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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贤王-第1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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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偶尔赴咸熙宫问安。上圣皇太后依然在打情感牌,时常从宣德十年的那次送赏讲起,一直讲到太皇太后的生前托付;还命皇太子朱见深、重庆公主与淳安公主屡屡陪他这个越王。
许多时候,有情有义与顾全大局难以两全。这令朱祁铭开始承受内心的煎熬。
时光飞逝,随着正旦那日的鞭炮声响彻京城大街小巷,正统朝已然作古,大明迎来了景泰元年。
十日灯市如期开市,璀璨的灯火映照着如涌的人流,把一副万分真实的太平盛景呈现于世人眼前,在彩灯高悬的市楼中,处处热闹非凡却又秩序井然。
到了上元节那日,景泰帝大宴文武百官与万邦朝使。得知大明在与瓦剌的较量中占据了明显的上风,万邦朝使隆礼朝拜上国天子,毫不吝惜地显露着他们的心悦诚服。
有感于天下大势日趋明朗,景泰帝不再让焦虑占据自己的大脑,而是在节宴上显得无比淡定与从容,宴上照例赐假十日,这让与宴者意识到:大明已安然度过了危机。
京城的正月就这样在喜庆中匆匆而过。不知不觉间,大地回暖,草木泛青,空气中弥漫起花草的芬芳。
云娘回到了京城,在秋浦轩拉住吕夕瑶嘀咕半天,而后邀吕夕瑶赴西郊踏青,还说蛰伏多年之后,西山五杰终于现身了,竟在西郊当着云娘的面自报身份。云娘劝吕夕瑶去认证一番,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当初意欲行凶的贼人。
西山五杰?他们那是被人假冒了名头好么!
朱祁铭不禁摇头。有云娘及其武功极高的随从照应,他倒不怎么担心吕夕瑶的安危。再说,顺天府及五城兵马司仍在悬赏通缉西山五杰,若西山五杰脑子尚未坏掉的话,他们怎会贸然结束“地下”隐伏生涯而自投罗网?分明就是戏言嘛!
也罢,权当是郊游好了!朱祁铭未加劝阻,送走吕夕瑶与云娘,他不让锦衣卫随行,独自乘上马车,应骆汉之邀,赴骆汉之子的市楼饮宴。
“小王近来总是深居简出,放眼满城的故旧,也只能在您这里散散心。”
隔窗望着街市上稀疏的行人,朱祁铭嘴上说得可伶,脸上却是一副大感惬意的样子。
膳案就设在楼上,骆汉显然颇费了一番功夫,将环境布置得相当宜人,膳食打理得非常可口,而斟满大盏的美酒,竟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秋露白。
“嘿嘿嘿······”
不得不说,骆汉一旦笑起来,就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头,少了当年在灶突山染上的戾气。
“老夫也不习惯会客,在深山老林里独居多年,一个人呆惯了,除了殿下,老夫根本就不愿与其他人饮酒闲话家常。”
好像许久都未如此轻松自在了,朱祁铭连连举盏,一盏酒足有一两,只过了片刻的功夫,他已饮尽三盏酒,根本就停不下来。
“往后小王自备酒馔,常来此地与前辈小聚。”
骆汉提起酒壶,微微倾斜上身,隔案替朱祁铭斟酒。
“老夫倒是求之不得!”放下酒壶,极仔细地打量了朱祁铭一眼,“殿下堪称英雄盖世!可惜,天下大势已定,等大家都过上了太平日子,大明就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殿下这柄国之利刃也该入鞘喽!”
“无妨。”
朱祁铭微微一笑,举盏浅啜,“自在是福!若是得便,小王可陪前辈重游灶突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随前辈远走天涯,乐得逍遥。”
“那敢情好!”
骆汉咧嘴笑笑,凝目沉思片刻,“灶突山可是个好地方啊,可惜那里是女真人的地盘,女真人两面三刀,不值得信任!”
朱祁铭归盏入案,若有所思,“今日是瓦剌,明朝是鞑靼,未来或是女真,夷狄争相称雄,北境情势多变,但愿大明总能因时而变!”
猛然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浅笑,“说远喽。前辈,咱们饮酒!”
骆汉一条独臂很利索地一摆,酒盏立马就落在了他手上“饮酒!”吐吐酒气,“殿下所言非虚,女真人还真不是善茬。哦,殿下,那个叶赫那拉氏离京前不知怎么的竟找到了老夫,她说见不着殿下,有几句话托老夫捎给殿下。”
朱祁铭恍若未闻,目视窗外,缓缓饮尽盏中余酒。
“她说,当初有五名贼人,好像叫西山五杰来着,五贼收人钱财,欲对吕姑娘不利,后来听说吕姑娘是越王妃的热门人选,便不愿动手,一路远逃至建州女真地界,隐伏于古勒寨附近。她还说,欲加害吕姑娘的贼人必定另有其主。”
切,好像谁不知道有人冒名顶替似的!一谈起反复无常的女真人,朱祁铭难免迁怒于叶赫那拉氏,下意识地撇撇嘴,“前辈无须搭理她······”
另有其主?朱祁铭蓦然一惊,丢下酒盏,直直站起身来,略一迟疑,转身就往楼道跑去。
骆汉讶异道:“殿下去哪里?”
“西郊!”
“西郊?诶,殿下,院中有马!”
······
云娘、吕夕瑶乘坐的马车在离潭柘寺三里远的弯道处停下。十二名壮汉快步迎上前来。其中一人禀道:“夫人,那五人自称是西山五杰,吓走了附近的所有路人,想必顺天府的捕快不久就会赶来。”
“夫人,五人隐入了一里开外的林中,属下等人一直盯着,料他们还未溜走。”另一人禀道。
“知道了。”
云娘用一方蓝巾蒙住吕夕瑶眼部以下的面庞,而后掀开车帘,二人相继下了马车。
“快去那边看看!”吩咐间,云娘拔出长剑。
经过长年累月的习剑,吕夕瑶已不是当初那个弱不禁风的娇小姐,随云娘及其随从沿林间小径小跑一阵,气不喘心不慌,身体并无任何的不适。
跑不多远,忽闻前方传来阵阵喧闹声。一名汉子从灌木丛中露出头来,朝云娘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伸手向右侧的密林指了指。
众人当即放缓脚步,轻手轻脚地慢慢靠近密林。
林中喧闹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五颗脑袋探出纷披的枝叶往外瞧了瞧,又飞快缩回,但闻悉索声骤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向北侧移去。
瞧见方才的五张人面,吕夕瑶觉得似曾相识,“不错,正是此五贼!”
“快追!”云娘叫了一声,边跑边扭头看向身边的吕夕瑶,“诶,奇怪,这些贼人好像在故意引诱咱们,生怕咱们不知道其行踪似的!”
第四百一十八章 柳园淑楼
终于奔出了阴翳蔽日的密林,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带,在疏林与低矮草木的掩映下,五道人影时隐时现,频频跳跃、转向,快速移向西侧的高地。
“停!”
云娘一声喝令,吕夕瑶与近二十名随从相继刹住脚,突前的那名壮汉上身前倾,前腿绷得极紧,后脚半是提离地面,双眼死死盯着西侧移动的人影,那副模样如同飞奔者瞬间定格后摆下的造型。
天上丝绒般的云层缓缓裂开,金色的阳光倾泻下来,映出了远方高地上一处庄园的轮廓。
对那处庄园,云娘相当的熟悉!
当年在锦云阁做事,每次接收命令,她都会秘赴这个庄园内,走入竹林掩映的小楼,找到一方木架,打开五号木屉,取出一张纸片,记住纸上的每一个文字,而后将纸片烧成灰烬。
事毕复命时,她会再次来到庄园,将一封信函留在五号木屉内,而后不可逗留、闲逛,出楼后就得原路返回。
至于传说中锦云阁神秘的主人,那个暗中发号施令者,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闻楼梯响,不见下楼人。云娘一直无缘与之谋面。
眼见五道人影愈行愈远,吕夕瑶移步至云娘身边。在蓝巾的衬托下,她的一双眼眸显得更加明亮,清丽的眼波闪动在苍茫的旷野中,令人不禁想起子夜里迢迢银河闪烁的星光。
“虽说京城民风大好,蟊贼绝迹,但远去的五人分明就是贼人。这里罕见人烟,咱们还是回去吧,等顺天府捕快前来缉拿好了!”
云娘定在那里迟疑不决。
前方的五道人影已然出现在了高坡上,转眼就隐入了庄园。
竟然进了庄园?莫非庄园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地?
没错,五人真的是进了庄园!瞧仔细、想真切之后,云娘震惊不已。
云娘一张脸经阳光斜照,精巧的轮廓更显清晰。双目落在阴影里,目光透着分深沉的意味。
“吕妹妹,云娘若说,当年我常去前方那处庄园,你会做何感想?”
吕夕瑶张大了双目,“他······越王曾经说过,京城有个隐秘的地方,名叫锦云阁。”
“锦云阁!”
云娘幽然一叹,眼角浮起一丝决然,“既然是锦云阁的地盘,云娘怎能不去一探究竟?吕妹妹,你是局外之人,不必跟着我涉险,我即刻命人送你回京,否则,你若有个差池,越王还不生吞活剥了云娘!”
吕夕瑶神色略显恍惚,喃喃道:“可是,夕瑶对锦云阁······也有些好奇。更何况,我并非局外人,我极想知道,当年周氏是如何在暗中害我的!”
······
敞开的院门宽约丈许,院门两侧,厚重的院墙墙灰斑驳,不知名的野草杂陈其上。
进入院中,但见小池、假山、苗圃、花林从左至右依次排开,阵阵馥郁袭来,沾衣入袖,沁人心脾。
小池东侧,一片竹林占据了整个东院。目光掠过迎风袅袅的竹梢,隐约可见小楼的尖顶。
云娘曾听人说,这处庄园叫柳园,竹林中的小楼叫淑楼,至于“柳”指何人,“淑”有何意,她却一概不知。
遥想当年,云娘曾无数次置身其间,虽未在此见过一人、闻过一语,但彼时只需侧耳静听不知何处飘来的缕缕琴音,目光触及潺潺流水,再凭借不远处隐隐可闻的鼻息,她便能察觉出,院中住有不传于世的神秘高人,还有一帮藏于隐秘之处、从不轻易露面的部属。
可是,此刻院中一片沉寂,连假山边的泉眼也似乎被杂物所壅塞,不再有汩汩的泉涌声传来。
举目四顾,发觉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有人迹的样子。
“大家分头仔细搜!”云娘低声吩咐随从道。言毕扭头看向竹林间的小楼,她知道,池边有条曲径可直通小楼。
“别枉费精力了,那五人早已远遁,整个柳园除了我,再无第二人!”
一道突兀的声音飘了过来,云娘和吕夕瑶都吃了一惊。有数名钻入林中的随从闻声快步退出,一脸戒备地护在二人身侧。
众人听得真切,这道声音是女声,好像是从小楼那边传来的,带着些许的沧桑,听声辨人,可知发声者应该并不年轻,只是口齿还算清晰,远不到牙脱舌倦的苍老年龄。
云娘居首,众人快步绕过小池,来到直通小楼的曲径路口。这时,小楼那边又响起了那人的声音。
“男子退下!从未有男子靠近此楼,尔等不可造次!”
那人真在小楼之中!云娘既喜且惊,怔了片刻,心想发声者只是一介女流而已,大可不必担心遭遇不测!当即挥手示意随从退下,而后与吕夕瑶相携上了曲径。
小径九曲十八弯,转得人头脑发晕,饶是云娘路熟,二人还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避开无数岔路形成的陷阱,穿过**阵,顺利抵达小楼前。
这是一处两层楼阁,宽有三间,除去凸起的尖顶,楼高与普通独层民居相比,恐怕高不出三尺。
一条环状木质楼梯直达二楼,正对着一道竹枝半掩的月亮门。在云娘印象中,那道月亮门似乎从未关闭过,里面总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云娘习惯性地瞥了月亮门一眼,随即看向底层的正门。她当然知道,正门之内摆放着两排木架,那里有她奉纸受命的五号木屉。
“尊驾是谁?”
云娘搞不清楚那人身在何处,便发声相问,以期等对方回应后再听声辨位。
“别再想着五号木屉,那里早不属于你了。”
声音来自楼上?不错,应该是从月亮门内传出的!云娘、吕夕瑶相继举目望向楼梯尽头。
“你叫云娘,我曾无数次透过此门,见你出入此楼,或受命,或复命。你该叫我阁主!”
阁主?云娘大吃一惊,等回过神来时,忽然意识到自己曾无数次被黑暗中的隐者偷窥,个中滋味并不好受。
方要行礼,忽然念及自己早已背弃锦云阁,又何必对从未谋面的阁主礼敬有加?于是,云娘抱拳,遥对月亮门淡淡行了一番江湖礼。
“别行礼了,免得看着别扭!我不想见你,我只想见你身边的这个丫头。唉,未将他引来,却引来了潭柘寺前那桩往事的苦主!”
语音方歇,但见月亮门内火光一闪,里面好像燃起了淡黄色的烛光,烛光光泽黯淡,根本就不足以驱散其间无尽的昏暗。
见我?他?潭柘寺?苦主?
吕夕瑶愣在那里半天缓不过神来。目光缓缓离开竹影婆娑处,移至云娘脸上。
“我与你同行。”云娘将手一扬,“要不就带上我的长剑!”
耳边回响着楼上人方才的语声,从中感受到了一分温婉的气韵,还有几分不可抗拒的诱惑!
“不用!”
吕夕瑶冲云娘摇摇头。
!!:!!
第四百一十九章 可堪回首
缓步走入门内,顿觉眼前一黑,吕夕瑶不得不驻足,让自己的双眼慢慢适应室内昏暗的环境。
一支红烛显细,微弱的烛火洒出一道弧形光圈,堪堪罩住了秉烛者身前的方寸之地。
烛光中的人面被青纱包裹着,只露出了一对丹凤眼······一双显大且眼尾微微上翘的丹凤眼,映在烛火中,如雕塑一般富有立体感,美丽而又极富神韵。
待走得近了,可见那双丹凤眼眼圈外侧挂着些许的皱纹。诡异的是,眼圈外的皮肤乌黑发亮,其上隐约可见颗粒状的异疮。
这样的肤色,这样的异疮,依稀存留在记忆的深处,令吕夕瑶猝睹之下,倍感惊悚。
时光回溯至正统七年,在天子大婚的那个礼花满天的夜晚,朱祁铭意外落水,她救起他后,过不多久,从他脸上见到过相同的症状。
吕夕瑶再次驻足,心砰砰猛跳了一阵。
那人坐在高台上,头顶离楼顶不过一尺。也是,坐得那么高,自可看清月亮门外的情形!
吕夕瑶不知该如何打招呼,略一躬身,轻声道:“您说的那个‘他’,是指越王吗?”
那人看都不看吕夕瑶一眼,一手秉烛,一手翻弄一本厚厚的账册,嘴上喃喃有声。
“番子来过了,天下至尊或将盯住此园,那么多的部属,精明,忠诚,那又如何?而今只能各自逃命,自求多福。唉,这里的秘密也藏不住了,事涉一干显赫之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番子?东厂的人来过?还有,天下至尊肯定是指当今天子,莫非天子盯上了此园?
吕夕瑶心中震骇不已,定在那里,久久回味方才那句“事涉一干显赫之人”的语意。
那人合上账册,悠然回过神来,抬眼深望吕夕瑶,目光一瞬不瞬,“越王?哦,我倒忘了,他如今已是一个亲王。想当初我总叫他的名字,还抱过他几次,那时他不满周岁,还是一个王子。
往事不堪回首!我与他有相同的遭遇,都是身中奇毒。可是,他又与我不同,他天缘巧合,邪毒得解;而我依然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只能守着这个小楼,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此生都无尽头。”
原来如此!
她必定与皇室有莫大的干系!她又是谁?吕夕瑶不再对眼前那副青纱下的面孔感到害怕。
“莫非尊驾······见过我?”
那人的双眼张得极大,似乎很奇怪吕夕瑶为何要问如此低幼的问题,“见过,当然见过!常年不见天日,眼光就会变得甚毒,见过的人如刻在脑海里一般,难以忘却!即便你蒙着面,我还是认得出你。
记得那年春天,许是正统七年的春天吧,我乘轿辇密赴皇宫别院走了一趟,看见你与他凭栏说笑,一对少男少女,浑似画中人一般,让人难忘。
他心中装着仇恨,煞气重,有一个端雅、温婉的女子暖着他的心,那股煞气会有所收敛,不至于驱使他走火入魔。如此甚好!”
听了这番话,吕夕瑶念及皇宫别院那个散落着西域奇毒的小池,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怔在那里忘了回应。
那人一手秉烛,一手拿着账册,猫着腰起身拾级而下,直到下了四级台阶,才彻底挺直身子。
听着轻缓的脚步声,吕夕瑶数清楚了,高台那边共有九级台阶。等到她移目相望时,那人已然近前。
火苗猛蹿一下,随即熄灭,室内重归黑暗。
“拿着!”
吕夕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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