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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帝王-第2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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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阿保机嗯了一声,又问道:“唐军有无什么异动?”
  “唐军并未追击。”韩延徽强忍着心酸答道,“昨日得到消息,唐军已离正州,正向辽东方向运动,想必是打算回卢龙了。”
  费力摇了摇头,耶律阿保机叹息道:“你不用宽慰朕了。李从璟什么脾性,你我之前不清楚,难道现在也不清楚?倘若他真是意欲班师回卢龙,就不会这么早离开正州。他费了这么大劲,纠集鞑靼部趁西楼空虚时进兵,现在形势于他如此有利,他又怎会不进军西楼?”
  “皇上……”眼见耶律阿保机恢复神智,韩延徽却无半分喜悦,他在塌边拜倒,哭着劝道:“请皇上安心休养,万勿再为他事忧心,只有皇上龙体安康,契丹才能无恙啊!”
  良久的沉默后,耶律阿保机道:“我军虽在正州失利,但大军根本未损多少,李从璟率军进军西楼,他必然也知晓无法与我正面决战,其所谋之重点,还是在西楼,那是他唯一的机会。只要能保西楼不失,李从璟便是兵临城下,也无可奈何。传令下去,前军要防备鞑靼部、君子都半道截击,当分成数股,分路回援西楼。”
  “皇上……”
  “留守长岭、扶余两府之军,当闭门谢战,无论此间战况如何,无朕敕诏不得妄动、驰援,以免被渤海军有机可乘。”耶律阿保机呼吸急促起来,闭上眼静了良久,才缓过气来,缓缓道:“眼下唯有先占据长岭、扶余两府,待国内安定下来,再加强两地防卫,倒也不怕渤海军来夺。有了这两地,也能让契丹实力得到一个提升。”
  说到这,又缓了缓呼吸,“只不过,此番进军渤海失利,渤海大权必落入大明安之手,其又有李从璟为外援,日后想要攻灭渤海,可谓难上加难。”
  终是无法控制内心的愤怒,耶律阿保机呼吸变得起伏不定,以拳狠狠击塌,咬牙道:“可恨,可恨哪!朕二十万大军,原本攻灭渤海只在旦夕之间,却不曾想落得这番结局,大军仓皇回撤不说,国都都危在旦夕!可恨李从璟,可恨李从璟,李从璟……”
  耶律阿保机大叫三声,声音悲凉,猛然直起上身,一口黑血喷出,随即眼前一黑,倒在塌上昏了过去。
  “皇上……”
  ……
  幽州军从正州开拔时,大明安、李四平、大明邢等带领正州军和各级官吏,出城三十里相送,不仅如此,正州百姓也自发随行,这一日,正州城万人空巷。对挽救他们于危亡之境的天朝王师,这些百姓发自心底敬畏和感激,虽然大部分人家都因战火蒙受损失,但这些心地善良而单纯的人们,仍旧拿出自家的粮食、特产,一路上不停塞给幽州军将士们。
  正州会战时,大明邢与李从璟有过一场默契的战术配合,李从璟能率军成功突入契丹营地,大明邢出城奋战、吸引契丹军注意、让契丹分兵的行为,可谓至关重要。两人告别时,大明邢感慨良多,多次开口欲言,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临了,这位老将军端正身姿,给李从璟行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
  这一礼,也引起送行的正州将士共鸣,无人命令,却不约而同整齐向幽州军行礼。
  当幽州军将士的身影消失在大道上,路面上只剩下阵阵尘土时,正州军民仍驻足原地目送,久久不曾离去。
  离开正州,途径恒州,沿鸭绿江而下,幽州军经由泊汋进入辽东。
  重伤昏迷的彭祖山终于醒了过来,好歹保住一条性命。李从璟去探望时,彭祖山尚且不能下床。行军紧迫,李从璟也无暇与彭祖山多作闲聊,只能叮嘱彭祖山好生休养。
  当日黄昏,李从璟去何君来坟头敬了一碗酒。泊汋城一役,安北营将士,仅是阵亡者就超过两千,这些卢龙大好儿郎,将最后一捧热血洒在这片异乡,也埋骨在这里。
  长河落日,墓碑如林,旷野寂静无声。这些为国而战的英雄已经死去,但从这一刻起,这片土地不再是异乡,而是故土。
  李从璟庄重行军礼。
  同光四年,李从璟初临卢龙,克复平州,那一日他对满城百姓言,他李从璟要护边击贼,要马踏草原,要叫契丹为之前十数年的恶行,血债血偿。他告诉卢龙百姓,国仇面前,没有妥协。
  由是这数年来,卢龙百姓同心同德,无数热血儿郎踊跃入伍。他们跟着他护边击贼,跟着他马踏草原。也正因万民齐心,李从璟才能在卢龙励精图治,成了名副其实的“幽云之福”。
  而在李从璟自己心里,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幽云之福”。百姓之福,福大莫过于安居乐业。但直到现在,北境战事不停,卢龙从未有一日真正远离战火。
  从墓园离开,夜幕降临,李从璟跨上战马,连夜行军。
  夜风似刀,刺得人脸生疼。李从璟拉起面兜,眼神坚毅。
  这一战之后,定要叫北境再无战事!


第434章 风卷黄旗过大岗,北境今起无战事(三)
  李存勖冷眼望着跪倒在御前,浑身发抖的史彦琼,内心已是愤怒到极点。他将手中的信件重重拍在案上,看了一眼拱手恭立在一旁的工部侍郎张宪,没有说话。
  信件是工部侍郎张宪递上来的,赵在礼在魏州生乱之后,礼遇留在魏州的张宪族人,并给张宪写来这封信,劝其加入自己的队伍,张宪接到信件之后,并未拆封,便进宫面呈给李存勖。
  张宪此举意在自证清白,李存勖却觉得张宪未必就清白了,欲盖弥彰的事谁说得清楚?若是张宪果真投了赵在礼,用这种举动来骗取自己的信任,自己要是真就信任了他,岂不是愚蠢至极?
  李存勖决定先将张宪晾在一边,对史彦琼道:“邺都城墙沟深,又兵强马壮,何以叛贼一攻便克?你身为监军史,本是朕在邺都的耳目,有节制镇军之责,眼下发生这种事,你若是不能将此中实情详细道来,朕岂能容得了你?”
  史彦琼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裳,他本是宦官,只因得李存勖宠信,才得以在魏州为监军,平日里作威作福,向来没把谁放在眼里,尊荣享尽,身子虚胖得很,这回好不容易从兵荒马乱的魏州逃出来,已是吃尽苦头,这时被李存勖一顿冷言冷语,更是惶然。
  “回禀陛下,非是臣下无能,实在是有小人当道,这才让叛贼得逞啊!”史彦琼自然不会说出实情,那样跟自杀没有区别。
  史彦琼在魏州时,魏州先是因郭崇韬之事谣言四起,(魏州)邺都留后王正言召其商议,两人谈了一整天也没能拿出应对之策,反而让人心更加惶惑。之后赵在礼、皇甫晖在贝州作乱,警报飞达魏州,都巡检使孙铎请其登城守御,史彦琼却怀疑孙铎有异心,迟迟不肯行动。偏偏他佯作对军事很在行,言道“今日贼至临清,计程六日方至,为备未晚。”要等到贼兵到了城下再作防御,平白错失了布置城防的大好时机。待叛军倍道兼行到了魏州,于黄昏忽然发起突袭时,魏州守军实际上是不战而溃。
  史彦琼哭诉道:“王正言年老怕事,贝州生乱的警讯传到邺都时,臣多番请其布置城防,他却龟缩府中,不敢登城守备,平白错失良机!臣只有监军之职,却无法调动守军,但便是如此,乱军杀来时,臣仍旧想要手刃敌贼,与魏州共存亡,以报陛下厚恩!然则……然则谁能想到,都巡检使孙铎,竟然暗地里勾结了叛贼,让叛贼得以不费吹灰之力攻入城中!陛下,臣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呐,若非孙铎有异心,邺都何以能旦夕被逆贼窃据?陛下,臣冤枉,请陛下为臣做主!”
  一番颠倒黑白、恬不知耻的话说完,史彦琼哭得惨惨戚戚,仿佛真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李存勖闻言大怒,将王正言、孙铎大骂一通。刘皇后正在一旁侍候,见状连忙安抚,李存勖稍稍平定怒气,“这些人吃朕的粮,拿朕的饷,却丝毫不能为朕分忧,这种人要来何用?这些叛贼就更可恨,竟然敢反朕,他们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忠君报国之念?”
  刘皇后道:“你我夫妇君临天下,虽说是马背上得来的,却也是天命如此。命既在天,区区叛逆,不足为虑。遣些兵马,轻易也就平定了。”
  李存勖的愤怒这才消减得差不多,重新坐下来,问史彦琼,“平定赵在礼之乱,你认为谁去合适?”
  史彦琼对军事一窍不通,但总归不是对朝政一无所知,他也知道魏州的篓子毕竟出在他手上,得尽快解决,于是道:“论及征战沙场,李存审老将军未尝一败,似可为帅。”
  李存勖眼神变了变,沉吟道:“老将军早已致仕,不再过问朝政,现在却不好因这点小事扰了老将军清净。”
  刘皇后见李存勖一时没有拿定主意,便开始盘算起来,心道:平定叛军这样的功劳,可不是让外人抢了去,还是落在自己人手里的好……李绍荣一直以来进贡都颇多,为人也识趣,倒不如将这份功劳给了他?
  “叛贼逆天而行,灭亡是必然的,这种小事,臣妾以为让李绍荣去便可。”刘皇后看着李存勖道。
  李绍荣也曾跟随李存勖经年累战,堪称李存勖心腹,李存勖是信得过的,见刘皇后提起,也不好拂了对方面子,便顺水推舟道:“朕看可行,便传诏李绍荣,令其出兵邺都,剪除叛贼。”说完转念一想,心道李绍荣虽然值得信任,却也不能不防,看了史彦琼一眼,又道:“你本监军邺都,邺都却在你任上为逆贼所窃,无论如何你都有失职之罪,朕念你一片忠心,暂且不责罚你,此番李绍荣平定邺都,你随军而行,仍为监军,望你能将功补过。”
  李存勖没有问罪,史彦琼高兴得差些手舞足蹈,不仅如此还能继续监军,有捞军功的机会,更是激动,当即叩谢天恩。
  眼前众人所议之事,关乎江山社稷,乃国之大计,然而整件事从谋划到定策,竟然都出自一个宦官和一个妇人之口,满朝文武重臣,却是连列席的机会都没有。工部侍郎张宪作为在场唯一朝臣,本是事中人,却只能站在一边,作为旁观者见证这一幕。
  从皇宫里出来,张宪一路低头默然,心头荒凉一片。到最后李存勖都没有对他主动奉上书信之事有什么评判,他到这时甚至都不知道,李存勖是否相信他与赵在礼并无瓜葛。
  起风了,仲春本是万物复苏时节,张宪却分明看到万里江山尽是萧索秋色。他叹了口气,有些心力交猝。
  “侍郎为何对空叹气,可是有什么难事?”户部侍郎冯道,兜着大腹便便的圆肚皮从一旁拐了出来,朝张宪拱手为礼,呵呵笑道。
  “冯大人。”张宪回礼,顿了顿,道:“冯大人在这里相候,怕是意不在我有什么难事吧?”
  冯道嘿然道:“一样一样,张大人的难事,不就是国家难事嘛?既然是国家难事,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应该一起为国分忧嘛。”
  张宪哑然失笑,“人人都有一张嘴,可偏偏冯大人这张嘴,让人惊为天人。”打趣过了,摇了摇头,叹道:“陛下让李绍荣领兵平定邺都之乱。”
  “李绍荣?他怎么能行!”冯道惊道,丝毫不给李绍荣留口德,“难道你没向陛下举荐李嗣源?如今各地动乱不休,烽火连城,非有名将为帅,不能迅速匡扶社稷!”
  张宪乜斜着冯道,冷哼道:“连李存审陛下都不用,你认为陛下会用李嗣源?”
  冯道怔了怔,继而默然,良久无声。
  话没有讲透,两人却都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李存勖猜忌功臣武将到了这种地步,两人实在不能不为大唐社稷忧心。
  两人沉默同行了许久,冯道感慨道:“自古武死战、文死谏,才能是社稷之福,眼下你我这辈人却只在私下为国长叹,古人若是知道,怕是会不耻。”
  这话冯道说出口自己没如何,张宪却憋得脸通红,没好气道:“冯大人这是在讥讽在下,方才没有在御前直言进谏?”
  冯道无奈地笑道:“我有何资格讥讽别人?我若真是直臣,此刻便应该冲进宫去。”脚步停了停,目光复杂的看向远天,“我只是担忧那些尚且为国在外征战的人,在这样的境遇下他们孤军奋战,太孤独了。”
  张宪跟着停下脚步,顺着冯道的目光看向苍茫北方。他自然知道冯道指代的是谁,伐蜀大军平定康延孝之乱后,已无战事,魏王李继岌正欲率军班师,此时能说为国征战的,唯有卢龙对契丹之战。
  “那小子,倒真是不错。”张宪想起同光元年,工部尚书任圜欲嫁其女,因有刘皇后说媒,他领其子张正,与李从璟在任府有过一番文武对弈,彼时张正虽输给李从璟,他却觉得李从璟非是常人,事后也曾断然此子日后或可有一番不凡功业。
  看了冯道一眼,张宪道:“倒也不必为他太过担心,毕竟卢龙是为国出战契丹,陛下与伪梁征战时,没少受契丹寇边的烦扰、掣肘,早已对其愤恨不已,加之先帝遗命,卢龙此举陛下还是支持的意思多些。”
  冯道只能自我安慰般笑了笑。
  多日后,李绍荣、史彦琼兵至魏州。
  赵在礼见王师来伐,心中慌乱,连忙以酒肉犒赏军士,同时谓李绍荣言:“天雄将士思家,因而擅归,并无反乱之意。请将军代为奏明,若能免于一死,我等咸当改过自新!”
  李绍荣不言,史彦琼上前大骂:“尔等叛贼,窃据州县,乱国邺都,今我必将尔等碎尸万段!”
  赵在礼勃然色变,皇甫晖因是抽刀前驱,对众人道:“监军既有此言,我等已不能蒙赦,为今之计,力战则生,懈怠则死,众将士随我拒敌!”
  李绍荣随即下令大军攻城。
  战数阵,不克,裨将杨重熊战死。
  李绍荣不得不退往檀州,以求整军再战。
  李存勖闻听奏报,愤欲亲征。当其时,从马直军士王温等乱杀军使,闯入皇宫。宰相谓李存勖曰:“京师者,天下根本,虽四方有变,陛下宜居中以制之,但命将出征,无烦躬御士伍。”李存勖遂罢亲征之念。
  旬日间,警报频至洛阳。
  邢州军士赵太,结党四百余人,杀官据城,自称留后。
  沧州军生乱,小校王景戡平定乱军后,擅据沧州,自称留后。


第435章 风卷黄旗过大岗,北境今起无战事(四)
  高原上雪山大湖,天蓝水净,恍若人间仙境——若不考量草场贫瘠,黑车子室韦遗族所聚居的这处地方,的确很适合他们生活。
  今日部落里来了客人。一支马队清晨在山口出现,黑车子室韦的族人不难发现,这支马队是星夜兼程。当然,那都不是最重要的,叫整个部落族人都对他们表示欢迎的是,他们带来了部落紧缺的盐、布还有铁锅——虽然那并不多。
  部落老酋长在他的帐篷里接见了客人,出乎很多族人意料,待客仪式并不隆重,这对好客的黑车子室韦来说是很少见的事,不过这却也不出大多数族人预料,因为现在部落里的情况并不好,自给都很艰难——自打十年前被契丹征服,部落成为契丹的附庸以来,族人生存情况日益恶化。
  ——但只有那些身份显贵的人知道,老酋长的待客仪式之所以不重,还有一个原因:来的客人很久之前跟黑车子室韦是有矛盾的。草原部落之间的矛盾一般只有一种:相互征伐。
  老酋长已经五十多岁。这在草原上来说是个很难得的长寿之龄。布满老人斑的脸沧桑得像是树皮,生机所剩已经不多,但唯独那双凹陷的眸子,不时发出慑人的锐利目光,让人联想到黑夜里凶恶狼王的绿眼。此时,他一手抚着跪坐在身旁一名孩童的脑袋,用他那老而弥坚的眸子,打量着帐中的客人。
  客人也正望着老酋长。她比老酋长年轻太多,明媚皓齿、肌如白雪,一身草原贵族华丽装扮,让她看起来如同初升的太阳——在老酋长面前站着,这种对比是多么显眼——她亭亭玉立,双手叠放在小腹前,脸上有着春意浅浅的微笑。
  “阿狸公主,你的到来让黑车子室韦倍感荣幸,我要感谢你的善意。”老酋长示意着对方带来的礼物,语气平静地说道,然后他皱了皱眉,“但是公主,你应该能够看到,黑车子室韦眼下状况并不好,我们连维持仅有的生活都很艰难,更不用说有其他奢望。族人现在只想过安稳的日子,而不是卷入带来死亡的战争,这才是我们应有的追求,不是吗?”
  老酋长的意思很明确:礼物他们收下了,但是发兵却是不可能的。这很容易让人生起对这个部落的厌恶感,人们会觉得这个部落真是没得救了。
  鞑靼部公主阿狸却是莞尔,然后用她那如山涧清泉般的声音,不紧不慢道:“年前黄头部之子木哥华,潜入草原收拢旧部,意欲反抗契丹的事,可汗应该是知道的吧?”
  “的确有过耳闻——也只是耳闻罢了。”老酋长双眼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透这里面隐藏了什么“不过听说后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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