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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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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门口,一大群吴兵列阵,惊恐地看着这场屠杀,终于见到吴王走来,他们全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对这些旁观者来说,心中还剩下一点束缚。
  徐础上马,立刻带领部下离开,希望这点“束缚”能够保留得久一些。
  梁王闯宫杀死降世王的消息迅速传开,震惊之余,真有许多人要报仇,满城皆乱,到处都有聚集起来的将士,大叫大嚷,或者哭天抢地,却没人真敢去向梁王问罪,没有诸王的引领,他们甚至没办法聚成一军。
  联军立时破散,诸王只能牢牢掌控本部人马,各守一面城墙,官兵若是发起围攻,义军可用之兵不过一万余人。
  幸运的是,官兵并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仍在规规矩矩地立栅、挖沟,做长久围攻的打算。
  徐础回到西城吴军营地,想召集诸王,可他知道没人会来,而他也不会再去拜见其他人。
  对马维来说,事情简单、容易,对徐础来说,形势却变得更加复杂、艰难。
  郭时风还在,而且已经听说大殿那边发生的事情,一见到吴王就说:“梁王疯了。”
  徐础坐下,稍解疲惫,“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太聪明。”
  “梁王太聪明?”郭时风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就算有聪明,也是别人的,比如晋王。”
  徐础看向郭时风,虽然鄙视此人的品行,却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他们的想法出奇地一致。
  “降世军分裂,梁王得弑王者,晋王得复仇者——他们想要舍弃东都,带兵离开。”徐础在路上就已猜想明白。
  郭时风点头,“冀州与并州相邻,不是盟友,便是仇敌,冀州既然发兵,则晋阳危矣,晋王必须尽快返回老家。至于梁王,久居人下,心中不满,早想独占一方,不受诸王控制。听他意思,不想去淮州,而是要带兵前往秦州,与晋王接壤,互相扶持。”
  “降世军愿意跟他回秦州。”
  “当然,梁王暗中拉拢降世军将士,不是一天两天了,最懂他们的心意。”
  徐础突然想起,马维曾经说过,蜀王甘招以收养义子义女并与头目联姻的方式巩固地位,现在想来,那分明是马维的“自白”,只是手段与甘招稍有不同。
  “可他们怎么出城呢?”徐础问道。
  “简单。”郭时风说出这个词,令徐础一惊,郭时风却没有别的意思,“晋王、梁王必然与官兵暗通款曲,求官兵放开一角,他们则献出东、南两边的城门。”
  徐础苦笑一声,这几乎是必然的选择,沈耽与马维只有出卖其他三王,才能保住自己的势力。
  这么一想,马维杀死降世王其实一点都不简单,他是在给城外的官兵做个样子。
  官兵很快就会知道城内的乱象,但凡统帅胆子大一些,立刻就会发起围攻,至于愿不愿意放开一角,就看沈耽与马维的本事了。
  徐础又一次看向郭时风,“郭兄为何不肯追随二王?”
  郭时风笑道:“梁王终归离不开晋王,而晋王身边的谋士是刘有终,我还是避让一下为好。吴王这边似乎缺一位谋士,所以我来自效。”
  徐础笑道:“不是似乎,真缺一位郭兄这样的谋士。时势如此,郭兄有何妙计?”
  “妙计谈不上,一点想法而已。晋王、梁王想从官兵那里借路,吴王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
  “投降?”
  “不能说是投降,应该算是投靠。而且——”郭时风笑了笑,“有传言说吴王与邺城一直来往不断,想必也有此意吧?”
  徐础大笑,“知我者,郭兄也。但是不急,两王在先,城中大乱,这时候投靠邺城,无异于腆颜乞食,必须先平定城内局势,令邺城觉得东都难破,投靠才有价值。”
  “吴王所言极是。”郭时风拱手道。
  徐础不想投靠谁,只是想随机应变,修改一下原定计策,一次巨大的修改。


第一百八十四章 忠将
  每次投靠新主人,郭时风都要想办法立刻立功,对徐础也不例外,拱手道:“先定东都,再归顺邺城,吴王可谓明智。吴王被推为军主,名已经有了,就差一个实,倒也不难。”
  “梁王强杀降世,我未能阻止,全城大乱,我未能镇压,空有军主之名,何以求实?”
  “吴王所谓的实若能求到,也就不必要非得归顺邺城了。”郭时风笑道。
  “郭兄想必已有妙计,愿闻其详。”
  “以在下浅见,名即是实,实即是名,两者并无多大区别,所谓求实,无非是求特定之名。比如对方是科举出身的状元,我便有万无不当之勇,对他来说也只是虚名,非得是文章天下传诵,才是真名,也就是真实。”
  “若对方是名沙场杀出来的将军,名实就会颠倒。”徐础笑道,两人都是同一批先生教出来的,对名实的理解几乎一样。
  “正是。就拿眼下来说,吴王所需之‘实’,当迎合城外官兵所要之‘名’,军主当然不行,但也不必非得收服诸王以及所有降世军,其中有一条捷径。”
  “太后?”
  “哈哈,劝说吴王令人愉悦。”
  徐础笑了笑,对这样的奉承还不太习惯,“太皇太后与皇帝逃亡的时候,都没想到过栾太后,现在她却变得重要了?”
  “名这个东西就是如此玄妙,不要的时候,谁都弃之如弊屐,一旦有人想要,其他人也蜂拥而至。栾太后本来无名,宁抱关令她有名,薛六甲令她名上加名。栾太后若是无人搭理,或是在宫中自尽,对邺城来说,事情也就简单多了,可她活着,还受到贼王的觊觎,邺城若是见危不救,名声扫地,比弃母而去的皇帝还要令人不耻。而且邺城若得栾太后,好好利用的话,对逃亡在外的皇帝是个制约。”
  “我若能将栾太后安然无恙地交出去,当是一份大礼。”
  “然也,且是一份轻松的大礼,无需费时耗力,只需抓住时机,趁诸王还没想到栾太后的重要,先发制人。”
  徐础拱手道:“郭兄此言,令我醍醐灌顶,此事重大,不可托付他人,须得郭兄亲自出马。”
  郭时风当然不会推辞,慨然道:“吴王放心,我绝不辜负所托。而且此事吴王做起来比别人还要轻松些,曹神洗曹将军守卫太后寝宫,他只听吴王命令,省去许多麻烦。”
  徐础立刻叫进来宋星裁,向他道:“点选五百兵卒,只要吴人,随郭先生进宫,听到号令。此事关系重大,你要多加在意。”
  宋星裁拱手从命,也不多问,出去点兵。
  徐础向郭时风道:“郭兄守住太后寝宫,待我与邺城沟通之后,再做出城打算。”
  “吴王需要信使吗?我可以先出城,由宋将军守卫寝宫即可,正好我在邺城那边有几位熟人,能说得上话。”郭时风急于立功。
  徐础笑道:“郭兄不是已经听说我往邺城派人了吗?通个信还是很容易的。”
  郭时风大笑,拱手告辞,他来投奔徐础,最为看重的不是能力,正是徐础与邺城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送走郭时风,徐础独自坐了许久,太后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当然要保住,可他仍想夺得整个义军,数十万人握在手里,方能进退自如。
  东都形势就像是夏日午后的天空,风云变幻,阴晴不定,上一刻还手握大权,下一刻就可能身首异处。
  马维的做法虽然有些疯狂,说的话却没有错,在东都,所有事情都在变得越来越“简单”,他没说的是,所有事情也都变得越来越危险。
  徐础走出营房,叫来孟僧伦,与他一同巡视吴军驻守的城墙,抚慰将士。
  许多降世军将士留下了,无意为降世王之死报仇,徐础尤其在意这些人,将他们的家眷安置妥当,许下一个又一个诺言。
  孟僧伦在一旁帮腔,将吴王夸得天下无双。
  回到营房里,徐础留孟僧伦喝了几杯酒,这是他最忠诚的部下,越到混乱而危急的时刻,越显得重要,比猛将、名将更重要。
  孟僧伦也特别想成为吴王心腹,三杯酒下肚,他问:“城里传言纷纷,都说晋王、梁王一伙,宁王、蜀王一伙,很快就要进行一场火并,拼个你死我活。咱们到底站在哪一边?”
  “咱们站在胜者一边。”
  “执政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徐础极需一批忠心耿耿地部下,于是第一次将实情道出:“事情到了这地步,没必要再向孟将军隐瞒,其实我派王颠王将军率兵前去投奔邺城,冀州兵来得如此之快,或许与此有关。”
  孟僧伦惊讶万分,“执政……吴军好不容易立足,执政这就要投靠朝廷吗?”
  徐础摇头,“我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维持东都不变,挑拨诸王互不信任,待冀州兵到,诸王只能将兵权交到我手中。等我击退官兵,兵权就会永远留在我手中。”
  孟僧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执政之计,实非我等所能领悟,可是……”
  “可是事与愿违,诸王虽将兵权交出,却非真心。梁王率先发难,杀死降世王,令联军分裂,我这个军主也变得有名无实。”
  孟僧伦点头,眼下东都已没有人可称为主,诸王各有兵马,各守一方,随时都可能刀兵相向,“执政想必还有妙计。”
  “成功才算妙计,不成功只是痴心妄想。但我的确有一个想法,需要孟将军相助。”
  孟僧伦正色道:“执政一人支撑吴军,我久已羞愧难当,若能助执政一臂之力,虽死无憾。”
  徐础真的有些感动,“孟将军为水,我为舟船,若无孟将军之力,我绝不敢担‘执政’之名。”
  “不说执政天资聪颖,只凭执政乃是吴国公主之子,我便愿为执政赴汤蹈火。”
  徐础越发感动,但他必须及时收住,孟僧伦的忠心无可置疑,只怕忠心过头,反而坏事。
  “我需要孟将军出城,前往官兵军营。此行十分危险,如果一切如我所料,王颠已投靠邺城,孟将军与他联系,探听虚实,若是我算错了,王颠没在冀州兵中,孟将军此行无异于羊入虎口。”
  孟僧伦起身道:“若是毫无危险,也不需要我出马。执政放心,我即刻出城。”
  “不必着急,待天黑出城不迟。”
  孟僧伦坐下,“容我多问一句,执政之意仍是自立,而非投靠朝廷吧?”
  “当然,刺驾之名永远悬在我头上,别人能投靠,只有我不能,无论朝廷说得多么宽宏大量,我也不会相信。”
  孟僧伦放下心来,“吴人与天成之仇不共戴天,有执政这句话,我没得说了。还有一件事,我若离开,谁来保护执政安全?”
  “宋将军被我送到宫里,营中还需孟将军推荐一人留守。”
  “有一位雷大钧雷将军,执政记得吗?”
  “记得,他是七姓后人,吴人当中,数他骑术最精。”
  “说的就是他。雷家世代忠良,雷大钧对执政十分敬仰,留他保护执政,我能放心许多。”
  “很好,孟将军相信的人,我也相信。荆州诸将当中,孟将军也推荐一人吧。”
  孟僧伦眉头微皱,他只相信吴人,而且只信七姓子弟,“荆州多是草莽之徒,见利忘义,执政不可委以心腹。”
  徐础笑道:“选一位荆州将领,倒不是收为心腹,而是安慰其心,东都混乱,多得一份支持是一份。”
  “执政说得是,我想得太少。嗯……也没什么可选,荆州人最为推崇戴破虎,执政在汝南之战中曾重用此人,他颇为感恩,可以留在身边。”
  徐础想到的也是戴破虎,由孟僧伦推荐,意义又不一样,于是道:“请孟将军叫来此二将,共商大计。”
  孟僧伦出门,很快叫来两人,徐础没说全部实情,只说宋星裁入宫,孟僧伦出城,临行时力荐他们掌兵。
  雷大钧与戴破虎受宠若惊,先谢执政,再谢孟将军,发下许多重誓。
  只得两名亲信将领还不够,城中占数最多的还是降世军,诸王军中莫不如此。
  孟僧伦准备出城,徐础带着雷、戴两将,再次巡查全营,随后召集诸将,立誓互助互保,从今以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誓言比较可笑,形式也极简陋,许多新来的降世军头目,徐础连姓名都没记住,也得与他们慨然立誓,像是认识多年的故交。
  没人知道这些降世军头目是否可信,他们留在吴军营中,一半是自愿,一半是不知去往何处,暂时避难而已。
  徐础不求真正的忠诚,只希望能令这些人暂时安心。
  诸王不会一直维持平衡,一旦分出强弱,降世军就会如同百川汇海一般,投向最强的一方。
  二更左右,孟僧伦独自一人出城,奔向官兵营地。
  徐础送走诸将,独自在营房中待了一会,坐立不安,又一次想到自己的软肋,总觉得其他诸王更能附众,争夺得越久,他越会落于下风。
  将近三更,雷大钧进来通报,“执政,蜀王要见你。”
  徐础又惊又喜,急忙道:“快请进来。”
  甘招一个人来的,连名卫兵都没带,进屋之后拱手笑道:“我还以为吴王会与我联络,迟迟未得消息,只好亲自前来拜访。”
  “东都已成一团乱麻,我不敢轻扯绳头。”
  甘招从腰带上解下神棒,交手捧还,“吴王多虑。吴王曾委以重托,如今该是原物奉还的时候,请吴王为它另寻主人。”
  徐础笑脸相迎,心里却轻叹一声,在诸王之间的这场争斗中,他至少已弱于甘招。


第一百八十五章 屈伸
  徐础也曾孤身犯险,或是为了说服对方,若是为了迷惑对方,却从来没有因此直接取得某人的信任。
  甘招做到了。
  诸王互相忌惮,混战一触即发,徐础与晋王、梁王又是故交,在外人看来,他们三个是同一类人,高门出身,家世显赫,与降世军没有半点相似。
  在这样的状况下,甘招居然独自来访,至少在表面上给予吴王极大的信任。
  徐础必须还以同样的信任,并在心中自愧不如,这种时候他不敢冒险,而且他已有善谋的名声,去哪都会被认为是别有用心。
  徐础接过神棒,轻轻抚摸两下,捧还给甘招,“此棒虽非神物,降世军将士对它却颇为敬畏,应当留在有德者手中。蜀王乃是长者,没人比蜀王更适合拥有此棒。”
  用神棒能够招徕不少降世军将士,眼下颇有大用。
  甘招却摇头,“非我不愿,实是不敢,梁王多次派人索取此棒,我若是再拒绝下去,怕是会首当其冲。归还此棒,一是守诺,二是解祸脱身,吴王不必推辞。”
  徐础大笑,知道甘招这是在客气,谁得神棒,谁就能得到降世军的大量支持,用不着害怕梁王的威胁。
  徐础收下神棒,叹息道:“我让诸王失望了,出任军主不到一天,外敌一步未退,城中先已大乱。”
  “诸王各怀异心,错不在吴王。”
  这是一个微妙的时刻,两王相见,互道实情,谁若多退一步,谁就是臣,多进一步,则为主,需担负更大的责任与风险。
  徐础有一点犹豫,很快消失,他早已厌倦无聊的劝说,一心希望自己做主。
  “对错不论,我已是焦头烂额,蜀王可有高见?”
  甘招笑道:“我之称王乃是机缘巧合,非有雄韬伟略,我来拜见吴王,正为讨教。”
  徐础想了一会,“晋王、梁王显然已有叛意,意欲出卖蜀王、宁王与我,带兵返回并州。之所以迟迟未发,一是想要争取更多的降世军,二是与官兵还没有谈妥条件。”
  “吴王所言极是。官兵势大,诸王联合尚且没有太大胜算,若再分裂,必败无疑。我无异心,愿随吴王进退,只是不知其他三王是否还有挽回可能?”
  “宁王沉稳而识大体,想必愿意联手,可他很难相信我。”
  “宁王对我还有几分信任,我倒是可以去劝说几句,他或许会听。诸王分裂的原因在梁王,不在宁王,劝说梁王才是最难的。”
  徐础等的就是这句话,两人虽然都说实话,但也都有隐瞒,甘招必定已经与宁王商量过,才会再见吴王,他说“劝说几句”,那就是一定能成。
  徐础思忖片刻,“梁王虽是肇始者,却非主导者,只需劝说晋王回心转意,梁王孤掌难鸣,自然也会暂时按下野心。”
  “晋王可劝否?”
  徐础想得更久一些,回道:“可劝。”
  甘招大喜,“若能劝回晋王,大事成矣。”
  “但我不能这样就去,晋王心事缜密,单凭言辞难以劝动,非得先让他见到实事方可。”
  “吴王的意思是……”
  “蜀王与宁王明早若能来我营中共议军情,对晋王来说可算是‘实事’一桩。”
  甘招拱手,“请吴王待我回信,宁王若不肯来,我自己来,誓与吴王共进退,他若肯来,也请吴王辛苦,再做军主。”
  徐础还礼,“若得蜀王、宁王相助,义不容辞。”
  甘招告辞离去,徐础稍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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