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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杀-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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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尝不是在婴儿忧伤、依恋的眼神里找到了自己得以生存下去的勇气?她是她的孩子,她也是她的孩子;她是她的依靠,她也是她的依靠;她是她的希望,她也是她的希望;她是她的全部,她也是她的全部;她们相依相偎,彼此温暖。现在,罪恶把丫丫剥离出她的生活,她的生活就不再有依靠和希望,她再度沉陷在与他的毫不相干中,枯萎、凋谢、支离破碎。
玉顶公园里,有闲逸的老人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打盹儿。穿着开裆裤的孩子在草地上翻滚。石廊里有人下棋,爬藤植物在石廊顶部为他们铺架起了绿色的遮阳伞。一条稳健的比格猎兔犬飞快地叼回主人扔出去的矿泉水瓶子。广场中心的汉白玉雕塑暴晒在烈日下,寂寞无声。人们似乎还沉浸在对命案的忌惮中,对它心怀恐惧,不愿靠近。林雅没有恐惧,既然可以无望地生,为什么还要惧怕可以获得解脱的死亡呢?林雅不怕。她登上大理石石台,抚摸汉白玉少女光洁的身体,有些精神恍惚,她似乎记起了什么,是什么呢?潜藏在大脑深层的、被丫丫的死击碎了的记忆涣散如尘,再也无法聚拢在一起了。
“翼”是一个网吧的名字。当这个字映人林雅的眼帘时,她站下了。稍稍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网吧很干净,外间是开放式的大厅,里间则分出许多隔断,每台电脑都有一个独立的空间。林雅熟练地在门口缴费,走向里间,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怎么对这个地方如此熟悉。她来过吗?林雅想不起来了。她径直走进8号间,坐在了软沙发中,点击QQ,在登录框中熟练地输入用户名和密码。她输入的熟练程度再次把自己吓了一跳。但这次她没敢停下多想,她觉得一旦停下来,那两溜又长又复杂的字符即刻就会从她的脑海里消失。
登录成功,好友栏里只有一个人,网名叫“血蟾”,资料填写着女性,30岁,职业老师。而登录者的名字是“夏日樱花”。林雅的记忆是空白的,对这两个名字她都感到陌生,尽管她熟练地输入了“夏日樱花”。“血蟾”的灰色头像正在闪动,她有留言。林雅没有打开,她瑟缩在沙发里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血蟾:无耻的荡妇你还没死吗、
生命的元素从来不曾圆满,或缺的总是最重要的,所以死亡并不可怕。
林雅在一个燥热的夏日午后走出了筒子楼。耀眼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在昏暗黏湿的房子里待得太久,以致无法适应车辆和人流的喧闹。所有的噪音都令人厌倦,它们尖厉刺耳却毫无生机,不过是城市痛苦的呻吟。
相同的、赤红的信息在对话框里不停地翻滚。
并非每个家庭都是爱的居所,拥抱一个陌生人,会有流浪者的孤独和迷惑。
对话框里突然传来了新的信息。“血蟾”上线了,她看到了“夏日樱花”。
血蟾:你这无耻的荡妇去死吧!
夏日樱花: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和你私奔。
黑暗中,她看他,他只是一具空的皮囊,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没有温暖的感觉。
血蟾:如果我是男人呢?
折了翼的鸟,海水是它的墓穴,永远无法抵达彼岸。
林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红色的、加粗的字体。像带血的匕首,从显示屏上直刺林雅的胸腔。这是她的朋友吗?林雅脸火辣辣的疼,像被荆条抽打过。她感觉一阵眩晕,险些栽倒在地。这只是一个玩笑,尽管她已在生命的摧残中体无完肤、片甲不留,却从未想过真正的逃离,她习惯了逆来顺受,在阴暗的角落自生自灭。
林雅穿过玉顶公园,沿长风街一路南行,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似乎没有目的,又似乎完全受了某种意志的驱使。她一边走,一边张望。
她跪在地上,夜夜用湿布擦洗墙上和地上浓稠的、黑褐色的血迹。她并不想擦。她仍然渴望身边有丫丫的味道。即便是腐败的血腥,她依旧可以从中辨识出丫丫身上的香甜。但是不行!血迹上很快爬满了苍蝇,它们从窗户缝儿、门缝儿拼命挤进来,带着掠夺者的欢心快意,“嗡嗡嗡”地欢唱。然后,成群结队地趴伏在黏稠的液体上疯狂吸食,贪婪而丑陋。她尖叫着扑上去,用脚踩,用手拍,挥舞双臂像一只发狂的兽类。当她挥打得精疲力竭,瘫倒在地的时候,那些苍蝇卷土重来,它们在床上、墙上、地上和她的身体上趴,全然无视她的战栗和恐惧。
说我也是,我也是。她想“血蟾”是有苦说不出吧,“血蟾”是这样的质朴,这样的苦闷,这样的不会表达,所以她比自己更不幸。
她把漂洗过擦布的血水留下来,不断地用手掌捧起,靠在自己流泪的脸上。当所有的盆子都被占满了的时候,她就把它们一点点儿浇灌给吊兰、水仙、芦荟、茉莉和窗外的梧桐。吊兰、水仙、芦荟、茉莉和窗外的梧桐就不再是植物,它们是丫丫的身体、手臂、面颊、眉毛和脚趾。她一遍遍抚摸它们苍翠的叶子,小朵的蓓蕾,粗壮的枝干,她的心得到安慰。她终于把丫丫永远留在了身边!
血蟾:无耻的荡妇你还没死吗、
林雅没有任何方向地流浪,很多陌生和奇怪的人从她身边走过,神情僵硬,面目冷漠。她的舌尖舔食到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脆弱、无助和绝望。她突然有了毁灭的欲望。她想尖叫,歇斯底里地尖叫,拿起斧头或是砍刀斩断自己的手脚,让血浆奋力喷涌,温热四周冷漠的面孔。
黄昏的残影被夜色装入黑暗的兜囊。世界可以在任何时候抛弃它想抛弃的任何人。林雅跌跌撞撞回到家。她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扑到了丫丫的房门上。
房门是锁着的,林雅一面死命地拍门,一面哭着喊:“丫丫,丫丫,给妈妈开门,妈妈回来了,丫丫,丫丫,妈妈回来了,给妈妈开门。”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不回来谁来也不开。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就开就开我就开妈妈回来了,我就把门开……”林雅啜泣着唱,这是她和丫丫玩过无数次的游戏。
“丫丫,妈妈想你了,妈妈需要你,不要抛弃妈妈,请你,求你,不要抛弃妈妈,除了你,妈妈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丫丫,妈妈不是坏女人,不是的……你知道……你是知道的……对不对……”林雅慢慢滑倒在地上。
楼道里发出数声“吱吱嘎嘎”的开门声,轻微的、谨慎的。有微弱的灯光透出,只是一条条窄窄的细线,切割着楼道里的昏暗。谷新方从他和林雅的房间里冲出来,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把林雅从地上扶起来。
“林雅,别闹了,你清醒清醒,丫丫不在了。”
“不,不,不,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林雅突然发疯般呼叫,凶猛地厮打谷新方的身体。然后虚脱在地。
谷新方对跟在身后的男青年说:“小李,快来帮我一下。”
小李木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他盯着林雅一动不动。
“小李,过来啊。帮我把你嫂子扶到屋里。”酒精还在谷新方体内作怪,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稳。
“哦。”小李恍然大悟。答应一声抢步上前,帮着谷新方一块儿把林雅扶回房间。
又是一阵“吱吱嘎嘎”的关门声,黑暗墙壁上的光栅不见了,楼道恢复一片寂静。
林雅被扶上了床。谷新方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不住地唉声叹气。小李发现林雅赤裸的胳膊和脖颈上到处是青紫。
“师傅,嫂子她……怎么全身都是伤啊?”
“啊?”谷新方躲闪着小李的眼光,支吾着说,“唉,自从丫丫死后,你嫂子她就一阵清楚一阵糊涂,老,老,老是摔跤。对摔跤,摔跤。刚才你不都看到了吗?所以就,就把自己伤成了这样。”小李阴郁地盯着谷新方,笑了笑,并不相信他的谎言。
谷新方打了一个饱嗝,臭烘烘的酒气弥散在狭小的房间里。他不大在意小李是不是相信,臭烘烘的酒气远比人更重要。
敲门声打断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沉默。谷新方站起身打开房门,是高翔。
“哦,高警官。您快请进。”谷新方把高翔让进屋里。
小李见有客人来,急忙站起身,腼腆地像个中学生,说:“那师傅,我就先回去了,你和嫂子节哀顺变吧,我以后再来看你们。”小李冲高翔点了一下头,就走出了谷新方的家。
“哦,好,李子,没事儿常来坐坐。陪着师傅唠唠嗑。等你嫂子好一些,让她给咱哥俩炒几个小菜,咱还跟过去一样,坐一堆儿喝个痛快。”谷新方站在门口向小李告别,然后关上房门,掉头对高翔说,“小李,过去我红岭机械厂的徒弟,人聪明,厂子还没散的时候人家就炒了单位的鱿鱼,有本事的年轻人都寻更好的门路挣钱去了,不像我,早年不敢动,等厂子散了想折腾也折腾不动了。”谷新方叹了口气。
谷新方说着请高翔坐在沙发上。高翔说:“老谷,案子的调查取得了一些进展,也遇到相当大的困难,从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看,我们还是认为罪犯与丫丫之间不可能存在直接的关系。所以还是想请你们夫妇……”高翔说到这,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林雅,林雅似乎是睡着了。自从高翔见到林雅,林雅的意识不是处在昏睡状态,就是处在恍惚中,高翔的心揪在一块儿,有刀割的感觉,“请你们夫妇,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冲突或者说不愉快,激烈的或不激烈的都不妨说说看。当然,可能会触及一些你们的个人隐私,但这样做也是为了使案件尽快得以侦破。你看呢?”
“我知道。你们一心为丫丫的案子忙,我……好,我再想想。”谷新方低下头,脑袋里像过电影一样回忆着自己在既往的岁月里无数次挥动起来的拳头,可他经常醉得连那些人的脸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有谁会寻仇呢?如果说有谁恨他,谷新方相信林雅应该比谁都有恨他的理由。
“高警官,确实没什么。要说男孩子谁没有个调皮捣蛋的时候,可那都是上学时候的事儿,打打架,没什么大不了的。上班后,人长大了,和一大堆人接触,免不了发生些磕磕绊绊,我这人好喝口酒,喝高了说话容易得罪人,可也都是小事儿,偶尔动动手,连……连皮肉都没伤过,,总不至于……”
“丫丫,丫丫,丫丫,丫丫……”林雅在睡梦里含混不清的呓语突然变成一声凄厉绝望的号叫,她一下子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瞪着,嘴里还念着丫丫的名字。
“林雅,你又做噩梦了。醒一醒。高警官来了解些情况,你不要再闹了。”高翔听出谷新方声音里的不满,对林雅的不满,面对外人不好发作的不满。
林雅闭闭眼重新睁开,恢复了一点儿气色。她僵硬地扭脸看高翔。
时隔十二年,他们的眼睛终于再次相对。林雅空荡荡的眼睛里划过一道奇异的光彩,像是从灰烬里突然腾起的烟火,发出炫目的光华,点亮了夜的黑暗。林雅张开嘴,喉咙里只有断续的咕噜声,然后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林雅!”高翔心酸地喊。
“人都这样了,才送医院。你们这家属都是怎么当的?病人严重低血糖,中度贫血,精神状态极差,身体非常虚弱,全身还有多处外伤。再耽误是可能危及生命的,你们知道不知道?”小柯一边开住院单,一边责备高翔。声音不大,语气却非常严厉。
“医生,您,您误会了。高警官是帮我的忙,一块儿送林雅来医院的。我才是病人的家属。”谷新方看高翔挨责备,不好意思地解释。
“你是?”小柯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高翔,又看了看谷新方,欲言又止,“好了,你去给病人办住院手续吧。她必须住院治疗。”
“好,好。”谷新方拿着住院单出了急诊室。
“高翔,到底怎么回事?”
高翔没有回答小柯,狠狠地把拳头砸到了墙面上。
“小柯,林雅身上的伤怎么回事?”他咬着牙,低头闷声问。
“你看不出来?明显是殴打所致的外伤。”
“浑蛋!”高翔当刑警多年,心里早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不愿意相信。
高翔抬起头,双手攥紧小柯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说:“小柯,治好她。请你,一定治好她。”
小柯愣住了,眼前这个男人,心底有很深的伤口正在被锐器挑开,流出的是陈年积血。体内,仍有黑色的血块,剧烈碰撞、挤压,随时可能像地壳一样爆裂,喷涌出毁灭性的岩浆,比鲜血的红艳更令人心惊肉跳。她是他的谁?小柯望着躺在床上的苍白、瘦弱的女人,枯槁的形容,彻骨的寒凉。她不知道高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窗外,夜色已浓。旧的一日已经睡去,明天的太阳是否还记得前一天的伤痛?
夏日寂静的黎明,柔和、暗淡的天空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病房里的墙壁由黑暗一点点儿变灰、变白。
一夜无梦。很多天了,林雅无法入睡,丫丫的鲜血,谷新方的摧残,魑魅魍魉的纠缠逼得她不得不把睡眠分割成五分钟、十分钟的碎片,以便她逃脱梦魇长久的纠缠。
窗户上响起清脆的啁啾,她转过头,看到一只麻雀,伶仃地站在窗台上。它迷惘地注视远方,不断地轻声呜叫,偶尔叼啄一下自己的羽翼。它是迷路的孩子吧?迷失在清晨寂静的窗台上。
林雅闻覆盖在身体上的雪白的被单,干燥、硬挺,有很重的来苏水味道,陌生,但清洁。她极力搜索记忆,有些迫不及待。她必须抓住记忆中的某一个瞬间。那个瞬间似乎发生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又似乎就发生在刚才,异乎寻常的美丽。她在那个瞬间里发现了氧气和水。她已经独自一人在荒凉的、黑暗的旅途上走了太远太远,她需要某一个瞬间的出现,让她在窒息中得到片刻喘息,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她记起了那一个瞬间,他就立在床前,距离她两米,或者比两米稍微远一点儿?但也就远那么一点儿。那一点儿相对十二年的音空信杳来讲算得了什么呢?丝毫不影响她看清楚他的眼睛、鼻子、眉毛、耳朵和嘴。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甚至听到了他叫她的声音,“林雅”。是的。她的的确确听到了他叫她的名字,亲切、急躁、有力。为了重温那一个瞬间,她闭上了眼睛,排除一切干扰以印证她记忆的精度和纯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雅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球的转动轻轻震颤。
有人打开了房门吗?是站在露水上的仙童吧?带来百合的清香。她却不愿意睁开眼睛寻找。她确信只有封锁了视听才能挽留住每一个美好的片段,比如那一瞬间里的惊喜和希望,比如现在充溢在房间里的百合香。哪怕所有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她也要让它们在自己的体内生根发芽,结出丰硕的果实。
不是幻觉,淡淡的清香演变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还有百合清香之外的气息,她所熟悉的、想了千遍万遍的、热切期盼的气息。林雅睁开眼,大颗的泪珠滚落在枕头上。
这气息,把她从湮灭的边缘领回了人间。
“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高翔一边说一边从床头柜的纸抽里取出一张面巾纸递给林雅。
“不会的,永远不会,即使是我疯了,也不会认不出你。”林雅这样说着有更多的泪水从眼睛里涌出。
“好点儿吗?护士说你昨晚睡得很安稳。”
林雅点头。
“我给你买了百合。它们是不是很漂亮?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如果可以选择,你愿意做一枝百合,现在你得像它一样打起精神来。”
林雅点头。
“那就得吃东西,对不对?”
林雅还是点头。乖巧得如同婴儿。
“好,那咱们现在开饭。”
不需要感慨十二年来的尘烟往事,一切似乎从来就没有间断过。昨天,他们骑着单车并行在梧桐树的浓荫里,在夕阳下挥手告别。今天,理所当然又见了面,说的是昨天未说完的话,今天依然是昨天的延续,明天依然是今天的延续。他们始终并行不悖,怀抱云和树的洁白与浓绿,无阻拦地飞跃紫陌红尘。
高翔把床摇起来,支好病床上的小餐台,打开保温桶,盛出一小碗荷叶粥放在林雅面前。
“我去了老粥棚,还记得老粥棚吗?老板有一双水晶般的女儿,一个叫荷香,一个叫米香。可惜早拆了,只好另外找一家。尝尝看,有没有老粥棚的手艺好。”
林雅轻轻闻了闻,抬眼看高翔。高翔点点头示意林雅尝尝。林雅垂下眼睛,眼泪仍旧止不住地流。
“看看,一会儿这就得变成鼻涕粥了。”高翔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说不上来此刻对林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不愿多想,他怕自己对思想后的结果无力承担。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林雅的悲喜无时无刻不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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