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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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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周德之妻祁氏就是山阴祁氏的女郎,祁氏看着光相桥上走来的那两个少年,轻笑道:“嫂子你看,那个小一些的是我堂兄的长子祁虎子,小神童啊,他也来看热闹呢,边上那个就是张原张介子了吧,果然人物齐整——”低声补充了一句,“能入我家澹然法眼的哪里会差。”

  “二嫂嫂,我何时说过了!”

  商澹然半羞半恼,她今日穿着紫貂寒裘,深色的貂裘衬着洁白无暇的脸,眉目如画,此时略带羞意,那双眸子更是晶亮醉人。

  傅氏知道商澹然脸皮薄,忿开话题道:“小徽常常说起张公子哥哥、张公子哥哥的,这也怨我,只生了她姐妹两个,早先那个男婴却夭折了,不然小兰、小徽也会有一个亲哥哥。”

  祁氏安慰道:“嫂嫂青春年少,还能生养呢。”

  傅氏笑道:“青春年少的是你,我都三十五岁人老珠黄了,还有——”住口不说。

  祁氏知道大嫂傅氏欲言又止的是什么,说道:“大兄不是说明年要接你们入京吗,到时你们就可团聚了。”

  傅氏微微叹息道:“他那个人呀刚直廉洁过了头,哪有官长用俸银抵赋银的,只怕京官也做不长——”

  商澹然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坐着,一眼也不瞧车窗外,全部精神集中于双耳,听得十步外张原与她叔叔说话,小徽突然冒出那么一句“知道了,要和小姑姑一样,只在车里看”,商澹然脸霎时就红了——

  祁氏放下帘帷,轻笑道:“张公子看过来了。”

  商澹然的脸红得发烫。

  傅氏摇头笑道:“小徽就是叮嘱不得,越叮嘱她她偏就说出来了,这孩子倒不是故意要这样,只是叮嘱了的事她记得牢,不知不觉就说漏嘴了。”

  祁氏笑道:“若不叮嘱,小徽也会说出来,反正她都要说出来——张公子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吧。”

  商澹然羞得抬不起头了,忽听有人喊:“儒学开门了。”

  ……

  小奚奴武陵跑过桥来叫道:“少爷少爷,学宫门开了。”

  商周德便道:“张公子,去吧,静下心,写一篇好八股,一举扬名。”

  张原躬身道:“晚辈一定努力。”看了看商景兰、商景徽姐妹,微笑道:“你们要进去看吗?”

  商景兰、商景徽一齐仰头看着叔父商周德。

  商周德道:“等下里面会拥进很多人,我们就不进去了,就在这桥边静侯佳音。”

  十一岁的祁彪佳对那九岁的商景兰看了又看,商景兰拿眼睛瞪他他还看,简直是小狂生,这时祁彪佳说道:“商世叔,儒学里面甚是宽广,孙教谕与商世叔也认识,世叔可以在育英斋或者致道斋暂歇,介子兄与姚复斗八股应该是在明伦堂。”

  商周德想着嫂子傅氏她们都在马车里,她们总不好也进儒学吧,便笑着摇头道:“里面人多气闷,还是这河边清爽——你们赶紧去吧。”

  小景徽有些不快活,小嘴微微撅起,张原便安慰她说:“景徽小姐,等下我把写的那篇八股背诵给你听可好。”

  “好啊好啊。”小景徽一下子就快活起来,却问:“张公子哥哥的八股文会不会很好笑,像上次‘骗你的’那样?”

  这下子连商周德都忍不住笑起来,商景兰学着长辈那样叹息一声:“唉,幼稚。”

  张原只好道:“嗯嗯,也有可笑之处。”向商周德施了一礼,眼睛瞄过后面那辆马车,马车毫无动静。

  张原与祁彪佳进了儒学大门,外院里已经拥进了很多人,正面仪门依然紧闭,一个学署门子立在门边,看着这么多人,手足无措。

  不断有本县诸生过来与张原寒暄,有的直接表示支持张原,姚复那种斯文败类就该革去功名;有的表示请张原努力写好这篇八股,只要合乎规范就会让张原过关;有的则立在一边冷眼打量张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又等了一刻时,来了一班县衙差役,刘必强领头,进了儒学大门就大声道:“诸位,诸位,侯县尊有令,只有本县诸生才可以进仪门旁观此次时文盛会,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去。”

  八股文赌局改称时文盛会,妙!

  那些从杭州、从萧山、从上虞等地远道而来的诸生士子不依了,嚷嚷不休,外院一时喧嚣嘈杂。

  差役班头刘必强一看,很多外来士子都是戴方巾穿遥赖模虿蛔。暗迹醇敲趴耍桓龈杀袢缋仙讲蔚睦先宓泵哦ⅲ鹊溃骸叭逖е校袢菪 �

  这孙教谕年老力衰,嗓门也不行,院中又是闹哄哄的,没几个人能听见他的呵斥,只是看到仪门开了,便渐次安静下来。

  孙教谕招手让刘必强过来,问:“侯县令何时到?”

  刘必强叉手道:“回教谕老爷的话,县尊即刻便到。”又说了外县诸生不肯退出之事。

  孙教谕皱眉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简直是闹市了,这成何体统。”吩咐道:“既是外县来的,有功名的就让他进来,其余的一个也不许放入。”

  刘必强故意问:“那张原张公子呢,他尚未有功名?”

  孙教谕道:“只他一人除外。”亲自把关,看着诸生一个个鱼贯而入,连同外县来的约有两百多人,都立在儒学大堂下的四方院中,还有不少本地秀才尚未到来,也许不来了,并非人人都爱凑热闹。

  一个差役飞奔来报:“县尊大人到——”

  孙教谕便命院中诸生列队相迎,这些诸生又不是军士,哪里排得好队,一听说要列队,反而更是乱糟糟。

  孙教谕连连摇头,他认为是外县那些诸生有失礼仪,这时也顾不上这些,与学署副职朱训导一起迎出儒学大门外。

  山阴县令侯之翰带着县丞、主簿数人乘轿过了光相桥,在桥头下轿,却没有立即入儒学,稍等了一会,又有两辆轿子到来,几个仆从跟随,正是王思任和王婴姿父女——

  王婴姿如影随形跟在其父王思任身后,看似脑袋不动,眼睛左顾右盼,很快在人群中找到张原,见张原也正看过来,她便微露笑意,垂下眼睫,不再顾盼。

  孙教谕迎侯之翰和王思任到儒学大堂明伦堂坐定,明伦堂颇为宽敞,可容一百多人,是平日为生员讲学之所,孙教谕让朱训导去把那去年岁考一、二等的生员唤上堂来。

  朱训导捧着名册,立在堂前唱名,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个生员步上堂来,有念到名字没人答应的,便用手中笔在那名下轻轻一点作个记号,很快便念完五十四人名字,上堂回复道:“五十四诸生有三人未到,分别是杨尚源、迟道声、吕敬修。”

  孙教谕问堂下诸生有谁知道迟道声、吕敬修为何不至?

  便有生员禀道:“迟道声近日卧病在床、吕敬修丧父守制,都不能来。”

  孙教谕点点头,说道:“宣张原上堂。”又皱起眉头:“姚生、杨生怎么这时还不到?”

  正这时,学署门子急急来报:“教谕老爷,府尊大人到了。”

  在场诸生,闻声都是一静,都在想:“府尊大人竟也关注这场八股赌局?”

  第八十九章 谣言止于智者

  在场诸生一齐注目学署仪门,但听外院的嘈杂声一时俱静,片刻后,三位官绅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居中的是绍兴知府徐时进,左首身躯肥大、容貌慈和的是张汝霖,右边方脸清瘦的中年儒士是刘宗周。

  侯之翰、王思任、孙教谕等人早已迎出明伦堂,作揖寒暄,迎入大堂,侯之翰请府尊大人居中上座,徐时进摆手笑道:“今日是启东兄和孙教谕考评肃翁族孙的制艺,在下只是旁观,哈哈,旁观。”只在堂上侧座坐了,张汝霖、王思任等人也都入座。

  徐知府看着济济一堂的山阴诸生,问:“肃翁族孙张介子是哪一位?”

  张原上前施礼道:“张原拜见府尊大人。”

  徐知府满面笑容道:“果然年少英俊、华采内蕴,本府听闻你有过耳成诵的本事,能蒙目与人对弈,难得,难得。”

  张原恭恭敬敬道:“多谢府尊大人夸奖,传言难免夸大,小子只是心静肯学而已。”

  王思任微笑看着张原,心想:“此子不卑不亢,见到大人物也丝毫不露怯相,会有大前程的。”回头看了一眼立在他身后的女儿婴姿,王婴姿瞪大眼睛笑笑的望着堂下的张原,没注意到爹爹看她。

  那徐知府示意张原退在一边,问孙教谕:“诸生都到齐了吗?”

  孙教谕赶紧离座道:“启禀府尊,本县去年岁考一、二等的五十四位诸生到了五十一人,其中两人一是卧病一是居丧——”

  “那还有一位呢,何故未至?”徐知府问道。

  孙教谕道:“还有一位是姚复的甥婿杨尚源,姚复也还未到。”

  杨尚源现在也算山阴名人了,臭名远扬,徐知府微微一笑,说道:“赶紧让人去催一下,这么多人难道干等他们两个。”

  侯之翰命班头刘必强和学署的门子一道去催姚复速来儒学,刘必强与学署门子哪敢怠慢,一路跑着去,从县儒学宫到府河畔姚宅有三里多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得府河畔,却见聚了半条街的人,叫喊声此起彼伏:

  “姚讼棍,滚出来!”

  “姚黑心,鼠辈,出来受死!”

  “再不出来吾等就冲杀进去,闹他个天翻地覆——”

  ……

  差役班头刘必强既吃惊又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姚复犯众怒了,可这些叫喊的人怎么有点像是在唱戏?

  没错,这些叫得最凶的正是西张“可餐班”的少年声伎,平时吊得一把好嗓子,这时派上用场了,尤其是常演净角的马小卿,叫得声震屋瓦、高亢入云,而姚宅则大门紧闭,大门上都是臭蛋和稀泥——

  山阴第一纨绔张萼张燕客站在临河的一座青石墩上,大冷天的还摇着折扇,意气风发,顾而乐之,张萼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声势,先前他只带了可餐班几个大嗓门声伎、还有家奴二十余人前来骂姚复,不料一开骂,人就越聚越多,纷纷参与骂姚复,有些人越骂越怒,就要砸门进去,还是张萼命人止住——

  刘必强看到了张萼,心知围骂姚宅定是张萼领的头,便与学署门子一起过去见礼,张萼一见他二人,喜道:“侯县令让你们来的,叫姚复去儒学?”

  刘必强道:“是,可这样子——”朝姚宅门前一指,“怎么能叫得开门?”

  “随我来。”

  张萼跳下石墩,让家奴开道,又喝命众人闭嘴,官差来了——

  就这样,刘必强到了姚宅大门前,门上都是污秽,没法用手敲门,就用脚踢,“咣咣咣”,大声喊道:“姚秀才——姚秀才——小人刘必强,奉侯县尊、孙教谕之命,请姚秀才速去县学署,徐府尊也在儒学大堂上等着,姚秀才莫要迟延——”

  ……

  此时的姚复如热锅上的蚂蚁,命十来个健壮的家仆各执棍棒守在前院,生怕外面那些叫骂的民众冲进来打砸伤人。

  杨尚源也在这里,哭丧着个脸埋怨道:“阿舅应该早早就去县儒学,这些人再怎么也不敢骂到学署去。”

  姚复怒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我还能出去吗!”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差役班头刘必强的声音,姚复松了一口气,走近大门高声道:“刘班头,先把我门前那些人都赶走,不然我如何去得了学署。”

  刘必强应道:“你开门吧,没人会伤你,赶快赶快,县尊、府尊都在等你。”

  姚复便整整衣巾,对甥婿杨尚源道:“走吧,今日背水一战了。”

  姚宅大门打开,两顶藤轿抬了出来,姚复在前,杨尚源在后,五、六个家奴护在藤轿两旁,这藤轿刚一露头,门前就响起一片喊打声,刘必强生怕姚复又缩回去,忙向众人道:“诸位乡亲,诸位乡亲,是府尊和县尊两位大人要召见姚秀才,大伙莫让在下为难。”朝轿夫一挥手:“快走。”

  两乘藤轿抬着姚复、杨尚源二人飞一般往卧龙山下的山阴学署而去,刘必强和那学署门子追在后面。

  张萼扇子一收,朝西一指,好似指挥着千军万马,叫道:“大伙都去县学署,看看姚黑心今日全都透顶、恶贯满盈。”坐上腰舆,两个健仆抬起张萼,大步飞奔,在光相桥头追上了杨尚源那乘藤轿。

  张萼心里琢磨道:“姚黑心还有甥婿杨尚源死心塌地追随,总要让这两人也反目成仇才好。”便命健仆靠近杨尚源的藤轿,扳住轿沿道:“杨兄稍等,我有话说。”

  杨尚源见张萼言语客气,便问:“张兄有何事?”

  张萼道:“杨兄今日是铁定要助那姚黑心了?”

  杨尚源冷笑一声,不答,这还用回答吗?

  张萼耐着性子道:“杨兄难道就没听说姚黑心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传言?”

  杨尚源撇嘴道:“谣言止于智者,我一概不信。”

  张萼勃然大怒,拍着腰舆叫道:“你妻潘氏与姚复乱伦通奸,你也不信!”

  杨尚源脸红了又白,怒道:“你血口喷人,我要状告你。”双手抓着轿沿,身子在发抖。

  张萼却又笑了起来,摇着头道:“杨兄实在是太可悲了,我都不忍心和你说那些了,你自己慢慢想吧,你还谣言止于智者,王八蛋智者。”

  那边姚复已在儒学大门前下轿,叫道:“尚源,尚源,速来。”

  杨尚源怒视张萼,张萼道:“府尊、县尊都在里面,你去告我凭空污你清白呀,快去。”

  杨尚源气急败坏地在儒学大门前下轿,姚复在等着他,也无暇注意他脸色,说道:“我方才赶得急,一路颠簸,方巾想必掉到半路上了,你头巾先借我一用。”伸手过来就摘下杨尚源的方巾,自顾戴上,转身便进了儒学大门,头也不回道:“你让仆人赶紧沿路回去找——”

  杨尚源摸着脑袋,方巾没有了,怎好见官长,无可奈何,只有命奴仆赶紧沿来路去找,却见西张的一个健仆捏着一顶方巾过来了,说道:“杨秀才,这是你的方巾吗?”

  杨尚源一看,头巾染上了菜色,绿油油的,怒道:“谁敢污我方巾!”

  这西张健仆便是能柱,闻言劈手就将那方巾丢在杨尚源脚边,横眉竖目道:“我是在路边水沟拣来的,好心来问你,你却这般凶恶,难道你也要告我。”转身便走。

  杨尚源看着脚边那污秽发绿的方巾,忽然醒悟,大明朝礼制等级规定,娼妓和乐户男子才戴绿头巾,妻子与人偷情也称给丈夫戴绿头巾——

  杨尚源直气得脸皮紫涨、手脚冰冷,往年他与表舅姚复狼狈为奸,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干,没想到今日被人欺到头上,竟是一筹莫展。

  两个差役快步出来大声道:“生员杨尚源,速速上明伦堂,再敢延误,杖责不贷。”

  杨尚源摸着头髻道:“且容我回去戴了方巾再来——”

  两个差役搀着他道:“县尊大人等急了,正发怒呢,快去快去。”半拽半架着杨尚源,来到明伦堂外才放开他。

  众目睽睽,杨尚源只好硬着头皮上堂,向徐府尊、侯县尊、孙教谕等人行礼——

  孙教谕见杨尚源赤头来见,大为不悦,喝道:“杨生无礼,头巾何在?”

  杨尚源看了一眼立在一边的表舅姚复,低头道:“学生惭愧,方才赶路急,头巾被风吹落水沟——”

  侯之翰摆手道:“罢了,莫追究他失礼,他这方巾也戴不长了。”

  杨尚源面色如土,满堂都是方巾诸生,张原也戴着儒童汉巾,只他一人赤头露顶,好似犯人一般。

  ……

  这样的八股盛会、丑角好戏连台,张萼岂能待在仪门外干瞪眼,但守门差役不放行,他虽是豪门纨绔,也并非不知轻重,没敢在这里闹场,灵机一动,说道:“我大父就在堂上,我有要事禀报我大父,若耽误了大事,你两个吃罪不起。”

  两个差役当然认得张萼,面面相觑,侧身一让,放张萼进去了。

  张萼来到明伦堂外,与诸生站在一起,嫌看不清楚、听不分明,拼着被大父责骂,闯上大堂道:“大父,孙儿有急事禀报。”朝堂上众官施了一礼,径直走到大父张汝霖身后站着,轻声道:“大父,孙儿是来观摩介子弟制艺的。”

  张汝霖知道这个劣孙是何德性,“哼”了一声,没理睬他也没赶他走。

  第九十章 夫人不如鸟

  张原与姚复立在明伦堂上,堂庑两侧是五十二位诸生,但听得魁星阁上的斋夫击磬三响,内院、外院一时鸦雀无声,就连儒学大门外等着看热闹的民众也都安静下来,一个个屏息凝神,似乎想听到明伦堂上张原与姚复的言语交锋——

  孙教谕欠身道:“府尊大人、县尊大人,除两名生员告假之外,其余诸生俱已到齐,请两位大人示下。”

  绍兴知府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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