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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府天)-第4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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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郎这些年相交了那么多人,举荐了那么多人,总算有一个可以托付的!”
事发突然,如此消息还来不及第一时间传到京兆府廨,杜士仪就已经带着宇文涛来了。得知是来办理这么一件事,京兆府户曹参军方捷只觉得汗滴滚滚而下,推辞也不是,办理更不是,好容易方才找到一个借口暂时脱身,拔腿就直接到后头寻京兆尹桓臣范。
京兆尹这样的高官,历来天子择人都是极其谨慎的,如今在任的桓臣范乃是武后末年诛除张昌宗张易之兄弟的功臣桓彦范的弟弟。桓彦范当年被韦后陷害诛杀,桓臣范也一度先贬辰府司马,再流建州,但随着韦后被杀,睿宗和李隆基父子先后登基,他这样的前朝被冤臣子自然也得到了昭雪,今年年初方才从左金吾将军迁京兆尹。如今已经五十有七的他看多了人事沉浮,性格里更多了几分豁达和悠然。
“就这么一点事?”
见顶头大上司还在饶有兴致地插花,方捷简直要哭了:“桓翁,此事我实在是难以自专。要是让别人知道……”
“让别人知道什么?知道你这个户曹参军因为云州杜长史之请,于是给宇文融的家眷办理了前往云州的过所?”桓臣范没好气地丢下了手中那一支出自温室的花朵,掷地有声地说道,“谁规定去贬所就一定要带上家眷的?宇文融既然已经奉命就任去了,他的家眷自然想去哪就去哪!他们要去云州,杜长史又首肯,当然就由得他们去!别人要是回头敢找你的麻烦,就让他们来找我!”
桓臣范平日鲜少会流露出这般不容置疑极有担当的模样,方捷顿时愣住了,但须臾就醒悟了过来,慌忙行礼说道:“是,我明白了,多谢桓翁提醒,我这就去!”
在户曹厅里等候了好一会儿,杜士仪老神在在,宇文涛却面露忧色。终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遂到杜士仪身侧低声问道:“杜长史,真的不要紧么?阿爷远贬昭州,阿娘身体不好不能随行也就罢了,但我身为人子,应当随行照应的。如今却弃阿爷于不顾前往云州,若是别人说起来……”
“人言重要,还是你的家人重要?”杜士仪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发现身旁的人立刻哑然了,他便淡淡地说道,“你之前说的只是常理。倘若你的父亲只是因为常理被贬,你身为人子自然应该随行照应,但如今显然不是。他自知前途叵测,所以才给你们指点了另外一条路,这是身为一家之长对妻子儿女的体恤,你身为他的长子,应该明白他的苦心才是!”
宇文涛才学能力尽皆平平,但事父母却至孝,闻听此言登时心中一紧,禁不住又问道:“可阿爷也已经年近五旬,若是有什么万一……”
“岭南山高路远,你的忧虑我明白,到时候,我会与你母亲好好商量。”
杜士仪才暂时打消了宇文涛的忧虑,就只见方捷快步进来,先头脸上的犹豫和彷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热情洋溢的笑脸。
“杜长史,宇文郎君,实在是让二位久等了。这前往云州的过所,我这就给你们开具!”
眼见得方捷笔走龙蛇须臾便书就了过所,盖上了印章后,又亲自带着自己和宇文涛前往录事参军处办结,最终奉上了那一份可直行云州畅通无阻的过所,杜士仪含笑谢过之后,便带着宇文涛信步出了京兆府廨。到了门口他打算上马的时候,一旁的宇文涛轻声问道:“杜长史,我们不用去拜访京兆尹桓公么?”
“不用,我带你来是为了公事,而且我和桓公并无私谊,贸然拜访反而显得唐突。你不用担心是否施礼,桓公长者,既然先头那位方户曹显然是去请示了他,而后又痛痛快快给你办了过所,显然是经过桓公首肯的,这就够了。如果要感谢,不妨放在心里,用不着非得当面拜谢。”
等到杜士仪带着宇文涛回到了自己家,在会客的偏厅中见到了韦氏及其一双子女的时候,他便含笑拱手道:“有劳嫂夫人久等了,幸不辱命。”
韦氏闻言顿时眼睛大亮。想起之前来不及随同丈夫前去汝州,而后丈夫被贬昭州,却又坚持不让自己和儿女随行,继而更是把他们托付给了杜士仪,让他们远走云州,她只觉得眼睛好一阵酸涩。站起身的她挣脱了儿女的搀扶,突然就这么跪了下来。杜士仪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见这年纪几乎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妇人摇了摇头,竟硬是郑重其事拜了一拜。
“杜长史深情厚谊,妾身和子女铭记在心!妾身不敢妄言报答,只希望不会牵累杜长史!”
☆、616。第616章君欲鱼死网破乎
云州长史杜士仪亲自赴光德坊京兆府廨,为宇文融的妻儿徙往云州之过所。
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宇文融从罢相又遭严厉贬斥之后,自然又在整个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因宇文融之前骤然拜相,其亲信腹心如郭荃韦济等等,不少都还在外任上,他尚未来得及将他们举荐调回中枢,自己只当了区区百日宰相便遭贬斥,因此如今的长安,罕有人能帮得上忙。
司农少卿蒋岑便借着圣意让他主理这桩案子的机会,以贪赃等罪名为由,通过没收宇文融多年为宦置办的田地家产,借机对宇文一族一再逼凌。果然,宇文一族之中除却宇文琬这个从来没有出仕的,其他人竟是噤若寒蝉无人敢说话,使得宇文融的夫人及子女原本不得不选择跟着随徙岭外。
可杜士仪这突然一出头,让蒋岑的算盘一下子为之落空。他和张说乃是旧友,早在两人都在外任上头时便曾经常常诗赋唱和,如今同为京官,自然更加少不了往来。这一日,他轻车简从地来到了位于宣义坊的燕国公别院,一见张说就忍不住抱怨连连。
“这个杜十九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就算他曾经和宇文融有些交情,何至于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庇护他的妻儿!想当初宇文融得志便猖狂时,多少人因他之故或贬或斥,如今我不过是追回他贪赃的东西,让他那些享尽富贵的家人也跟着去岭外尝尝别人都尝过的苦头!”
蒋岑是个什么脾气,张说自然心里有数。此时此刻,他没有说话,而是摆手请其坐下,这才把手中的一张信笺递了过去:“看看,王子羽的信。”
张说对王翰素来赏识,故而在举荐王翰应制举,拜相之后又对其一再提携,不数年便让王翰升到了最清贵的郎官,这一点蒋岑自然心里有数。此刻,他莞尔一笑接过了信笺,却还没来得及看便打趣道:“这个王子羽,一直都是狂狷好酒的性子,我倒是没想到他屈居人下还能甘之如饴,还以为他在云州呆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要知道,一州司马素来都是左迁,也不知道杜十九给了他什么好处……等等,他这是什么意思!”
蒋岑一面说一面看完了王翰的信,一下子惊得站起身来,随即怒道:“他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为了燕公你奔走,于是被人直接撵到汝州任长史的往事了!”
“你消消气,我这个险些连命都丢了的尚且坐得住,你怎么反倒急躁了起来?”张说眉头一挑,见蒋岑沉着脸坐下,他方才说道,“王子羽任侠重义,当初你们大多牵连获贬,他为我前后奔走,就是杜君礼给他的暗示,最终我侥幸得脱囹圄,他却被人惦记上了被贬。若不是他因为杜君礼的婚礼干脆辞官回了长安,只怕别人还会揪着他不放,其实,我心里清楚,宇文融固然可恨,但那时候若非别人也不放过我,何至于张子寿(张九龄)等人至今尚不能回京?”
这话说得蒋岑为之一怔,他若有所思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恨恨说道:“难不成就轻饶了宇文融?”
“你想饶了宇文融,政事堂却有人不想饶过他,所以,你只管该如何就如何,这桩案子是陛下给你的,你只管公正明允就行了。但是……”张说拖了个长音,竟是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说道,“不要去招惹杜君礼了。”
“燕公是觉得,这次杜君礼做出如此姿态,你不在意,萧相国裴相国也会咽下这口气?”蒋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竟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眼前这熟悉的人真是张说?什么时候张说这般大度了?
“范承明当初也曾经如你这般想过,但现在他的下场,你就没有半点触动?”张说说到这里,有意留心了一下蒋岑的脸色,果然,范承明这个名字对蒋岑的触动很不小。曾经一度官居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入朝拜侍郎或者尚书都不在话下的高官,却在杜士仪手里灰头土脸,他不得不承认,年纪轻轻的杜士仪确实是有手段的。
“更何况,宇文融有什么下场都是他应得的,罪不及家人。王子羽的这封信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对杜君礼深为敬服,不想看着我这个荐主与他的知己鹬蚌相争,结果反而渔翁得利。宇文融是宇文融,杜君礼是杜君礼,既然我之前还曾经为其说过公道话,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何必现如今再看不开?这几日京城流传一句俗语,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那好吧!”蒋岑品味着莫欺少年穷五个字,最终点了点头,“我只盯着宇文融便是,他家人如何就算了,至于杜君礼我也不理会。不过,要是别人死揪着他不放,那可不管我的事。”
“正是如此。”张说微笑着点了点头,“要是杜君礼不能摆平裴光庭萧嵩,那是他手段不够,自然怪不得你我!”
同样的消息,张说决定偃旗息鼓,只揪着宇文融不放;然而,在萧嵩和裴光庭这两位正当红的宰相看来,意义就不一样了。萧嵩是曾经对裴宽交过底的,而他固然是名门之后,又一度军功煊赫,却因为缺乏文采,一直被士林鄙薄,所以,他的为人处事也自然更加小心谨慎。再说宇文融罢相本就不是他的手笔,故而他思前想后,索性径直去见了信安王李祎。
“宇文融使人构陷于我,所以我为了自保计,不得不在御前揭破了他。但杜君礼和我无冤无仇,我怎会因为他容留宇文融的妻儿家小,就因此对他不利?难道萧相国认为我李祎是那等没度量的人?”
李祎不等萧嵩开口解释,便摆手阻止了他的话:“萧相国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是曾经因为杜君礼和宇文融交情不错,而瞧不起他这为人。但公是公私是私,他在云州颇有建树,这是我不会否认的。我和他没有私仇公怨,但也不会有什么交情。我言尽于此,萧相国请回吧。”
萧嵩因为奉旨安抚李祎,可以随时随地去见他,但裴光庭就没有这样的借口了。别人对宇文融的家眷和族人一再逼凌,他没有沾半点手,也并不在乎宇文融的家眷究竟什么下场,如此可以让他这个宰相保持一贯清直的姿态。至于把杜士仪留在长安,则是他有心借机敲打这个年纪轻轻便一路青云直上的云州长史。如果杜士仪识相,他会手段巧妙地将其纳入麾下,这也是李林甫的建议。
裴氏固然名门,他的父亲裴行俭又是出将入相的典范,可就因为母亲库狄氏为武后信赖,妻子是武三思之女,他沾上了一个武字,早年蹉跎了太多岁月,更不要说有什么私人势力。
张说以文坛宗师,集结了一大堆文人墨客于麾下;而萧嵩以河陇节度出战,也简拔了不少出类拔萃的人才,让他们的身上打上了萧氏印记。可他于文武上头尽皆缺缺,李林甫固然相交不错,也足智多谋值得信赖,可要说给他带来什么班底却力有不逮。今后他要和萧嵩抗衡,怎能没有人?
“这个杜君礼,他以为他是什么人?他就不怕张说和萧嵩恼上了他?”
尽管李林甫也曾经是宇文融坚实的盟友之一,但按照李林甫对裴光庭的说法,早在当初宇文融一意孤行对张说穷追猛打不放之后,他就渐渐与其疏远了。对照这次宇文融拜相之后,李林甫确实与其不大走动,裴光庭对此自然深信不疑。于是,这天晚上李林甫一来,他就忍不住把心中郁闷都倒了出来。
杜士仪陡然之间从低调到高调的这种转变,李林甫自己也有些始料不及。主意是他对裴光庭出的,倒不是真的要为难杜士仪,而是借机给杜士仪套上一层桎梏。如此一来,倘若裴光庭将来能够体体面面结束宰相任期,他能够再往上一步,也许就能让杜士仪为他所用。到了那时候,这位不声不响已经在朝野扎下了不小根基的年轻天子信臣,也能够给他添上不少砝码。可杜士仪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
而最最让他无奈的是,杜士仪还给他捎带了一封信,除了提及想尽快回云州的要求之后,末了便是让他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君欲鱼死网破乎?”
李林甫依样画葫芦以自己的话突然对裴光庭如此一说,就只见裴光庭骤然为之色变。于是,他便循循善诱地说道:“相国千万不要小看了杜君礼,以为他无能为力和宰相抗衡。要知道,前有张嘉贞,后有燕公张说,一个曾经对其耿耿于怀,一个曾经借着范承明与其小小交了一回手,虽不是全力,但最终都没有奈何得了他。相国贵为宰相,对手不但有罢相的宇文融,在朝的萧相国,还有更多对相位虎视眈眈的人。所以,穷究宇文融固然是斩草除根,但没有必要和杜君礼相争。相国是宰相,他不过区区一州长史,无论输赢,到时候以大欺小这名声不好听!”
留杜士仪也是李林甫的建议,放杜士仪回云州也是李林甫的建议,裴光庭顿时有些不悦了。
可在这个当口,李林甫又加上了分量更重的一句话:“相国,陛下对杜君礼留京仿佛一直置若罔闻,安知不是一种试探?”
裴光庭登时醒悟过来。他噌的一下站起身,情不自禁走了两步,这才低声说道:“不错,因小失大却不合算。罢了,让他去邀名,我不和他一般计较!王毛仲频频使人激我,我可不会上了他的当!”
听到裴光庭竟是立刻把留着杜士仪归咎于王毛仲的私下怂恿,李林甫顿时哑然失笑,面上却如沐春风地赞裴光庭度量远大。可等到离开了裴家,他便忍不住剑眉紧锁了起来。
杜士仪如此对宇文融示好,难不成是想要接收宇文融这些年来收纳的班底?不可能,宇文融举荐的人多数与其并没有太大的关联,只要看看这次其人罢相,这些承过情的也多数不发一言就知道,这些人绝不会为了宇文融一句话改换门路?可要不是如此,杜士仪这一招若只是为了脱身,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
☆、617。第617章度量和闹事
兴庆宫南薰殿,当高力士把一摞中书门下递来的奏折送到了李隆基跟前时,这位天子正在自得其乐地弹着琵琶。
跟着李隆基已经有将近二十年的高力士一眼就认出,这赫然是杜士仪的妹妹杜十三娘代兄长献给天子的那把逻沙檀琵琶,只不过天子更擅长的是羯鼓,把玩琵琶的次数并不算多。于是,他在旁边默立了片刻,直到一曲终了,这才笑着上前。
“大家又把这压箱底的琵琶找出来了?”
“我于琵琶只是粗通一二,比不上梨园雷海清,所以从前不舍得糟蹋了东西。不过,这确实是一把好琵琶,无论音色材质俱是上上之选。”
李隆基刚刚半眯着眼睛,这会儿既然回过了神,少不得瞥了一眼那些需要御批的奏折。可随手拿过来第一份瞅了瞅,他就讶异地挑了挑眉道:“杜君礼上书请求速归云州,这是应有之义,可是,中书门下竟然都批了可,这倒是难得。朕还以为,杜君礼居然答应了宇文融的家眷徙居云州,朕的相国们必定会大生恼怒才是。”
“陛下选的宰臣,怎会没有这点度量?”因为裴光庭之妻武氏乃是武三思之女,自己昔日出自武三思门下,再加上裴光庭分明正煊赫,高力士对于裴光庭的某些明示暗示,也不能都不放在心上,能行方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个方便,于是对于这次的形势大变,他本是有些为难的,可谁曾想杜士仪不声不响便突然折腾出了这一手!更奇怪的是,萧嵩也好裴光庭也好,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他自也乐得顺水推舟赞上两位宰相一句。
度量?这世上真正能做到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宰相有几个?刚直如宋璟也有脾气呢,何况别人!
李隆基哂然一笑,放下琵琶后就用右手提笔蘸墨,在上头随手批了一个可字。等到放下笔时,他想起远贬昭州的宇文融,一时又有些说不出的烦躁。贪财逐利,他是无所谓的,要说纳贿,张说想来并不在宇文融之下,可是,据说宇文融括田括户也好,疏通河道也好,用各种巧妙手段中饱私囊,这就已经触及到他的逆鳞了。
他大力提拔的财计之臣竟然通过财计手段为自己牟利,枉他提拔其掌管户部,又将其拜相置身政事堂!即便如今有些事情尚且查无实据,但宇文融实在是太不知道检点了!
“姚崇张说无不好财货,宋广平刚直,但孑然一身,源乾曜和光同尘不好争权,张嘉贞刚愎听不进外人之言,至于杜暹李元纮之辈,光是彼此相争就已经把力气用得差不多了。相形之下,杜君礼虽说年轻,可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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