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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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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僧伦正好也赶回来,他已将“壁中人”送到城外,什么也没问,知道吴王暗中有所准备,他心里踏实许多。
  诸王进城之后,一直没有抢掠,城中百姓稍安,街上的人也多了些,有买有卖,一切照旧,只是物价涨了几倍,引起一些小小的纷争。
  徐础骑马走在街上,恍然回到过去,张氏仍是皇帝,他也仍是禁锢之身。
  前头开道的吴兵打破他的幻觉,几句“执政王驾到”,惊退众多行人,偶有胆大之人躲在巷子里瞧看,眼神躲闪,提醒徐础,他的确攻占了东都。
  徐础注意到一件事,行人虽是老弱妇孺居多,其中也有一些壮年男子,看来费曀圆恍椋疾刈挪簧僮扯。遣晃实鄢稣剑煽吹蕉枷萋洹�
  “若我独占东都,必能引出众人,为我效力。”徐础暗暗道。
  薛六甲还住在大殿里,一见到徐础就笑道:“我的好女婿来了,你……杀皇灭帝棒哪里去了?”
  “我将它交给蜀王暂时保管。”
  薛六甲大惊,起身下阶,来到“好女婿”面前,“你这是什么意思?”
  “蜀王对我说,祖王许给他西方三州,还允许他称帝?”
  薛六甲稍显尴尬,“反正三州不在我手里,许给他也不损失什么,还能令他安心。”
  “蜀、宁、晋、梁四王,一人三州,天下不够分啊。”
  薛六甲大笑,“女婿想多了,每人数州,中间多有重复,暂安其心,到了最后,一州也逃不掉。”
  “我猜祖王就是此意,所以我将神棒暂交蜀王,又去面见晋王、梁王,已得到他们的信任,可将他们召来,一网打尽。”
  薛六甲一愣,他的确有这个想法,还没开口,“好女婿”居然就抢先施行了,“你真的……还有宁王呢?”
  “宁王不易说服,但是三王既除,宁王孤木难支,不足惧也。”
  薛六甲重新打量徐础,“你真肯为我除掉诸王?”
  徐础拱手,“为岳丈大人,也为我自己,岳丈大人若能将诸王之兵尽数许给我……”
  薛六甲大笑,拍打“好女婿”的肩膀,“明白了,明白了,我真是没看错人。不过咱们先说说我女儿的事,她昨晚不太满意啊。你不会……真的什么都不懂吧?”
  徐础又从“天下”掉到“床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私交
  无论世道有多乱、日子有多艰难,年还是要过,处居东都的士民,这两天就像是初到新家的小猫小狗,先是藏在最隐蔽的地方,然后慢慢地探头出来,小心查看,确认安全之后,出来巡视,不敢离藏身之所太远,一听到脚步声还是会躲起来,要等几天之后,才能认可新家,开始胡作非为。
  东都百姓正处于小心试探的阶段,个别胆大的人已经开始走街串巷,甚至敢于谈论进城的“义军”,“一朝天子一朝臣,可百姓还是那些百姓,交同样的税,做同样的活儿,过同样的日子。”
  到了初夕这一天的下午,街面上尤其热闹,飞涨的物价挡不住大家购买的热情,每户商家门前都是人挤人、人挨人,客人们一边埋怨商家坐地起价,一边争抢货物,没机会挑肥拣瘦。
  城里的义军将士也很高兴,酒肉源源不断,差不多一半人整天都是醉熏熏的,城外的义军感觉到明显的差别对待,十分不满,等到一大批酒肉、布帛送到营地之后,他们暂时得到安慰,虽然仍嚷嚷着要进城,但是已不那么急迫,愿意在城外过年。
  徐础回到大将军府,以吴王的名义邀请诸王明日前来相会,得到了赞同。
  事情进展顺利,至少在表面上,徐础得到了各方的信任,在这场明争暗斗中,他第一次处于明显的上风。
  在府里,徐础宴请一批吴军将士,向他们描绘重返江东之后的种种景象,赢得阵阵欢呼,但他终归不擅长这种事情,酒过三巡,孟僧伦、宋星裁等将领很自然地夺得讲话的机会,将执政的许诺重新演绎,与原意背离颇多,却赢得更大的欢呼声。
  徐础说:“待东都平稳,我与诸君率军东进,官兵必然望风而降,吴国复兴在即,不分吴州人、荆州人,都是开国功臣。”
  孟僧伦再说时变成这样:“天成完蛋了,咱们吴国人终于能报当年的灭国之仇,拿下吴州是肯定的,但这不够,执政还会带领大家追亡逐败,将张皇子孙铲除干净,不让这世间再留一个孽种!”
  徐础说:“吴国虽亡于天成,徐氏暴政难辞其咎,再返江东,找到徐皇后裔,当记此前车之鉴,我等辅佐新帝,善待百姓,令吴国自强!”
  宋星裁的理解是:“咱们虽是吴国旧臣子弟,但是实话实说,当年徐皇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酗酒嗜杀,多少忠臣死于酷刑,以至大敌当前时,朝中竟无可用之将。帝王兴衰皆由天定,若能找到徐皇后裔,此人又有帝王之风,咱们当然还要奉其为主,再做忠臣。若是找不到,或者此人太不像样,那就是天意如此,要让新徐登基。”
  徐础不能辩解,只都笑纳。
  酒宴进行一半,执政夫人薛金摇进屋,依然是一身银盔银甲,也不见外,与诸将士拼酒,来者不拒,哪怕对方只是一名普通兵卒,她也一饮而尽,绝无扭捏、轻视之态。
  薛金摇立刻获得将士们的欢心,得到的敬酒比徐础更多。
  夜色降临,将士们告辞,个个脚步踉跄,对未来充满信心。
  孟僧伦走得晚些,趁执政送行时,小声道:“执政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咱们吴国的事情,没必要仰赖他人。”
  徐础也正想透露一些,笑道:“孟将军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没有你,我真的施展不开。”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明日诸王聚会,孟将军不必参加,谨守西城,聚集将士,等我号令。”
  “是。”孟僧伦满意告退。
  回到宴会厅里,徐础又得面对新婚妻子,拱手道:“金摇姑娘,早些安歇吧。”
  薛金摇面色红晕,增加几分柔媚,但眼神还是那么冷漠,看了一眼丈夫,说:“我问明白了,夫妻之事……暂时不行也罢,再敢碰我一下,我打断你的胳膊。”
  徐础如释重负,想笑,马上憋回去,正色道:“金摇姑娘做主。”
  “神棒呢?你怎么没带在身上。”
  “我交给别人暂时保管。”
  薛金摇冷笑一声,走到徐础面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将神棒暂交他人,不是为了防备金摇姑娘,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聪明招数。”
  薛金摇就像没听到辩解一样,“我不如你聪明,但我有弥勒师尊赐予的天目,能够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你会自愿将神棒交给我,而且很快。”
  徐础忍不住笑了,“你还预见到什么?”
  薛金摇没回答,大步离去。
  同样是神棍,薛金摇远远比不上其父薛六甲,更比不上凭相术天下闻名的刘有终。
  徐础避开一道难题,心情舒畅许多,走出宴厅,要另寻一处住所。
  宋星裁匆匆跑来,他与一些吴军将士留下来守卫大门,“执政,你有客人。”
  “哪位?”
  “自称叫田匠。”
  徐础一愣,亲自来到大门外,果然见田匠站在外面,一身单衣,也不觉得冷,神情有些恍惚。
  “难得稀客临门,田壮士快快请进。”
  田匠平淡地嗯了一声,迈步进府,甚至没有拱手还礼,宋星裁等人颇为不满,见执政不在意,才按下手中刀枪。
  徐础还没找到住处,于是带田匠进入宴厅,“抱歉,刚刚喝酒,还没收拾。田壮士怎么有有空……令堂?”
  到了灯光下,徐础才注意到田匠腰间缠着一根白色的孝带。
  “昨天刚走的。”
  “节哀顺变。”
  “嗯,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我去找费大人,曹将军让我来找你。”
  “费大人上午已经出城。”
  “我还以为费大人要与东都共存亡。”
  “费大人确有此意,是我让他出去,前去迎接冀州邺城兵马。”
  “冀州人要来?”
  “我猜如此。”
  “嘿,徐公子要么猜得很准,要么是想以此为借口送费大人出城。”
  “我猜得很准。事实上,我猜测官兵在孟津大败、东都权贵纷纷逃亡,也都与邺城有关。”
  田匠沉默一会,指着桌上的残酒,“我能喝吗?”
  “随意。”
  田匠自斟自饮,也不敬酒,半天没说话。
  徐础拉张椅子坐下,也不说话。
  “我可以了。”田匠放下酒杯,就这么一会工夫,喝了十几杯,脸色丝毫未变。
  “可以什么?”
  “可以为徐公子效力。”
  徐础起身,拱手道:“能得田斗士效力,是我之幸。”
  田匠抬手,表示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但我现在不能留在徐公子身边。”
  “你还有事?可以办完再说。”
  田匠摇摇头,“我无事,而是徐公子眼下不需要我的效力,也不值得我效力。”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就有些古怪,徐础道:“我做错了什么,令田壮士以为‘不值得’效力。”
  田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徐公子没有帝王之相,勉强行之,必遭后患。我若此时留下,只会将徐公子更快地推向火坑。”
  徐础笑道:“田壮士还会相面?”
  “相面不会,只是见得人多而已。徐公子足够聪明,也有仁义之心,但是自矜自持,往好了说,你太善良,往坏了说,你想得太多,这都是称帝称王的大敌。什么时候徐公子改变心意,我自会再来投奔,告辞。”
  田匠转身就走,徐础在后面追赶,“田壮士稍等……”
  田匠走得却快,推门而出,徐础跑着跟出去,竟然追赶不上。
  徐础只得放弃,望着田匠的背影,喃喃道:“哪来的帝王之相?功成名就,自然有人替我编出帝王之相。”
  可田匠的话还是令徐础心中不安,在院里转了两圈,去大门口叫来宋星裁,单独请他喝酒。
  徐础知道自己最大的软肋是什么,所以要刻意纠正,笼络麾下将军。
  宋星裁等人虽然忠于执政王,关系却不紧密,彼此之间缺少私交,单论这一点,徐础甚至比不上同样初创军队的梁王马维。
  宋星裁有些受宠若惊,几杯酒下肚,才越来越自然随意。
  两人闲聊,宋星裁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有些人真是天生,执政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胆识与智谋,实是我吴国之大幸。”
  徐础笑笑,赞扬宋星裁的勇猛,然后将话题引到昌顺之身上。
  “阵前斩杀昌将军,我心至今犹痛。”
  与官兵交战时,为了立威以约束将士,徐础不得不杀死两名将领,其中一位就是吴国七姓将领之一的昌顺之。
  宋星裁兴奋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来,默默地又喝两杯酒,开口道:“昌顺之不守军法,虽死不冤。”
  “即便如此,我仍觉心痛。只是乱世艰难,弱肉强食,吴军稍显疲弱,就会亡于诸王之手,甚至没机会返回江东。”
  宋星裁点头,却不再喝酒,“执政所言极是,七姓从前就是太过散乱,才会被小姓压制,在吴国连战连败,若非执政出现得及时,吴军恐怕还在汝河边上挨冻,哪有机会进入东都?天晚了,执政早些休息,我再去巡查一圈。”
  宋星裁告辞离去,徐础轻叹一声,他还是没有学会人情世故的技巧,看别人做起来极简单,自己实践的时候却总是磕磕绊绊。
  徐础出屋,虽然一切计划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却备感孤独,再没有初入东都时的兴奋与张扬。
  所谓拥有一座城,终归是个幻象,他想。
  薛金摇带着一队女兵向大门口走去,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徐础纳闷,问道:“金摇姑娘要去哪?”
  “去见我娘,跟她一块打猎。”
  “打猎?”
  薛金摇停下脚步,“听说猎物已经走出巢穴,正是围猎的好时候,你们吴国人从来不打猎吗?”
  徐础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猎物是指东都士民。


第一百七十八章 贪心
  徐础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拦住薛金摇,“等等。岳母大人要打猎……要掠城?谁的命令?是岳丈大人?”
  薛金摇愣了一会,“什么叫‘谁的命令’?我娘做事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
  “她自己的主意?”
  “当然,我娘是个有主见的人。”薛金摇要绕过去,徐础却移动脚步拦住不放,她感到厌烦,怒道:“去找婆婆,她什么都知道,别拦我的路,让开。”
  徐础想了一会才明白“婆婆”是指兰夫人,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薛金摇已经带着女兵走过去。
  徐础又追上去,恳切地说:“金摇姑娘帮我一个忙。”
  “嗯?”
  “请岳母大人晚些动手,我马上过去见她。”
  “就现在时机最佳,猎物还都没睡,好东西也都没有藏起来。”
  这是除夕之夜,所有人睡得都晚。
  徐础握住薛金摇的一只手,轻声道:“你我既是夫妻,应当互相帮助、彼此扶持,你想让我自愿交出神棒,或许这就是一个开始。”
  薛金摇垂目看向被握的手,“我之前警告过你。”
  “嗯?”徐础急忙松手,薛金摇的确说过不准再碰她一下。
  薛金摇神情稍缓,“只能等你一小会。你跟我一块去吧,省时省心。”
  “一会就够,我稍后就到。”
  薛金摇率兵出府,前往皇宫,徐础命宋星裁备马,自己跑向后院,他得先问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去劝说。
  兰夫人也没睡,往年的这个时候,大将军府热闹非凡,先是众多儿孙前来拜见,黑压压地跪成一片,只有少数人有资格起身说几句吉祥话。
  年长的儿孙磕头之后就得离开,或是在前院排桌聚饮,若是回自家过年,年幼受宠者会留下几名,围绕着大将军夫妇欢笑撒娇。
  有一幕是兰夫人最不喜欢却又无法避免的,大将军每到过年,都要叫出众多姬妾,品评一番,让她们当场争宠,对佼佼者给予重赏。
  每到这时,兰夫人都会推脱头疼,早早回自己院中,逗弄孙子,与相熟的儿媳、女儿闲聊,直到后半夜才会上床休息。
  今年,兰夫人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突然间,她竟然有点怀念大将军的那些只有脸但又不要脸的姬妾,她们至少会营造热闹气氛,就像是一块块油腻的肉,吃饱之后看它们恶心,挨饿的时候又无比怀念,口内生津。
  徐础对这些没什么印象,他曾在很小的时候进入内院,陪兰夫人过年,稍大一些就失去这样的待遇,通常是磕个头就回自家,或是自饮,或是读书,从来不知道府内的热闹为何样场景。
  所以,他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年过得冷清。
  他现在是吴王,无需通报,直接就能登堂入室。
  兰夫人摆了一小桌酒菜,正与一名留下来陪她的老妇对饮,徐础一进来,老妇立刻起身避让。
  “吴王不跟家里人过年吗?”兰夫人淡淡地问。
  “是你劝说降世王夫人劫掠全城?”
  “她真要这么做?”兰夫人露出一丝惊讶。
  “就在今晚,马上就要动手,她称之为‘打猎’。”
  兰夫人脸上浮现微笑,“黄铁娘真是一位妙人,有趣,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敢做敢为的妇人。”
  徐础上前一步,“黄铁娘要劫掠全城,东都百姓大难临头,请兰夫人告诉我,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兰夫人轻轻摇头,“我能说什么?顺着她的心意说呗,劫掠是早晚的事情,她早就习以为常,这两天事情多,她才一直没有动手,我不过鼓励几句。而且,我的几句话救下不少百姓。”
  “你说过什么?”
  “我说天下权贵八成聚在东都,横征暴敛、欺压地方的是他们,派兵攻打降世军的也是他们,如今东都出事,他们逃得干干净净,一时仓促,家中必定留下不少金银财宝,降世军若不早早动手,财物都会被奸仆偷走。”
  “就这些?”
  “这是黄铁娘的本意,一点即透,百姓家里能有多少财物,值得她大费周章地去抢?”
  “兰夫人这是引狼入室,黄铁娘瞧不上百姓财物,可她一动手,将士们就会心动,他们不嫌百姓家贫,有什么抢什么。城内一旦开始劫掠,城外降世军自然也要分杯羹,数十万将士与家眷涌入东都,谁也拦不住,也不敢拦。东都必遭刮地三尺,百姓沦为奴隶,无人可以幸免。”
  “徐公子想得真远,我总不能说黄铁娘的不是,惹她生气吧?况且——带降世军进城的人是徐公子,你这时候才想起后果,未免太晚了些。”
  徐础转身离去,兰夫人在后面大声道:“既入其道,当守其规,人心贪婪,向来如此,徐公子不可违背!”
  徐础没应声,走得远了,兰夫人叫上老妇,继续饮酒,笑道:“今年的除夕,比往年都热闹些,可惜,我还是不能亲眼得见。”
  徐础匆匆出府,他曾对兰夫人有过好印象,这时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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