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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上无双-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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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吉诃德超出了他的控制——这种过于强烈的情绪,令他对力量的掌控出现了问题。
  这是他们今天失误的问题根源所在。
  他很清楚这一点。
  在这样的心情底下,许浩洋内心有种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觉正在升腾,不似是失落,也不似是歉疚,是一种漂浮在半空之中的无力感,那种生生从角色抽离出来之后,又被狠狠地抛回现实世界的无力感。
  准备区里的人很多,江心和陈廷源正在准备上场,工作人员为他们检查冰鞋,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说话,周围乱糟糟的一片。他努力坐了一会儿再也坐不住,站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韩露看着他急匆匆出去的背影,皱起了眉。
  “他干什么去?”她问旁边的赵之心。
  赵之心摇了摇头。
  “你的脚没事吧?”他问,“刚刚摔的……”
  “没事。”
  “……回去要再做一个检查。”
  “我知道了。”韩露漫不经心地应,视线还是向着许浩洋走出去的后门张望。
  这个时候,江心和陈廷源已经上场,刘伯飞也从他们身边走了回来,坐到韩露旁边原本许浩洋坐的位置上。
  “回去之后看一下你们这场的录像。”刘伯飞简单地说。
  “嗯。”韩露点头。
  “刚刚……”
  “那个时候我犹豫了。”韩露说,“摔的时候,好像一瞬间从音乐里掉了出来。脚下没吃住劲,没站稳就倒了。”
  “你觉得,他的力量用得有问题吗?”
  韩露思考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说,“我忘记当时的感觉了。我只记得我自己那种从音乐里掉出来的感觉。”
  “嗯。”刘伯飞说,“开始的时候很好,但差不多在一半时间的时候,你们两个人的动作就分开了。情绪没在一起。”
  “我知道。”韩露应。她比想象中要来得冷静。
  “尽可能的,”刘伯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之前已经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尽可能地和他多沟通。你们互相理解得越多,对情绪和同步性的掌控就越得心应手。”
  “他跑了,这怪我吗?”
  “……这孩子也真是。”刘伯飞往后门看了一眼,无奈地摇头。“我之后跟他谈一谈。”
  “他以前就是这样吗?”韩露问,“需要人追在他后面问他这次比赛是怎么回事,有什么问题,之后想要怎么样……别人不问,他自己就意识不到?然后有什么事就跑?自己生气就发火?”
  “……”
  “是还是不是?”
  “我坦白说。”刘伯飞说,“过去,我对他的确关心不够。”
  他带韩露太久了,这让他不自觉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像韩露一样,会自行努力做到最好,知道如何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明白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但是,他更应该清楚,每个选手,都有他们各自的成长方式。有的人可以自行成长,有的人,却需要适当的提醒,点拨与鼓励。
  “对不起,”他对韩露道歉,“这个怪我。”
  赵之心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对话怪怪的。他觉得他们的刘教练这个时候俨然就像韩露的岳父一样,对自己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道歉。
  反正……赵之心想一想,自从他进花滑队以来,刘伯飞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就像个老父亲兼保姆。
  单身的老父亲,拿个基本工资任劳任怨的保姆……
  这个时候,许浩洋是走到了场馆外面去,但也没有走得太远,就在旁边一处听不清晰场馆内音乐声的地方,倚靠着墙壁站着。
  外面的空气要比里面好得多,他吹了一会儿风,觉得多多少少终于找回了一些实感。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上决定曲目,从前,曲目都是由艾米提供选项,然后江心拍板决定的,他其实有些习惯了听从他人意见的状态。
  这一次在音乐当中失控,的确再度造成了他对自己的怀疑。
  也许自己并不适合做这样的事,并不适合去当一个决策者。
  ……
  他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把额前的刘海拢向脑后。这时他听到身后不远处的铁门响了一声,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吓了一跳,不自主地站直了身子,紧接着,他看到了从里面出来的人是谁。
  韩树华。
  ………………………………


第38章 男主剧本
  许浩洋当然是认识韩树华的,对这位体操界的前辈,他基本上可以说是怀着一种又敬又怕的态度。在过去大大小小的国内外比赛当中,他也是见过不少次韩树华跟队比赛的隆重场景。韩树华就冷着一张脸往边上一站,一副胜利是理所当然,输了则是你无用的表情。不止是运动员,连教练看了她也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他们都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而之前一直都在边缘的许浩洋,便更是和她没有过任何的交集。
  而这一次他们在场馆外突然四目相对,他没有理由不对她打招呼问好。
  “……韩老师。”许浩洋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嗯。”韩树华点了一下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
  “……”
  “你要吗?”韩树华感到自一旁投来的视线,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烟盒。
  “不了。”许浩洋意识到自己在不自觉地盯着她看,赶紧摆手,“我们不能吸烟的。”
  “我想起来了。”韩树华看了他一眼,“你是现役。”
  “……对。”
  “你就是跟韩露搭档的那个人吧?”韩树华又问。
  “……是我。我叫许浩洋。”
  “我知道你。”韩树华点了点头,用打火机点起烟来,吐出了一口烟雾。“不好意思啊。”她用手指指了指他的头发,许浩洋意识到她是在说他们为了比赛做的头发造型和脸上的妆。“因为你今天跟平时看起来不一样。我不擅长记人的脸。”
  “没事。”许浩洋挤出一个笑,“韩露也是,和您一样。”
  这敢情是遗传的。他想。
  “你在这干什么呢?”韩树华问。
  “没什么……”许浩洋说,“里面我觉得有点闷,我是想出来透一透气。”
  “透一透气?”韩树华重复了一遍,随即皱起了眉。韩露脸上也经常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她一旦这样,就表明她有什么事搞不懂了,也就代表着总有点糟糕的事快要发生了。
  “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许浩洋赶紧说。
  “我说实话,我不太明白,”韩树华仍旧皱着眉,眼睛看着许浩洋。“当然了,这也许是你们的习惯。你们这个年纪的人,似乎经常都喜欢出来‘透一透气’,有什么事情,或者没有事情,总是会把‘我要透一透气’这句话挂在嘴边上,就好像他妈的外面的空气和里面不一样,外面会给你们人生启示和灵魂指引一样——会吗?”
  “……”
  “确实会?”
  “对于刚刚的失误,我很抱歉。”许浩洋说,“是我的问题。”
  “哈?”
  “刚刚的失误是我的问题。”许浩洋重复了一次。
  “这是你从外面的空气当中领悟到的?不说这个……你为什么对我道歉?”韩树华不可思议地笑了一下,“你是那种觉得反正不管怎样,只要我道歉了,我就有理由不被任何人责难了的人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会责备你。”韩树华吐出一口烟,“这和我没有关系,而且这太蠢了。”
  “韩老师……”许浩洋犹豫了一下,然后心一横开了口。“您看了我们的节目吗?”
  “我看了。”韩树华眯起眼睛,等待氤氲在眼前的烟雾散开。“蠢透了。”
  “……”
  “我没有看过这么蠢的表演,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会有勇气丢这个人。你们也许应该去幼儿园,给看了几场比赛就心思跃动,也准备当花滑运动员的孩子们提提醒。让他们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双人滑,就是这么蠢。”
  “……”
  “不过,我认为你的勇气不错。”韩叔华说,“如果说那首曲子是你自己选择的的话,你选择挑战驾驭比你强的东西,比其他人把自己局限在‘自己能做的事’这个框子里要好。”她再度看了许浩洋一眼,“只有这点我觉得不那么蠢,其他的都蠢透了。”
  许浩洋沉默了下来。
  他的心脏又开始跳了,然而这一次却是出于猝不及防的激动。
  虽然韩树华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们的整个表演,而且她刻薄的话语充分地打击了他的信心,但她却又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个最大的鼓励——哪怕她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
  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让她再重新说一遍她说过的话,想要确认自己耳朵听到的东西是不是事实,不过他忍住了,他绝对不想要挑战韩树华的耐心,即使他并没有见过她失去耐心的样子。
  说完这句话,韩树华已经吸完了她的烟,她没有等许浩洋的回答,而是直接转身又进入了那扇门,回到了场馆里面去。
  许浩洋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现在,他重新又需要时间来整理他的情绪,关于他选择的曲目得到了肯定这件事,以及曲目凌驾了他的意志导致他的动作失控这件事。这忽然让他觉得这一次的失误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它和之前的失误都不那么相同,它虽然看起来惨烈又丢人,但他却知道了问题出自哪里。
  这要比过去那些失败的感觉好得多,比那种像是所有的事都已经做过了,却就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最后只能认为自己的界限便是如此的感觉要好得多。
  然后,他认为他应该回去找韩露谈一谈,但在这个时候,身后的那扇门又再一次被推开了,这一次从里面出来的,是妆发都还没有卸去,披着一件外套裹住了表演服的韩露。
  刘伯飞刚刚对韩露说了不少话,许浩洋没有听到,如果他听到了的话,那他大概会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
  因为,刘伯飞为了让韩露理解,或者说为了博得韩露的同情——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这样的东西,但他希望她有——他是硬生生地把许浩洋说成了一个可怜的,需要所有人关心和怜爱的孩子。他的内心是多么的敏感,多么的脆弱易碎,他在成长的过程中受了多少的不公对待和忽略,他是在什么样的,令常人都难以忍受的条件下长成现在的样子……
  故事编得天花乱坠,刘伯飞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他甚至能保证,如果他在什么综艺上讲出这个故事,保证会把台下的人听得泪流满面。
  反正,就是一句话,许浩洋之所以像现在这么幼稚是有理由的,其中有许浩洋他自己的理由,也有他刘伯飞关心不够的缘由,为了不造成更大的伤害,他现在正在尽力弥补,所以,他希望韩露也能够……忍耐一下。
  刘伯飞不确定韩露真的理解了他说的话,不过,凭借他对她的了解,他会乐观地认为她理解或者不理解,对于事情来说都没有什么不一样的。韩露并不是那种会非常纠结过程如何的人,她只看事情的结果。
  “您的意思是,”韩露看着刘伯飞,“让我积极一点,主动一点,我需要去和他沟通,因为他是个……”她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却组织出一个不知道打哪儿看来的神词:“内心脆弱的小甜心?”
  噗。
  刘伯飞在心里喷了出来。
  “反正吧……你就是尽量的,”刘伯飞编得太离谱,自己其实也有点虚。而且又是在他知道韩露在这方面是个直来直去的死脑筋,不会质疑他说的话的真实性的前提下。“尽量地照顾他一点……”
  韩露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
  这是她接受的表现。
  “行吧。”她站起来。江心和陈廷源的节目进行到了三分之二,但她没有什么多余的兴趣去看他们。“这里确实太闷了,我也出去透透气。”
  待韩露也离开之后,赵之心不由得凑到刘伯飞旁边:“刘教练……”他神色复杂地说,“您这么说真的没问题吗……”
  “我哪儿知道啊。”刘伯飞编得头疼,自己都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反正说都这么说了。”
  “您是说都这么说了,但您这简直把许浩洋说得和青春疼痛小说的女主角一样……”
  “我管他呢!就让雨路大哥拯救他去吧!”
  这番可怕的对话,许浩洋这个时候当然是不知道的。当他在未来很多年后得知了这回事之后,他才能一下子理解了韩露在推开那扇门时,脸上浮现出的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包含着同情、不屑、无奈、忍耐等等多种复杂情绪的神情是怎么一回事。
  ——刘伯飞我谢谢你全家!
  在早已经时过境迁后,他在内心这么咆哮着。
  回到当时的那个后门。许浩洋看到韩露时,一时觉得心里有点尴尬。
  当时没怎么觉得,后来这么回想的时候,他确实是觉得自己突然离开这回事做得有点不地道,会让人觉得吧……他这个人,十分矫情。
  他不太喜欢被这么看待。
  他面对着韩露,正打算开口对她说些什么——道歉或者解释的时候,因为刘伯飞的一番话而心中笼罩着一种对他的迷之同情的韩露,一不小心就拿了个男主剧本的韩露,反而是先开了口。
  她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身后的铁门。
  “谈谈。”她简单地说。
  ………………………………


第39章 如果说要互相理解的话
  许浩洋自己解释的,就和刘伯飞对韩露说过的一样,他在那个时候,内心和音乐突然脱了节,才会发生这种在力量运用上失控的失误。但他可以保证,这种失误以后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同时,韩露也对他反省了自己的问题,她对音乐的理解不够透彻,所以会在一时之间出戏。所以,这次的失败,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教训。
  不过,那些撰写新闻稿的人,还有迫不及待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人并没有兴趣知道他们这些背后的故事。他们只知道这两个人的首秀糟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糟糕的双人滑组合,尤其他们的主管教练还说这两个人已经磨合了几个月,这听起来更是像个巨大的笑话。
  国家队真的是没人了。硬逼着单人滑选手转双人,最后丢人丢成这样。
  网上充斥着这样的观点,原本只是持观望态度的路人,不少也被这个节目的失败所影响了。同时,在无限的斥责和嘲笑的声音之外,也出现了面向其他方向的质疑:有人怀疑韩露此番复出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而是国家队不允许她退役,她要么拿金牌,要么就在冰场上跳断了腿。否则国家队“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甚至那几天,在网上搜索“韩露”这个名字时,第一条跳出来的联想便是“韩露 国家队压迫”,还有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自称工作人员的一个人信誓旦旦地称他亲眼看到刘伯飞在准备区打了韩露一个耳光……更重要的是,还有相当不少的人相信了这个说法。
  在比赛结束后,已经匆匆回到了北京的花滑中心的运动员们没有太多时间去关心网上的八卦闲话,他们必须马上集中精力去准备即将到来的芬兰杯。在回到北京之前,许浩洋也只是和父母匆匆见了一面,这种漫长的距离感和来自他们的那种无限的信任与关爱让他感到一种愧疚,让他有些希望他们不要这么温和,如果他们粗暴一些,蛮横一些,可能会让他的罪恶感和无力感不那么强烈。
  但现在,他只能把内心的,多余的情感全都压下去,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他可以说很感激韩露的存在,因为她看起来永远心无旁骛,她要赢,而且只要赢,其他事情都不重要。这在很大程度上也令他觉得,他也只需看着一个目标,事情便会自然而然地向前推进。
  不过,也许他们此时此刻,却还不能够完全“只看着一个目标”。
  因为韩露在刘伯飞真挚的表演加上孙教练的推波助澜下,也认真地觉得“了解你的搭档”这回事也是掌握双人滑技巧的一个环节,就和她学会那些双人动作一般,她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也有理由学会理解许浩洋。
  但是,问题在于,韩露的“理解”,和其他人概念里的“理解”,有些不太一样。
  她的“理解”就和“好了,我们今天要练习螺旋线”一样,是那种有着明确开始的“理解”。
  ——好了,我今天要开始理解你了。
  ——我们现在开始互相理解,时间是一个小时。
  ——我们中午已经理解了一个小时,晚上再加上半个小时。加油,努力,我们争取在一个月内成功互相理解。
  基本就是这么一个操作。
  孙教练在对许浩洋说明韩露打算干啥的时候,憋着笑憋得看着都快哭了。许浩洋听了半天没听太明白,结果又是刘伯飞重新给他解释了一遍。
  “总而言之,”刘伯飞说,“因为不同的人对同样的乐曲会有不同的理解,这在单人项目中是一个特点,观众们会很喜欢看不同的人对同一乐曲的不同诠释,但作为双人滑来说,就得要求你们对于乐曲有着同样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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