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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府天)-第2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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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雅的小酒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今天底下却聚集了好些人,掌柜诚惶诚恐迎上前来之后,便赔笑解释二楼还留着雅座,店中新得了一瓮剑南烧春,一瓮富平石冻春。
于是,下头固然嘈杂,但心头高兴想喝点好酒庆祝庆祝的王钧,便当即点了点头。好在二楼确实没什么客人。尽管闭门放下帘子之后,还能听到那些吆五喝六的声音,但酒瓮上的泥封一开,那剑南烧春的浓烈酒香一下子在整个屋子里蔓延了开来,王钧立刻把起初的那些不快忘得干干净净。
“但使有好风,便能上青云……”
三五杯下肚,他不知不觉就带着几分醉意吟了起来。而他门前守着的两个从者,在掌柜的殷勤劝说,又神秘兮兮地说有来自京城的阿婆清。尽管不如烧春这般多数是贡酒,王公贵族中间最是流行,但出自长安西市的阿婆清同样是难得的好酒,两个从者禁不住那诱惑,再说平日也有这等情形,于是,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拨帘一看内中主人,最终全都溜去了自己喝酒。推杯换盏了不知道多久,两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方才迷迷糊糊听到外间好一阵大呼小叫。好容易挣扎起身,他们又听到了一个扯开喉咙的嚷嚷。
“当官的?呸,这大晚上当官的不在豪宅里头搂着婆娘睡觉,反而窝在这种小酒肆里头一个人独个喝酒?分明是这该死的掌柜以为咱们没钱,有意把这好酒藏着不给,却留给这胖子!弟兄们,咽不下去这口气的,给我捶死这自以为有钱的胖子!”
这一声胖子吼出来,两个从者的酒终于完全醒了!王钧在洛阳县廨素来有个绰号,可不就是王胖子?
“怎么了怎么了?杜十九,你这么急急忙忙找我,是又出了什么事?”
尽管是大冷天,但崔俭玄冲进来的时候,却赫然满头大汗。然而话一出没见回答,他先是一愣,随即就瞅见了那个端坐杜士仪左侧的人,不是别个,正是近日以来和他走得很近的王缙!再一看杜士仪那微妙的目光,他忍不住心中咯噔一下,竟有一种密谋被人看破的心虚。
“坐下说话。”
杜士仪这言简意赅的口气让崔俭玄心头更是不安,他一屁股在杜士仪右侧坐了,老老实实地问道:“内兄找我商量什么事?”
尽管是妹婿,但除非杜十三娘在,其他时候,崔俭玄在杜士仪面前仍旧大呼小叫,压根没有为人妹婿的自觉。此刻这一声内兄,不但杜士仪听着只觉得异常古怪,就连王缙也不禁为之侧目。而在他们那四只眼睛端详之下,如坐针毡的崔俭玄终于忍不住干咳道:“干嘛这么看我……咳,我也不就是想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王十五郎这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我家九娘正巧刚刚好……”
趁早嫁出去算完,否则那丫头非得把他折腾死不可!可怜他如今成婚,总不好再像从前那样名正言顺地住在杜士仪这儿,否则得被人笑话成上门女婿!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崔俭玄纵使是木头人,也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了。再看杜士仪似笑非笑,王缙则是一脸的微妙表情,他这才陡然之间醒悟到,杜士仪恐怕压根不知道自己这如意算盘,至于王缙来得多了,崔九娘又素来大大咧咧,使其不至于多想,可这下他一捅破,人家怎可能还不明白!一时间,懊恼至极的他连忙试图掩饰道:“咳咳,说正事说正事,这些都是没影的……”
崔九娘那刁蛮任性的性子,杜士仪是敬谢不敏,因而此刻他瞥了王缙一眼,见其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暗想事不关己还是少管,当即也就顺着崔俭玄的话头,打了个哈哈:“你只要别瞎胡闹,让你家阿娘火冒三丈就行了!闲话少说,今天请你们来,是让你们看看这个。”
王缙正因为崔俭玄的话而心情震撼激荡,此刻好容易定神,接过了杜士仪递来的纸片,可只看了一眼,心情极度兴奋的他就霍然站起身来,失声惊呼道:“这上头所载都是真的?若是如此,岂非……”
这时候,崔俭玄却比王缙的反应更沉稳些。他嘿然一笑便弹了弹那纸片,笑嘻嘻地说:“果然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杜十九你不是如今和宇文融交情不错吗?为何不再去借一次刀,那宇文融可是野心勃勃,说不定借着这机会亲自上阵也不一定。我和王十五郎一个明年才要考明经,一个还未涉足科场,咱们能做的事情可有限得很。”
“你还真长进了。”杜士仪耸了耸肩,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虽说我不介意假之于他人之手,但这是姜四郎好容易才搜罗到的隐秘消息,若是直接告知于他人,这条线便会轻而易举被人所知。姜家距离倾颓只剩小小的一步,宇文融固然和李林甫相善,又是源相国举荐的人,但既然是雄心勃勃,焉知不会想着利用姜家?此事要做得巧妙一些。咱们就是三个臭皮匠,难道还顶不上诸葛孔明?”
最后那句话崔俭玄和王缙听着都觉得新鲜,但一时不禁心头豪气大发。尤其王缙这一年多来孑然一身飘零在京城,对兄长的想念与日俱增,对始作俑者的憎恶自也更加深重。李隆基这一国天子他不敢去记恨,可利用了这一点的张嘉贞,他却早已把人当成是罪魁祸首。此时此刻,他当即不假思索地问道:“那还请杜十九郎明示,当用何计?”
李隆基素来是不喜欢长年累月憋闷在一个地方的人,东巡洛阳在洛阳宫住了将近一年,他便打算在回长安之前再巡幸当年大唐龙兴之地并州太原。为了这个,下头负责执行的官员忙了个脚不沾地,只恨一天没有二十四个时辰。尚书省和太仆寺光禄寺等等固然东奔西走,中书省门下省也需要整理近一年以来的案卷归档,以便于一部分带着上路,一部分送回长安。这些都是细致的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张嘉贞虽是中书令,却也不得不分神留心这些事,再加上张说如今分掌兵部,又挂着宰相的名分,身在东都洛阳,他不得不更多地留心。正因为如此,原本黄昏便可出中书省的他,近日以来回家越来越晚,往往赶在宵禁之前方才进坊门。
张宅位于南市西边思顺坊,本只占了一隅之地,然而如今其弟张嘉祐也从外任被调了回来,官封右金吾将军,原有的住宅就不够用了。因而就在年中,洛阳县主簿王钧为了求得御史之位,巴结讨好为他扩建住宅。尽管明知道王钧不过才干中平,但他麾下四俊之中,中书舍人有苗延嗣吕太一,吏部有考功员外郎员嘉静,而御史台却除了一个监察御史崔训,又举荐了几人。如今宇文融在御史台中如日中天,他也想再有些人制衡一二。
此时此刻,入乌头门后在正门门楼下驻马,抬头看了一眼那簇新门楼下悬挂的灯笼,面对这番齐整气象,张嘉贞便不禁面露欣然。迎上前来的从者牵马候他下来,这才躬身说道:“相国,王驸马令人送来请柬,道是其二郎不日成婚。”
王守一把小小一件事闹得这么大,固然对王氏女的声名有所干碍,但更让自己的名声臭不可闻,一时间甚至连累到了宫中的王皇后。再加上杜士仪前次进言为天子嘉纳,道是宗室外戚驸马除了至亲,不得和外臣往来,他这个宰相就更不得不避嫌了。想到那不过是王守一的庶子,他就不禁皱了皱眉。
“令人备一份礼物送去,不用太重,心意到了即可。”
“是是!”那从者连连点头,等到张嘉贞抬脚要往里走,他慌忙又跟上去两步,低声说道,“洛阳县王主簿,正在书斋等候相国。”
王钧此人知情识趣,这数月以来修缮扩建张宅,从砖瓦到人工,全都料理得丝毫无差,张嘉贞使人估算,前前后后花费不下数千贯。正因为如此,想到今日宇文融又是紧跟着自己单独面圣,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微微颔首道:“我这就去见他!”
夤夜月上树梢的时候,王钧方才从张嘉贞宅子中悄悄出来。张嘉贞刚愎任用私人的名声,是从他任官之初就人尽皆知的,令公四俊曾经让无数人津津乐道,可结果苗吕崔员四人还不是稳稳当当万众瞩目。王钧自忖官职太低,没法为张嘉贞注意到,只能把主意动到了张家那座宅邸上。前期的准备功夫做得充足,这数月以来进展更是迅速得无以复加。如今眼看即将竣工,按照今日张嘉贞的口风,不日就会令人举荐他为监察御史!
不枉他下这许多苦功夫……更不枉他今天从午后开始就一直等候在张家,一直到此刻粒米未沾饥肠辘辘!
尽管已经宵禁,各里坊的坊门紧闭,外间各条大街都有金吾卫巡查,坊间也有武侯巡夜,但那些酒肆饭庄乃至于私娼之类的地方仍旧点着灯火。王钧此刻才感觉到肚子饥饿,又不可能叫开坊门渡过洛水,回到位于洛阳北城毓德坊的洛阳县廨,少不得择选了一家往日也来过还算洁净优雅的小酒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今天底下却聚集了好些人,掌柜诚惶诚恐迎上前来之后,便赔笑解释二楼还留着雅座,店中新得了一瓮剑南烧春,一瓮富平石冻春。
于是,下头固然嘈杂,但心头高兴想喝点好酒庆祝庆祝的王钧,便当即点了点头。好在二楼确实没什么客人。尽管闭门放下帘子之后,还能听到那些吆五喝六的声音,但酒瓮上的泥封一开,那剑南烧春的浓烈酒香一下子在整个屋子里蔓延了开来,王钧立刻把起初的那些不快忘得干干净净。
“但使有好风,便能上青云……”
三五杯下肚,他不知不觉就带着几分醉意吟了起来。而他门前守着的两个从者,在掌柜的殷勤劝说,又神秘兮兮地说有来自京城的阿婆清。尽管不如烧春这般多数是贡酒,王公贵族中间最是流行,但出自长安西市的阿婆清同样是难得的好酒,两个从者禁不住那诱惑,再说平日也有这等情形,于是,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拨帘一看内中主人,最终全都溜去了自己喝酒。推杯换盏了不知道多久,两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方才迷迷糊糊听到外间好一阵大呼小叫。好容易挣扎起身,他们又听到了一个扯开喉咙的嚷嚷。
“当官的?呸,这大晚上当官的不在豪宅里头搂着婆娘睡觉,反而窝在这种小酒肆里头一个人独个喝酒?分明是这该死的掌柜以为咱们没钱,有意把这好酒藏着不给,却留给这胖子!弟兄们,咽不下去这口气的,给我捶死这自以为有钱的胖子!”
这一声胖子吼出来,两个从者的酒终于完全醒了!王钧在洛阳县廨素来有个绰号,可不就是王胖子?
☆、362。第362章洛阳县主簿买春事件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我是洛阳县主簿!”
“明日我就是监察御史了……”
在拳打脚踢之下,即便是醉意已经很重了,但王钧一整个晚上念念不忘就是这些,此刻顺口就嚷嚷了出来。可是,那些大汉也是在下头喝酒如喝水,以至于喝高了的,一进屋又发现一瓮剑南烧春已经几乎见底,那一瓮富平石冻春才喝了一小半,一时间有人抢酒喝之后,嚷嚷了一嗓子果然是好酒,其他人一时气怒更甚,这手脚也就更重了。
等到两个踉踉跄跄的从者冲了过来,却只见自家主人已经被打成了一个猪头,鼻青脸肿好不凄惨!于是,心中惶恐的两人慌忙开口叫道:“王少府!”
若换在平时,这一声少府足以让平民百姓望风而逃,可如今在酒的帮助下,这些汉子本就是心中有火气的,听着这话,甚至有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恼火地吼道:“什么少府,这些官府的狗东西平日就知道人模狗样的收税要钱,现在大晚上还和咱们抢酒喝!横竖已经打了,索性打个痛快!兄弟们,连这两个狗腿子一块打!”
这一声顿时成了导火索。一时间,那原本就欲哭无泪的掌柜几乎哭天抢地,一边抱怨去请坊中武侯的伙计还不回来,一边躲避着四周飞溅出来的盘盘碗碗。
直到天光蒙蒙亮,这二楼的陈设砸了许多,王钧主仆三人几乎被打得动弹不得,这一场斗殴方才告一段落,而之前一直不曾露面的武侯,这时候终于姗姗来迟。得知掌柜所言,那被打的应非富即贵,至少也是个官,起头没当一回事的武侯这才慌了神。好容易问出人是洛阳县主簿,几个武侯更是面面相觑。
昨夜他们正好也在喝酒赌钱,疏于巡查,出了这么大的事,可怎么办?
“黎叔……”
“洛阳县廨的事情,你们谁清楚?”
见一个年轻的武侯小声解说了几句那些重头人物,那年长被人称作是黎叔的,立刻轻声说道:“这样,你先去洛阳县廨里头问问,看这王钧人缘等等如何。”
“黎叔,打听这个有什么用?难道万一追究下来,他们还能帮咱们这些小人物?”
“刚刚不是揪了两个脑子还清楚的家伙问出来了,这胖子之前说自己是洛阳县主簿王钧,又说自己赶明儿就是监察御史了!这御史总是金贵的,要是这胖子有仇人,说不定昨夜的事情就能坐实是两边斗殴,而不是一方殴朝廷官员。只要咱们再找点过得去的晚到理由,这一关就能迈过去!”
这黎叔一说,其余几人顿时恍然大悟,一时那年轻武侯立时拔腿就跑。而黎叔带着剩下的几个人慢条斯理地取证,又去请大夫,给掌柜核定损失……等林林总总告一段落,已经是中午时分了。自然,王钧主仆三人吃了这么厉害一顿打,谁都没醒过来。而在这种混乱之中,谁都没注意之前去叫武侯的一个小伙计无影无踪。而洛阳县廨的县丞秦汉,亦是在闻听消息之后赶了过来。
赤县的县丞对于寻常出身的官员来说,算得上是一辈子都难以迈过的槛,因而四十出头的他尽显威严,劈头盖脸把几个武侯痛斥了一顿之后,便吩咐人将王钧主仆三人送上外间牛车,先行载回洛阳县廨。临走之际,他在这酒肆门口前上马的时候,四周围已经有了好些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便用马鞭虚指着为首的黎叔,怒声斥道:“官民斗殴,近年以来闻所未闻!限你们十日之内,查一个水落石出!”
等目送着秦汉打马离去,牛车随从亦是跟着消失在了视线之中,那黎叔方才一看左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到没有,是官民斗殴!那位王少府真是何苦来由,就为了两瓮春酒,竟然和这些坊间帮闲之流打成一团,简直是有失官体!”
他这话同样声音不小,四周百姓听见了,左右其他武侯也听见了,喜形于色的喜形于色,如释重负的如释重负。然而,他却还没说完,这之后就又加了重重的一句话。
“只是这黑灯瞎火大晚上的,堂堂洛阳县主簿,窝在这小酒肆喝了一晚上的酒,这着实是不合常理得很啊!”
说完这话,黎叔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收人银钱五十贯,做的事情虽有风险,却还在可控范围之内,这实在是一笔划算得不能再划算的买卖!
洛阳县主簿王钧晚上在酒肆喝春酒,结果和十几个洛阳闲汉斗殴以至于鼻青脸肿的事件,不但在洛阳县廨引起了轰动,而且在其他官署之中,也一时引为了笑谈。事不关己的人多数都只嘲笑王钧不知检点,但脑子弯弯绕绕更多的,想到的则是王钧大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思顺坊的小酒肆。
如张说便是笑着对左右说道:“这思顺坊最有名的地方,无过于嘉贞相公的宅邸了!”
张说这话本就是针对张嘉贞说的,因而当此言传到张嘉贞耳中时,本就对王钧的烂泥扶不上墙而火冒三丈的张嘉贞,自然更是暴跳如雷。然而,这事情始末县廨还不曾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却又有洛阳县廨县丞秦汉对人说,道是王钧是因为即将除授监察御史,这才在酒肆中喝得酩酊大醉!
倘若可以,张嘉贞甚至恨不得把王钧一撸到底,让这个家伙从此之后再不在自己的面前出现!可王钧并非只是给他送礼,而是自掏腰包给他修缮了屋宅,那证据就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就算是捏着鼻子,也不得不授意崔训注意御史台的舆论导向和动静,自己命人去洛阳县廨为其收拾善后。
可这一下闷棍虽然不轻,并没有就此结束。
如今虽然寒冷,但李隆基静极思动,也常常喜欢带着后妃登高游湖。常常板着一张脸的王皇后鲜少随驾,其余嫔妃之中,武惠妃和柳婕妤自然是跟从最多的人。再加上柳婕妤之女永穆公主即将出嫁,李隆基一口答应为长女预备相当于太平公主当年出嫁时的嫁妆,这更让柳婕妤喜出望外。
这一日天气很好,李隆基一时兴起,便宣了武惠妃和柳婕妤同行,又令人召了王毛仲伴驾,一行人竟是登上了高高的洛阳宫城墙,自东墙往南而行。这高高的地方自然风格外大,拥着重裘的柳婕妤勉强跟了一里地就已经吃不消了。而武惠妃反而仿佛身体更强健,随侍一旁巧笑嫣然,让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柳婕妤显得黯淡无光。
“爱妃下去歇歇吧。”
尽管天子这话听着仿佛是体谅,但本想建议坐肩舆的柳婕妤还是生出了深深的挫败。实在扛不住这寒风呼啸下闲步城墙苦楚的她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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