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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杀-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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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怎么了?”叶子小心翼翼地把车靠到了路边。然后长出一口气,紧张地问,“不舒服吗?那咱们回医院再看看。”
高翔没说话,他从车里下来,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把拉叶子下来,再把莫名其妙的叶子塞进副驾驶位子,然后绕回去自己坐到司机的位置上,才哈哈大笑:“我说大小姐,你的本儿是大桥底下买的吧?”
“胡说八道。不许笑了。人家就是不熟练了。考完驾照就没摸过车,手生,手生而已。”叶子知道自己出洋相了,有些不好意思。
高翔看着叶子羞红的脸和局促的表情,收敛了笑容,探身给叶子系上安全带,一踩油门,车子冲了出去。与此同时,他用宽而有力的大手攥住了叶子因为不好意思而忙乱地纠缠在一起的两只小手。高翔感到了手心里的震颤,小小的震颤。他没有说话,也不看叶子,只是把两只小手攥得更牢更牢。
叶子行走在大街上。暮色开始盘点一日的喧闹。华灯初上,似是赶制雍容华贵的夜的披肩。热风拂过,吹起了叶子的长发。
街边,一群城市夜游族开始搭建他们的舞台,上演属于他们的生活。烧烤、啤酒、喧闹还有寂寞。
一个女孩从酒店跌跌撞撞走出来,身后灯火通明,面前是交错混乱的马路。她站在街头,默默地,一脸茫然,突然就落下泪来,打湿了脸上浓艳的晚妆。叶子递给她一张面巾纸,她警觉地推开了,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去,然后消失。叶子感到,她的迷茫分明早就像烟雾一样把她吞没了,刚刚站在街边落泪的女孩,不过是一个没有了依托的空壳。
两个大男孩踩着轮滑,风一般从叶子身边掠过,撞掉了叶子手里的提袋。金灿灿的橙子滚落了一地。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回旋,优美地围绕着叶子,把散落的橙子收捡进提袋,交付到叶子手中,报以歉意的微笑,很绅士地鞠躬,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风一样离去。
便道的石台上,一个吉他手在弹木吉他。旋律是陌生的,飘荡在燥热、喧嚷的大街,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苍凉。叶子喜欢他的专注。已没有多少人可以平静于孤独和清冷。他们宁愿在喧哗里沉迷、沦陷,也不肯清醒地面对自我。
离开的时候,叶子放下一枚橙子在石台上。
不是给他的,他不需要怜悯和施舍。他甚至不需要听众。叶子只想留下一抹色彩,做音符的舞伴。
叶子在小区门口看到了高翔。车就停靠在昨天送叶子回来的地方。高翔靠在车门上,眼睛望着发暗的天空。
“高翔?怎么站这儿?”
“想你了。”这么直白,这么坦诚。叶子猝不及防,胸腔里掠过细密的震颤。叶子看着高翔微蹙的眉头和眼睛里闪动的思念,鼻子酸酸的,想要流泪。
“换药去没有,伤口还疼吗?”
高翔突然就轻柔地将叶子拉进怀里。“不疼了,看到你就不疼了。”叶子闻到他身上略带汗味儿的男性气息,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请别怀疑爱情,安琪儿丰满的羽翼正将它带落人间。
叶子带高翔来到她的住所,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灰黑搭配的设计,简约、稍显一点儿颓败的清冷。房子是叶子租的,所以没有过多的家具装饰。客厅没有沙发,木质地板上散落着几只巨大的灰色、酒红色抱枕,可以用来坐。
“租的,朋友的房子,我挺喜欢他的设计。”
“很不错,颓废灰,永远的时尚色。可我觉得你是个乐观主义者,和现在那些晨昏颠倒、半麻醉状态似的另类一族不同。”
“乐观和灰色一点儿都不矛盾吧。我倒觉得所谓另类一族对色彩的理解有偏误,灰色原本应该是冷静、孤独、苦闷的艺术心境,有些许困惑、彷徨,但绝对不应该是沉沦、堕落和自暴自弃式的生活方式的代称。他们在偷换概念,试图用艺术概念混淆自己不堪的生存状态。那些人的生活看似光怪陆离,眼神里充满戾气,事实上他们脆弱得不堪一击。”叶子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取来酸奶递给高翔。
“吃晚饭了没有?”
“吃过了,在单位食堂。嗯,很健康的心理,很健康的饮食。你总能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不像另类,也不像干物女。”高翔坐在抱枕上,盘起腿看着叶子。
叶子在高翔对面坐下,“我可不喜欢自己过干物式的生活。工作日在单位像麻木的驴子,假日只知道在杂乱的家里蒙着被子睡觉,放弃了情趣,也放弃了丰富的色彩,靠烟酒迷离在现实生活之外,不,那不是我喜欢的生活。”
她从电视柜上拿起一根淡紫色的旧发带,把长发轻轻拢扎起来,年轻得像个未成年的孩子。“喜欢什么音乐?”
“吉他。”
“具体点。”
“像《阿兰古斯协奏曲》、《罗密欧与朱丽叶》、《爱的罗曼史》、《绿袖子》、《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樱花》……多了。”
“为什么喜欢吉他呢?”
“它像秋天的落叶,沉静、凝重。”
“还有吗?”
“还有钢琴曲。《蓝色多瑙河》、《月光》、《夏夜午后之梦序曲》、《小夜曲》,克莱德曼的现代浪漫钢琴曲也挺喜欢。”
“为什么喜欢钢琴呢?”
“它像海,丰厚幽邃、神奇莫测。”
“还有吗?”
“还有小提琴曲。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克莱斯勒的《美丽的罗斯玛琳》,还有改编过的爱尔兰民歌《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为什么喜欢小提琴呢?”不等叶子问,高翔笑着替她问了。
叶子笑,反过来回答:“它像月光,忧伤、沉静、精致。”
“我不太喜欢碎裂和喧嚣,大部分流行音乐会给我吵闹的感觉,旋律舒缓的还可以。我是不是挺落伍的?”
叶子快活地笑,拉开黑橡木电视柜的抽屉,里面都是CD,总有几百张。大部分都是吉他和钢琴专辑,部分小提琴,爱尔兰风笛,很少的几盘流行音乐。
“我和你一样落伍。”叶子跪到地板上,挑了一盘CD,音乐响起,房间里有如水的旋律流过。叶子坐在高翔身边,亲昵地把头靠在高翔的肩头。
“你是喜欢艺术的人。”
“是吗?”
“是,与古典亲近的入骨子里都有天生的艺术气质。为什么会选择了刑警这个职业呢?它很冷、很硬。”
“很冷、很硬?”
“难道不是吗?刑警面对的永远是穷凶极恶的罪犯,那些人背离社会道德和法律约束,无时无刻不携带着危险,和他们打交道你是不可能满怀艺术家的多情和浪漫的。我有点困惑,艺术是感性的,而打击犯罪是超理性的,你怎么会两者兼备呢?”
“有吗?也许人都是多元素的组合,爱好和现实在某种境遇里也许会并行吧,不能融合,但也不会水火不容。小的时候喜欢音乐,学过一阵吉他,也喜欢绘画和文学。觉得世上最为神奇的不是科学而是艺术,它可以让苍老变得很年轻,也可以让年轻变得很苍老,真实与幻景被艺术家领悟,再以音符、色彩、线条、文字的形式表现出来,博大精深,奇妙无穷。但我没有掌握它的天分,最终放弃了学习艺术的梦想。上高中的时候读了海岩的小说《便衣警察》,从那之后就决定报考刑警学院,转变很快,又觉得很自然,好像骨子里渴望与邪恶对决。”
“我给你总结总结,其实呢,你是这么回事,因为热爱美,热爱生活,所以选择用自己的热情和生命来保护它。艺术修养使你细致、敏感、有超强的观察力和洞察力,刑警职业恰好让这些特点发挥到了极致,成就了你的思辨和侦查能力。所以你是一个出色的综合体,兼具感性和理性。”
“呵呵,让你一总结,冷、硬的刑警职业又变得与艺术水乳交融了。我发现你挺有诡辩的潜质啊。”
“一般,一般。哎,高翔,那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你,你们就不会有胆怯的时候吗?”
“没有时间胆怯,千钧一发,生死较量的时刻,不允许你有丝毫的犹豫和胆怯。”
“勇敢并正直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好警察。”
“起码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穿的这身警服。”
高翔喜欢和叶子在一起的感觉,没有怨言、失意、愤懑和阴郁,有的是充足的水分,能咀嚼出滋润和甘甜,生活真正成为了一枚果实。
第四章 凋零的花片
又下雨了,雨水急切地叩打着窗户,整整一夜。
清晨的来临没能打破雨意的执着。它依旧纷乱如麻、我行我素地下。亦如命运之神潜派的手指,穿过云层,直落人间,固执地叩打门窗,叩打扑朔迷离的命运之门,预想用它的叩打唤醒人们麻木的知觉。然而人们对这样的叩打时常充耳不闻,心不在焉,更不可能预知等候在门外的是期盼了许久的喜悦,还是毫无征兆的灭顶之灾。
红岭机械厂的老筒子楼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中惊醒。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悚人心魄,它瞬间爆发,撕裂了老楼长年累月沉积起来的深深寂静;它又瞬间凝结,黏滞在潮湿晦暗的气流里,同时凝结的还有浮尘、呼吸、鲜血和生命。只有时光不肯驻留,它回头淡看着人世间前一刻的绝望和创痛,毫不怜惜地提起衣裙,自走自路。被雨水泅湿的老墙继而回旋起沉痛的哀鸣,低沉压抑,痛不欲生。
丫丫赤裸的尸体浸泡在自己的血泊中,如同一片被浸透了的凋零的花瓣,苍白、破碎,消散了稚嫩的颜色和芬芳,失去了全部生机。十一岁的花样年华和冰冷的尸体,真实、残酷地结合在一起。
凶器就在床边,破裂的床头灯和一根被折断的晾衣服用的竹竿,沾满了血和破碎的皮肉,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红光。
高翔在丫丫的尸体上再次看到了罪犯在林巧珠、仝思雨身上实施的残害。破裂的头颅,血肉模糊的下体。只是丫丫脸上没有惊恐和绝望。她小小的身体仰躺在床上,薄薄的眼皮轻轻覆盖着眼睛,惨白的小嘴微微开启,似乎还在呓语。那一定是个美丽的梦境吧。罪恶却在这时伸出了魔爪,无情地夺走了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的生命。躺在血泊里的孩子,此刻你孤独的灵魂在何处安歇?
是怎样的一种邪恶驱动了那些疯狂扭曲的灵魂对自己的同类进行如此触目惊心的大肆虐杀?在毁灭自己的同时,带着比野兽更甚的凶残毁灭着同根相生的生灵。他们已经背离了人性,沦为禽兽,不肯放过世间的任何美好和纯净,哪怕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人性早已远离了它们的意识,寄宿在它们身体幽暗一隅的阴险和恶毒、凶残和冷酷无时无刻不在张牙舞爪。而这些可怕的东西阴险狡诈地用衣冠乔装它们禽兽的内核,与人类同吃同住,共枕而眠。
所有的现场勘验人员用无声的细致搜索对抗着罪犯的狡猾和凶残。这是一场对勘验人员耐心和毅力的考验,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是一场人性与非人性的对决。
被害人的父母谷新方和林雅都是原红岭机械厂的职工。机械厂宣布破产并被市政府重新立项后,他们和大多数人一样除了每月领取基本生活费,都在社会上找了份工作。
此刻,他们沉浸在极度痛苦中。谷新方站在丫丫的房门口,身体僵直,黧黑的脸因为抽搐而变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空洞。空洞,是的。通往心灵的窗户,没有欲望和渴求,甚至没有伤感、恐惧和绝望,它们毫无遮掩地敞开,看到的却是空无一物。林雅已经被大家安置回西屋她自己的床上。她瘫靠在一个上年纪的妇女身上,轻飘如纸,犹疑的眼光飘忽不定,惨白的嘴唇不自觉地翕动,喑哑的嗓子里发出破碎的呻吟。她心神散乱,失魂落魄,完全疲惫地、无力地向黑暗沉陷。
高翔在看到林雅的一刻愣住了。他的心骤然紧缩成一团,锐利的疼痛切割了他一直珍藏、孕育在心底的温暖。林雅没有认出高翔,她现在不可能认出任何人,她正挣扎在生死苦痛的边缘自身难保。
作为受害人的父母,谷新方和林雅的情绪濒临崩溃,他们还不能接受警方的询问。而对于高翔来讲,也还无法面对林雅。他万万没想到和林雅的重逢会是在这样一幕悲惨的场景里。高翔的心绪颠沛流离在震惊和惶恐间。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会有惶恐,也会无措,也会渴望逃离。
高翔走到院子里,靠在筒子楼门前的梧桐树上默默吞咽来自心底的苦涩。属于他身体和情感的一部分正在经历现实的粉碎。它们曾经饱藏期待的光泽,如珍珠般晶莹剔透。然而一切美好都抵不住现实的锤击和碾压。有时候这些锤击和碾压不仅仅是沉重的压榨,还带有血色的萧杀和残忍。
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梧桐树青翠的树叶上挂满伤心的泪水。
郑德站在筒子楼的大门口看着高翔。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身边这个充满朝气和活力的刑侦队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不安甚至是沮丧中。他察觉到了高翔情绪的反常,也感觉到了高翔正在为冲破反常所作的努力。郑德走到高翔身边,递给高翔一支烟,替他点上,就转身返回了筒子楼。
吸掉了整支烟,高翔抹了一把脸,清凉而潮湿,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他触及到了寒意,也触及到了自己的温度,这温度在清凉与潮湿中坚实可靠地存在,它坚实可靠地渗透在高翔的肌肤和骨骼里,而他的骨骼和肌肤经过渗透,就重新无所畏惧了。
高翔返回筒子楼,他需要冷静理智地侦查犯罪现场。
筒子楼是原红岭机械厂的宿舍楼,坐南朝北,分两层,每层的阳面都是12间相同大小的住房。阴面,一层自西向东依次是楼梯、值班室、进入筒子楼的大门、六间住房、男厕所、水房和东楼头的女厕所。二楼没有厕所,除了西头的楼梯就是11间住房。谷新方和林雅的家处在一楼阳面的中区,两间屋,中墙没有打通,房门都直接通向走廊。谷新方夫妇住西间,丫丫住靠东的一间。楼里都是老机械厂的职工,有混住在一间里的单身,也有带着孩子、老人拥挤在两三间屋里的夫妇。走廊狭窄、晦暗,墙上积了厚厚的油烟,陈旧的柜子、各式各样的灶台和案板、七零八落的纸箱子拥塞在过道里,记录着老楼的陈年旧事。
现场勘验工作结束后,高翔和郑德马上着手进行人员调查。
筒子楼一楼的值班室,北墙和东墙各有一扇窗户,门开在东墙,十分方便观察筒子楼的人员进出情况。屋里陈设简单,北窗和东窗下各有一张长方形带斗儿木桌,漆皮已经大半脱落。西墙靠放着一张简易单人床,寒酸的被褥还堆放在床上。南墙有一个立柜。门已经变形,隐约可以看到堆积在里面的衣物。柜子旁的盆架上放着一只斑驳的白搪瓷脸盆,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毛巾搭在脸盆沿儿上。莫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陈旧的藤椅里,茶水升起的热气熏蒸着他干瘪的老脸。
高翔和郑德各自拽了一把椅子,坐在莫老头的对面。
郑德打开记录本说:“大爷,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您一直在做筒子楼的值班员吗?”
“对。咳,其实这么个破楼现在哪还用值班啊。早些年,红岭机械厂红火的时候,厂长是咱家亲戚,看我一个人在老家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就给安排进厂了。庄稼人,没文化,干啥都不行。那会儿这楼还是厂里的办公楼,有这么间值班室,我就被安排了进来。一晃这么多年了,亲戚早退了,楼也成了宿舍楼,可哪一拨领导都没嫌弃咱,照样发生活费。我呢,也算有个遮风挡雨的窝儿。受人滴水恩甘当涌泉报啊,咱不能白拿钱,平时打扫打扫楼里的卫生,给大家收发个报纸什么的。老少爷们儿短不了来这儿下下棋、打个牌啥的。”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昨晚都有什么人进出这幢楼。”
“我知道你们肯定得问我,丫丫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死得惨啊。”老人说到这儿,眼圈红了。“警察同志,那个畜生不可能从这个门进楼,不可能。昨天晚上雨特大,谭老四他们几个被堵这儿了,我们就打了一宿麻将。要是有外人进出,不可能看不见。你别看我上岁数了,可耳不聋眼不花,身体硬朗。我记着雨是九点多开始下的,这之后回来的就仨人。刘奇,赵建国,还有就是丫丫妈妈。”
“丫丫的妈妈是下雨后回来的?”
“嗯,老刘最早,然后是小赵,我记着丫丫妈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匣子里有个评书从十点到十点半,我老听。”莫老头边说边把下巴向桌上的半导体伸了伸,“丫丫妈妈回来的时候伞都没打,身上全湿透了。”
“她是晚上出去的吗?”
“不是,一早晨送丫丫上学的时候走的。丫丫中午吃小饭桌,他们两口子都不回来。晚上,我看见老谷在楼道里做饭,还问他丫丫妈妈不在啊?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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