是我昨夜辗转反侧想出来的话,将军在马车上瞄上两眼,兴许能用得上。”
  宋宇接过那两个锦囊,默了默,抬袖拍拍卫霍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
  
  不论昨夜有没有被召进宫,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已得知了消息,言行比往日谨慎了许多。
  昭御帝很是焦头烂额,一方面也想继续攻打,毕竟兵马派出去,打了一场败仗就让灰溜溜地回来,到时候史书上也很难看,可另一方面,他由衷地不想打仗,耗时耗力,还会耗空国库,万一打不赢,数万两银子和数万车的粮草就是白扔了,但之后几年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百官之中,不谈喜恶,昭御帝最可能听三个人的意见。
  吴丛原,胡然和林震。
  不过吴丛原前几日旧疾复发,如今卧床不起,林震带兵在外,胡然一时也没有给出确定立场的谏言,龙椅上的昭御帝熬得出了一头的汗。
  
  就在此时,宋宇站出来道:“臣仍然不赞成此时退兵,请皇上听臣说几句。”
  “你说。”
  宋宇默念着卫霍在锦囊中纸条上写的字句,缓缓说道:“如今我大陈面临的情形称不上严峻,事实上,这数年来皇上励精图治,南北皆富饶,只是这两年修建了些宫殿,今年出了水灾,国库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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