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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未冷-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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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为国而死！他们应该受到尊重！”冯大器忍无可忍，用手一拍桌案，高声反驳。
老徐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然后又猛灌了自己一口酒，摇头而叹，“老子当然知道他们都是为国而死。可老子刚才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咱们得有钱才行啊。在没钱的情况下，只能先顾着活人。否则，光顾着给死去的弟兄买棺材，风光大葬。鬼子打过来时，枪里头却没有足够的子弹，岂不是更让更多的弟兄死不瞑目？”
这话，听起来一点错都没有。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李若水、王希声和冯大器三个，却觉得好生刺耳。
几乎出于本能，三人就想开口反驳。然而，话刚到嘴边上，却又听见老徐大声补充道：“我知道你们三个在想什么？不能让弟兄们流血又流泪么？我当年当连长时，也这么想过。可后来我就发现，这些都是他妈的书生之见。很多弟兄们，入伍之前连鞋都没穿过，你觉得他们在乎死后那副薄皮儿棺材？有给他们买棺材的钱，哪如多买几颗子弹，几支步枪？！你若是能将敌人打败，让敌人尸横满地，他们哪怕没有棺材，在九泉之下心里也会乐开花。你若是天天吃败仗，弟兄们越死越多，他们被安葬的再风光，也肯定死不瞑目！”“可，可他们还有家人，如果连名字都留不下，怎么把抚恤金送到他们家人手上？” 李若水听得心如刀扎，哑着嗓子，低声提醒。”部队有花名册，打完了仗，除去活着的和确定做了逃兵的，剩下的就是战死的，根本不需要去翻尸体！“老徐长叹一声，缓缓补充，“但是，*给的那点儿抚恤金，通常都很难送到他们家人手上。特别是眼下，很多弟兄都来自敌占区，咱们根本无法将钱送过去。再者，*给的抚恤金，都是法币，凡是日本人占领的地方，都不能使用！” （注1：法币，民国*在1935年11月开始发行的纸币，取代银元。）
“不是有银元么？” 冯大器仍不甘心，继续哑着嗓子追问。
“第一，没那么多银元可给。第二，银元太重，太占地方，根本无法长距离运送到敌占区。” 话题越说越沉重，老徐脸上，也不见了先前的兴奋，一边叹息，一边继续向三人解释。
李若水、王希声和冯大器三人，彻底无言以对。心脏处，都好像忽然被塞了一大坨子冰，又凉又疼。
正郁闷得想要以头撞墙之时，却又听见老徐低声说道：“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们三个能替弟兄们想身后之事，就是有良心的长官。他们也算没白跟了你们三个一回。来，继续喝酒！“举起酒瓶，又向三个年轻人晃了晃，故作豪迈，“一醉解千愁。等酒醒了，就去练兵，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醉卧沙场君莫笑！”李若水含着泪夺过酒瓶，灌了一大口，“老徐，我敬你……”
这一口喝的太猛，犹如给喉咙里点了团火一样。他呛的不住咳嗽，鼻涕眼泪连着串往下掉。
“到底是个大学生儿，做不得粗坯！” 老徐将酒瓶快速抢回，笑着摇头，“不过，不做粗坯也好。咱们三十一师上下，还有二十六路上下，以前吃亏就吹亏在，粗坯太多上！”
这句话，肯定是有感而发。但是，李若水、冯大器和王希声三个，却无法去接。只能轮流接过酒瓶，陪着老徐小口畅饮。
终究是见惯了生死的沙场老将，老徐又喝了几口酒后，精神就又重新振作了起来。笑了笑，低声道：“刚才的话，不是恭维你们三个。甭看我资格比你们老，经验比你们多。这打仗的事情，还真未必有你们三个在行。前几天大伙儿都跟鬼子拼命的时候，我亲眼看到过你们三个是如何杀敌，两个字，机灵！若是将来能要下一个旅的编制，都按照军训团那样训练就好了。小李子，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嫌累得慌！我这个甩手掌柜，是当定……”“如果能要下来，卑职肯定竭尽全力！“李若水又听老徐畅谈起了未来，忍不住低声插话：“徐老哥，委员长他，真的会兑现诺言？帮咱们三十一师，乃至整个集团军，恢复建制？这笔开销可不小！您刚才也说了，国家没钱。咱们都不是他的嫡系，他真舍得拿得出那么多经费和武器，帮助咱们？”
“那还能有假？”老徐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加重语气说道：“委员长是谁？要搁以前，他老人家就是皇上！君无戏言，你懂不懂？！况且，他那话，是当着无数记者和高官的面儿说的，还不止说了一次！”
“可是我听说东北军那边，打没一个团，就减掉一个团编制。打没一个师，就……”李若水兜兜转转，终于说出自己的疑虑。
老徐急速挥了挥手，打断了李若水的话，“东北军能跟我们二十六比吗？*知道吧，他们可是囚禁了*长。搁在过去，这就是逼宫！虽然是为了抗日，可你拿枪对着皇上，皇上过后能给你好果子吃吗？”“这……“ 李若水、王希声和冯大器三个，再次无言以对。
“是，咱们老二十六军也是杂牌军。可自从归顺中央，咱们一直是对国民*、对委员长忠心不二。让咱们剿共，咱们就剿共。让咱们去青海，咱们就去青海！” 唯恐三人不信，老徐喝了一大口酒，继续替整个二十六路军表功，“想当年，*之时，那么多嫡系将领都变成了哑巴。咱们孙总司令，可是第一时间就放了狠话，要赶到陕西去，跟张小六子刺刀见红。这雪中送炭之情，委员长怎么可能不记得？！还有，还有咱们这一战的功劳，可是全天下的人瞧得一清二楚。要是重庆那边真的出尔反尔，冷了将士们的心，以后谁还给委员长拼命？国民*，还怎么号令地方？！”
一番话，说得那个掷地有声。不由得李若水等人不相信，国民*和*长能言出必践！
然而，老徐走了之后，三人却很快又开始患得患失？
连战死的弟兄都不愿意多花费一些力气去收尸，国民*，真的会兑现给二十六路的承诺吗？
若是不肯兑现怎么办？二十六路军三师一旅，在台儿庄全打成了空架子。重庆那边随便派一个整理师过来，就能将二十六路军一口吃掉。它若是铁了心反悔，还会在乎二十六路军上下集体喊冤？！
第八章 援玉枹兮击鸣鼓 （三）
非常幸运的是，情况，好像并不像三人想得那么悲观。
短短几天之后后，政府的第一批嘉奖令就下来了。
在徐州举盛大的授勋仪式上，李若水、冯大器和王希声都获得了一枚三级宝鼎勋章。而亲自将勋章别在他们军服上的，赫然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
早就听闻过李宗仁的大名，却没资格拜见。今天，看着总司令近在咫尺的面容，李若水心中无法不激动。可惜，被授勋的人数实在太多。他只来得向李宗仁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被司仪引导着下了礼台。
台下镁条燃烧产生的白光，亮成一片，四周欢声雷动。礼台的正中间，李长官正取出一枚熠熠生辉的青天白日勋章，别在了副总司令冯安邦的胸前。
四下里，掌声再度犹如雷动，白光闪烁如电，令人头晕目眩。刹那间，李若水的精神竟然有几分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在邯郸受勋的时候，被万众瞩目。
那时候，他站在礼台的中央。笔挺的军装上，一枚五级宝鼎勋章闪烁着银光。未婚妻郑若渝站在身边，与他相视而笑。眼睛里写满了自豪与幸福。
李若水的手，下意识的抚摸到了胸前的宝鼎勋章。若瑜，你在现在在哪里？你知道我还活着吗？你知道我还在等着你吗？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掌声一浪接着一浪。
心中涌起酸涩，无数往事瞬间叠加在眼前，令他魂不守舍。以至于李长官在台上又讲了什么，他都没听到。
直至出了会场后，他才从冯大器那里得知：由于第二集团军损失过大，委员长特准他们不参加徐州会战，率残部前往河南后方整顿。委员长正在调集其他部队赶往徐州。准备挟台儿庄大捷之气势，再给日军致命一击！
致命一击？
李若水听到这个词时，心中不禁打了一个哆嗦。环顾离开会场的人群，发现大多数将士都双眼放光，信心百倍。这种亢奋的环境，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丝怀疑：我是不是自己的想得太多，太悲观了？才跟周围同僚格格不入？李司令长官，孙司令长官，还有其他师长，旅长们，个个身经百战，我能看得到的，他们应该看得更清楚？如果形势真的越来越严峻，怎么可能只有我自己忧心忡忡？
然而，冷静下来反复斟酌，他却依旧无法变得乐观。
台儿庄的胜利，除了将士们浴血奋战，还有其他的因素。比如日军轻敌，矶谷廉介单独冒进。比如参战的国军部队抛却前嫌，合力抗倭。
听参谋部的消息说，最近日方部队调动频繁。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鬼子在酝酿一场大的反击。
国军要乘胜追击，日寇要一雪前耻。接下来的徐州会战，恐怕会更加惨烈，打到山河变色！
但愿我们能赢！我们一定要赢！李若水心中默默的祷告。
然而这次，他却只猜对了一半。
数日后，第二集团军残余部队，退到河南西部的一个小县城里。大家伙脚步还没站稳，就听到一个惊悚至极的消息。
台儿庄失败，日本人彻底发了疯！日方调集重兵，安排了全新的军事计划，意图踏平徐州。
从平、津、晋、绥、苏、皖各战场，赶向徐州的日寇，高达十个师团，三十万大军。
而我方主力，全部加起来大约是四十五万人，包括委员长的二十万中央军，也全部向徐州聚拢。
又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即将拉开序幕。
正如李若水先前所想，他能看到的，长官们也都能看得到，并且看得更清楚。
重庆方面和二战区的高级将领们，通过各种渠道，很快就获得了日军的最新动向。全面分析后，不得不痛苦的承认，先前的宣传，实在有些过头。接下来的战斗，想要获取胜利，难比登天。
虽然从兵力部署上来看，中国军队总数足足多了十五万人，占绝对优势。但综合双方的武器，士兵战斗能力，胜利的天平，却再一次迅速向日军倾斜。
不是将领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而是一个个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们，想要赢得胜利，中国军队的数量，就不能少于日寇的五倍。
台儿庄战役，国民革命军先后调动二十九万部队，日军只出动了两个师团，结果几乎打光了整个第二集团军，国民革命军才获得了一场惨胜；太原会战，国民革命军以三十万对阵六万日军，太原失守，半个山西沦陷；淞沪会战：中方以七十五万士兵对阵二十八万日军，上海丢失，日寇挟大胜之威，直扑南京……
现在，日军已经开始从南北两个方向，迂回夹击徐州。总兵力接近三万人，远超过以往任何一次战役。而在徐州附近的全部国民革命军总计加起来，却只是日寇的一倍半。按照以往经验推算，你让将士们如何才能取胜？拿什么去取胜？
只是，痛苦归痛苦，后悔归后悔，战斗，却不能不打。否则，先前报纸上做的那些过头宣传，就会像耳光般，一记记抽在重庆国民政府脸上。抽在国民革命军将士脸上。
先前全国百姓对国民革命军寄予了多少希望，此刻，就会变成多少失望！
打仗，就要付出牺牲，特别是毫无把握的仗，牺牲尤其惨烈。
敌我双方才开战没几天，请求支援的战报，就雪片一般飞向了二战区司令部，飞向了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蒋介石，何应钦、白崇禧等政府要员召开紧急会议。他们赫然意识到，日冦准备在徐州形成合拢之势，全歼参战的中国各路大军。
综合以往的教训和从最新战况，徐州，肯定是守不住了。
城守不住了，就不能把主力军队，特别是中央嫡系，白白折进去。因此，会议结束之后，蒋委员长立即电令，‘参战各部队火速撤离。’
正在苦苦支撑的各路国民革命军接到电报之后，士气一落千丈。各级将校气得直骂街，骂过之后，却不得不强忍屈辱，组织队伍仓皇后撤。
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情报支援，没有专门的撤退计划，没人专人组织协调，二十几万大军，在几个不同部门分别指挥下，一夜间大步远离徐州，宛若雪崩。
各地兵力部署全部被打乱。守卫的还没来，换防的已经撤退了。有人率领麾下弟兄，沿着上峰指示的路线行军，赶到目的地时，却发现鬼子已经攻占了县城，架起机枪，就等着大伙自投罗网。
有人在半途中，粮食接济不上，打算去就近的仓库协调。结果，没等靠近仓库，就遭到了日寇的当头一棒。
而通过收买汉奸，提前摸清楚了国民革命军底细的日寇，却势如破竹。只用了三天功夫，就杀到了徐州城下。然后不费吹灰之力破城，将城内的国民革命军第二战区司令部，一举夷为平地。
紧接着，日军各师团如同比赛般争分夺秒，疯狂追击各路撤离的国民革命军。淞沪战役失利之后的溃败景象再度重现，士气崩溃的国民革命军将士扔下武器，辎重，四散奔逃。大获全胜的鬼子兵则从背后尾随追杀，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一排接一排放倒在血泊当中。
台儿庄战役结束后，好歹还有人收敛阵亡将士的尸骸。后勤部门虽然工作潦草，大多数阵亡者好歹还能入土为安。
现在，将士们的尸体，却是暴露于荒野，任由野兽撕扯，蚊蝇吞噬。再也无人过问！
第八章 援玉枹兮击鸣鼓 （四）
“奶奶的，这叫打的什么仗。还小诸葛呢，我看小猪哥还差不多。抓头猪放到他那位置上，也比他强！“ 听着一个接一个坏消息，已经撤到指定位置修整的王希声，气得破口大骂。（注1：白崇禧，绰号小诸葛。作为李宗仁的左膀右臂，徐州会战时，一直在李宗仁身边出谋划策。）”六军不发无奈何？！总不能让白参谋长去上吊！“ 冯大器将通篇写满了”转进诱敌“谎言的报纸朝桌上一丢，撇嘴冷笑。
两个人，一个暴烈如火，一个阴冷如冰，让李若水这盆著名的温吞水，彻底无法去安抚。
更何况，李若水自己心里，也充满了愤懑。短短半个月内，将数万将士用鲜血和性命换回来的大好局面，葬送殆尽，作为二战区的总参谋长，白崇禧肯定难辞其咎。此外，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一些动作，也着实算不上聪明。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令人匪夷所思。
首先，台儿庄大捷之后，各部没有协调起来，趁势扩大战果，平白给了日寇喘息的机会，从容调兵遣将。
其次，既然没勇气扩大战果，就应该认真准备面对日寇的报复，而不是为了鼓舞军心民心，天天在报纸上瞎吹牛。甚至将国民革命军在徐州一带的部署，和军事委员会的下一步动作，都写到了纸面上，唯恐日寇那边看不见。
再次，四十五万国民革命军对三十万日寇，虽然没有取胜的把握，且战且退总能做得到。实在不应该毫无组织和次序的仓皇后撤，导致全局崩溃。
第四……
第五……
失误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人不忍细数。这还是李若水从一个新手团长角度，能发现的问题。换了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恐怕更是一眼就能将所有失误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让人无法不怀疑，所谓新桂系三杰，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 无法不怀疑，整个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到底有没有人懂得如何指挥战争？！
“抢功劳时，个个都唯恐落在人后。该拿出担当时，一个个脖子却都恨不得将缩起来。老子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只要军事委员会那帮老家伙不死绝种，任何仗都甭想打赢！” 没有李若水这盆“温吞水”，王希声的火头就更无法控制，越骂声音越大。“好人不长命，乌龟王八活万年，你懂不懂？！” 冯大器看了他一眼，继续冷笑着撇嘴。“那帮老家伙，才不会轻易死掉。一个个脸皮厚得宛若城墙，心黑的好似锅底……”
正骂得痛快间，忽然，屋门却被人用力推开。光杆旅长老徐抓着一张电报，旋风一般跑了进来，“机会来了，机会来了！土肥原师团贪功冒进，强渡黄河，孤军深入。第一战区决定组织六个军兵力，全歼其于兰封城下！”
“什么？” 始终默不作声的李若水精神大振，跳起来，直奔墙上的军用地图，“笑书，布置桌案，准备摆沙盘！”
熟悉的回应声，却迟迟没有传来。刹那间，临时团部内，万籁俱寂。李若水楞了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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