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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卫退下，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随后起身，竟是赤着脚走入院中，踩在回梦草之间，衣袍在花丛中拖曳而行。金莲在眉心油然而生一股高洁，除了他谁也配不上这份矜贵，白色绣上金丝牡丹，在他脚步间绽放，雍容华贵。
　　
　　　　　　　　整个花园因为他的存在，无论开得有多绚烂，最终都只能是黯然失色。
　　
　　　　　　　　风绫终于停下，他弯腰采下一朵回梦花别在耳后，又继续前进。
　　
　　　　　　　　都说这回梦草乱人心智，他一直都半信半疑，可如今连他的心都乱了。
　　
　　　　　　　　他取下回梦草，叹息道：“锦儿，你什么时候来了就不走了。”
　　
　　　　　　　　她每次主动来找他，都是为了离开。
　　
　　　　　　　　风绫动用法术，将身上的衣袍都整理干净，穿上靴子，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态，“来人，准备宴席，有贵客到。”
　　
　　　　　　　　“是，王上。”侍卫领命。
　　
　　　　　　　　“上次留下做客的那位小公子可别忘了，伺候得精致些。”
　　
　　　　　　　　“是，王上。”丫鬟领命。
　　
　　　　　　　　风绫最后一次整理袖口，准备迎接那个对他至关重要、却不会为他停留的那个人。
　　
　　　　　　　　到了皇城马车无法再往前，禾锦一行人便下车步行。祈梦之握着赤焰剑，像以往一样总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一个。江瑜扶着兀瓴，禾锦抱着靳褚，余子书把金桐往腰间一揣，不偏不倚就走在禾锦身侧。
　　
　　　　　　　　小妖带领他们一路穿过长长的宫殿，熟悉的道路和布景让禾锦想到很多年前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来，“皇城还是这么奢侈，和我第一次来时没多大差异。”
　　
　　　　　　　　靳褚也笑了起来，摇晃着尾巴，狐狸眼都变温柔了许多，“我还记得那时二公主大婚，每个赴宴之人都要给赏，图个吉利，结果十七就送了块石头，还被司仪当场公布出来。”
　　
　　　　　　　　说起这事禾锦直直摇头，反驳了靳褚的话：“那石头是你扔的，怎么就成我送的了？”
　　
　　　　　　　　“扔是我扔的，可礼是你送的。”
　　
　　　　　　　　禾锦总算是听明白他的意思，摇头叹息道：“果然是小狐狸精……”
　　
　　　　　　　　靳褚得意地在她怀里蹭了蹭，还挑衅地瞥了余子书一眼，似乎在暗示有些事情他插足不了。
　　
　　　　　　　　金桐费力从瓶子里爬出来，趴在余子书肩头，瞧见禾锦又高兴地扑腾扑腾翅膀，似乎很想飞到她怀里去。可它刚一靠近就被靳褚伸出一条狐狸腿踹了回去，愣是踹得滚了好几圈。
　　
　　　　　　　　禾锦抓住他的爪子，“莫欺负它。”
　　
　　　　　　　　靳褚往她怀里一靠，“以前饕餮黏你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对它，怎么到这只小黄鸡就不行了。”
　　
　　　　　　　　“饕餮皮糙肉厚，金桐还没有羽化，你若下手太重很容易伤到它。”
　　
　　　　　　　　“好吧。”靳褚规规矩矩地收回爪子，连趴都趴得规规矩矩，“话说饕餮呢，怎么没跟狗一样追着你舔。”
　　
　　　　　　　　“它还在魔宫，不知道会睡到何年何月。”禾锦顿了一下，“依它这么笨的性子，可能都还不知道它的主人换了。”
　　
　　　　　　　　“这么笨的兽，你还养了它那么久。”
　　
　　　　　　　　她道：“只是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它会让你去适应很多东西。喜欢的，不喜欢的，都会变得不再那么有所谓。
　　
　　　　　　　　靳褚心头一紧，连忙又往她怀里钻了几分。
　　
　　　　　　　　余子书抱起金桐，拍着它的脑袋若有所思。
　　
　　　　　　　　大殿之上，迎接他们的人正是风绫。
　　
　　　　　　　　“诸位舟车劳顿，有什么事歇息之后再谈。”他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将他的威严展示得淋漓尽致。
　　
　　　　　　　　众人落座，丫鬟们端上美酒美食，摆满了桌子。最高兴的莫过于金桐，挣脱余子书的手就扑到了美食当中，一边吃一边发出幸福的“唧唧”声。
　　
　　　　　　　　禾锦看了周围一眼，转而望向风绫，“怎么没瞧见亓挚？”
　　
　　　　　　　　“应当还在路上。”风绫满上一杯酒，端起来敬禾锦，“咱两就不说见外的话了，干吧。”
　　
　　　　　　　　禾锦伸手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风绫紧接着又满上第二杯，看着酒在杯中旋转，总有那么几分伤感，“这次打算留多久？”
　　
　　　　　　　　“不打算留。”禾锦同样也满上自己的杯子，抬起淡漠的双眸，“带上亓挚，很快就走。”
　　
　　　　　　　　风绫的动作顿了一下，勉强扯出一抹笑，“怎么这么急？”
　　
　　　　　　　　“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我知道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左右为难，倒不如早些离开。”禾锦举杯，淡淡笑了，“等到我有能力和你并肩站在一起时，我自会回来。”
　　
　　　　　　　　她总算说了一句有良心的话。
　　
　　　　　　　　风绫终于释然，抬手，举杯共饮。
　　
　　　　　　　　靳褚越听越感觉不对劲，偷偷凑到余子书耳边道：“我怎么感觉十七不给他一个交代，他就不会让我们走一样。”
　　
　　　　　　　　余子书笑得有几分意味不明，回他：“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这个道理余子书懂，禾锦自然也懂。
　　
　　　　　　　　一个承诺罢了，给他便是。
　　
　　　　　　　　“哥！”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清朗的声音，亓挚大步跨入，一身锦衣，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不少，“你终于回来了！”
　　
　　　　　　　　余子书笑着将他打量了一番，“看来妖王对你确实不错，不曾亏待过你。”
　　
　　　　　　　　亓挚连忙点头，说起风绫眼睛都亮了，“妖王待我极好，还教我法术，我跟着他这些日子学了不少东西。哦，对了，还有围棋，妖王棋艺十分精湛，整个妖界都难逢对手！”
　　
　　　　　　　　听见他如此评价风绫，余子书很是意外，“你很喜欢这里？”
　　
　　　　　　　　“嗯嗯。”亓挚连忙点头，“妖界比人界繁华，比魔界明亮，是我见过最美的地方。哥，我们还走吗？”
　　
　　　　　　　　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余子书还真说不出不留的话来，只能转头望向禾锦。
　　
　　　　　　　　禾锦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道：“可能马上就会走了。”
　　
　　　　
　　
　　　　
　　
　　　　
第323章　离开妖界

　　
　　　　　　　　第323章　离开妖界
　　
　　　　　　　　禾锦说这话还当真是没有半分犹疑，说得自然而然，毋庸置疑。
　　
　　　　　　　　亓挚有些失落，垂下肩膀还想有回旋的余地，“以后还来吗？或者晚些时日再走。”
　　
　　　　　　　　禾锦抬头看了余子书一眼，随后伸手拍了拍亓挚的肩膀，“以后还会回来。”
　　
　　　　　　　　这话也算是安慰到了亓挚，顿时笑了起来，十五六岁的年龄还真是单纯美好。
　　
　　　　　　　　江瑜起身，一把揽住亓挚的脖子，不正经笑道：“我也可以教你法术啊，你别看我平时不怎么着调，我当神仙可有好几万年了。我跟你说，子书的棋艺可是在六界都难逢对手，你若是能得他一言半语的指点，终身受教……”
　　
　　　　　　　　“真的吗？”亓挚很快便被转移了注意力，“原来我哥这么厉害……”
　　
　　　　　　　　金桐从美食中抬起头，扑腾着翅膀唧唧”两声，表示赞同。
　　
　　　　　　　　禾锦看完笑了，“它高兴个什么劲，莫非知道你棋艺很好？”
　　
　　　　　　　　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余子书竟然“嗯”了一声，一本正经，“它还是金桐的时候，就喜欢飞到我院子里看我下棋，也不知它能否看懂，竟在某一天意外破了我留下的残局。”
　　
　　　　　　　　“你说小桐？”禾锦有些吃惊，“没想到她是金桐的时候这么聪明。”
　　
　　　　　　　　余子书笑着点头，“从那以后，它每次来我都会在院中摆一局残棋，直到它破解。后来难度越来越高，到了最后一盘棋看了三十年还是没能解开，后来就再也没有解开过。”
　　
　　　　　　　　靳褚也记得有这事，动动耳朵，换了个姿势躺着，“我听宫里的小神提起过，说神殿竟然有神兽如此聪慧，真是难得。”
　　
　　　　　　　　“看来它还有个未解的心结呢。”禾锦摸摸金桐的头，“只要你那棋盘还在，她还记得，总会将它破解。”
　　
　　　　　　　　“我也这样认为，将它引入轮回之后，便把那棋盘铸成了石头，等着她回来解。”
　　
　　　　　　　　“不过你和她之间的渊源还真不浅。”禾锦似乎在说玩笑话，“它魂飞魄散，是你将它引入轮回，在皎月宫的时候，又是你陪她说话，现在重新飞升，还是你在她身边。就好像她所有的重要时刻，都有你在其中。”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余子书望着吃不动躺着休息的金桐，摩挲着衣角，谁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风绫端起酒壶，终于走了下来。他最先来到余子书的桌前，说上几句客套话，敬了他一杯，直接忽略靳褚转头又去了江瑜那桌。
　　
　　　　　　　　靳褚趴在禾锦腿上，颇有些郁闷，“他什么意思，是不是针对我？”
　　
　　　　　　　　禾锦拍拍他的狐狸脑袋，示意他安静。
　　
　　　　　　　　江瑜那桌三个人，只不过气氛有些诡异。
　　
　　　　　　　　兀瓴坐在当中，另外两个一左一右，一个吊儿郎当不着调，一个冷若寒冰沉默寡言。他身上本就有伤，面色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显得兴致缺缺。
　　
　　　　　　　　风绫在魔宫见过他一次，那时禾锦登位，就是他来争魔尊之位，最终惨败。禾锦没有要他的命，只是将他流放，如今看来并没有选择对。
　　
　　　　　　　　“十六殿下。”风绫抬起酒杯，“儿时你对锦儿多有照顾，这杯酒理应敬你。”
　　
　　　　　　　　兀瓴认得面前这个人，他是妖界的王，禾锦的夫君。当年就是他站在禾锦那边，让他输得一塌糊涂。如今他却笑着敬自己酒，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却让兀瓴从头寒到脚。
　　
　　　　　　　　这杯酒，不知该不该接。
　　
　　　　　　　　“十六殿下不肯接这杯酒，可是觉得我诚意不够？”风绫随风一笑，连饮三杯，“这下诚意够了吧？”
　　
　　　　　　　　兀瓴迟疑着伸手，端起酒杯添满了酒。
　　
　　　　　　　　“锦儿是我夫人，你是她哥哥也就是我哥哥，以后若有什么麻烦事都可以来找我。”风绫轻轻和他碰了酒杯，笑得意味不明。
　　
　　　　　　　　这话虽说得舒心，可兀瓴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一口饮下杯中酒，从喉咙凉到腹部。
　　
　　　　　　　　靳褚冷哼一声，在禾锦怀里蹭了蹭，“十七你快跟他和离吧，瞧他那嘚瑟样。”
　　
　　　　　　　　禾锦只摸着他的毛发，什么也没有说。
　　
　　　　　　　　“是时候该走了。”余子书说完起身，朝风绫微微行了一礼，“多谢妖王款待，我们在妖界停留这么久，也该走了。”
　　
　　　　　　　　风绫没有回头，只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目光一沉再沉。
　　
　　　　　　　　禾锦起身，“风绫，你送我们一程。”
　　
　　　　　　　　风绫忽然感觉眼睛进了沙子，很不舒服，将双眼微微眯起来。
　　
　　　　　　　　他是妖界的王，他是风绫。
　　
　　　　　　　　永远都应该保持理智的姿态。
　　
　　　　　　　　“好，我送你们一程。”他将杯中最后的酒饮尽，手中酒杯落地，映在他如高山之莲的白袍上。
　　
　　　　　　　　禾锦弯腰，将靳褚抱起来，紧跟在风绫后头。余子书随手提起金桐扔瓶子里，好像又吃重了些。江瑜揽着亓挚紧随其后，然后是兀瓴，祈梦之这一次走在最后头，护着所有人。
　　
　　　　　　　　妖界应当是六界之中最井然有序的一界，人界虽也如此，可他们命短，千百年来列国瓜分土地，战乱连连，周而复始，从不停歇。妖界活得久，才有足够的时间去征服土地，统一妖界，形成如今这繁荣之景。
　　
　　　　　　　　或许妖界并非最强大的一界，可他们的统治源远流长，却是最繁荣昌盛的一界。
　　
　　　　　　　　五界之门呈现在众人面前，妖界为了保证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领导权，斩断所有通向外界的通道，专门在此处塑造通往五界的门。因此妖界变得易进难出，想要进入这片土地的人，都得谨慎三思。
　　
　　　　　　　　江瑜摇着他的扇子，笑道：“当初被西魔主派人追杀，实在无处可躲，想着妖王跟小锦关系好，应当不会为难我们，这才进入妖界甩开了那些人。”
　　
　　　　　　　　禾锦着实好奇，“有祈梦之在，应当无人是对手才对，怎么还被追杀成这样？”
　　
　　　　　　　　“小梦杀人总留有几分，怕被天庭处罚，又逢对方人多势众，实在难缠，也就只有躲了。”江瑜似乎想起了什么，“当中还有一名高手，周身斗篷遮面，就连小梦跟他也不相上下。”
　　
　　　　　　　　禾锦略微震惊，“祈梦之也不是他对手？”
　　
　　　　　　　　江瑜点头，“是个狠角色呢。”
　　
　　　　　　　　风绫停下，站在五界之门跟前，一身白袍随风鼓动，烈烈生威，“你们打算去哪？”
　　
　　　　　　　　禾锦深呼吸一口气，“魔界。”
　　
　　　　　　　　风绫伸手，将万千力量灌入掌心，覆盖在黑狗印记之上。
　　
　　　　　　　　霎时风起，云涌。
　　
　　　　
　　
　　　　
　　
　　　　
第324章　无心之痛

　　
　　　　　　　　第324章　无心之痛
　　
　　　　　　　　这是臻胤昏睡以来醒的第三次，仍旧浑浑噩噩，还有很多东西都尚未整理清楚。
　　
　　　　　　　　“铋玥。”他揉着剧痛的眉心，在梦中的时候总不得安宁，醒后还得靠铋玥的灵药来解。
　　
　　　　　　　　“神主。”铋玥很快便进屋，恭恭敬敬行礼，“可还有不适？”
　　
　　　　　　　　臻胤疲惫地点头，“头痛加剧，你替我揉揉。”
　　
　　　　　　　　“是。”铋玥乖巧上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抹了特质的药膏按揉他的太阳穴，能够舒经安神。
　　
　　　　　　　　臻胤缓缓放松下来，“这次又是什么药，跟以前都不太一样。”
　　
　　　　　　　　铋玥如实回答：“回神主，这是属下特意为你炼制的药，用以安神。”
　　
　　　　　　　　“有心了。”
　　
　　　　　　　　“这是属下的本分。”铋玥禁不住勾起了嘴角，那份好心情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神主若喜欢，铋玥再做一些。”
　　
　　　　　　　　谁知臻胤竟是摆了手，闭上深邃的双目，“不必了，药再好也是治标不治本，要想根治头痛，还得找出心病。”
　　
　　　　　　　　铋玥顿住，小心翼翼地试探：“那神主找到自己的心病了吗？”
　　
　　　　　　　　“我在梦里看不清脸的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心病。”臻胤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情不自禁抓住了胸口，“直到如今我这心都还会痛，就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
　　
　　　　　　　　他的话让铋玥走了神，半晌没吱声。
　　
　　　　　　　　“铋玥，你上次说我被人剜去了心，为何这里还是会痛？”
　　
　　　　　　　　她低下头，“铋玥不知。”
　　
　　　　　　　　臻胤迷茫地松开手，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怅然若失，“剜去我心的人，又是谁？”
　　
　　　　　　　　铋玥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想不明白，臻胤被挖走心之后应当绝情绝欲，为何会频繁梦到前尘往事？
　　
　　　　　　　　“能剜走我心的，必是我信任之人，既是我信任之人，又为何要剜走我心？”臻胤抬头，那双眼睛理应浩瀚如海、深不见底，此时却盛满了疑虑，“你告诉我，剜走我心的到底是谁？”
　　
　　　　　　　　“神主知道之后，会不会后悔。”
　　
　　　　　　　　“不会。”他又答，“这是我的心病，我需要去正视它，而不是逃避。”
　　
　　　　　　　　铋玥淡淡一笑，柔化了她冰冷的脸庞，平添几抹妖致，“剜走神主心的，正是神主梦里看不清的那个女人。”
　　
　　　　　　　　臻胤心里一紧，“到底是谁？”
　　
　　　　　　　　“神殿不死鸟，金桐。”
　　
　　　　　　　　那个名字，那个名字……
　　
　　　　　　　　臻胤用力捂住胸口，就像被一根针扼住要害，完全无法喘息。
　　
　　　　　　　　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她就会疼到撕心裂肺，不是已经没有心了吗？
　　
　　　　　　　　“她背叛神殿，辜负神主的信任，与魔族勾结，将神主困于魔界紫竹林，取走神主之心去救她最爱的人……”
　　
　　　　　　　　铋玥的声音虽平淡，却宛如惊涛骇浪在臻胤脑海中翻江倒海。
　　
　　　　　　　　这世上竟还有人敢如此对他！
　　
　　　　　　　　他定会要让她付出代价！
　　
　　　　　　　　“神主。”铋玥蹲在他面前，以无比卑微的姿态仰望着他，“让我去杀了她，将她的人头提回来献给你。”
　　
　　　　　　　　杀了她？不不不，他只是想让她付出代价。
　　
　　　　　　　　可是臻胤脑中剧痛，怎么也想不出该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竟是荒唐道：“我亲自去找她，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铋玥急切地抓住他的手，“神主三思！擅自离开神殿，定会遭到众神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