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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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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半月的时间里,西山依旧很忙碌,四处招徕流民,许多人的干劲甚至比从前更足了。
  邸报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是皇帝亲自授意的,所以这关于方继藩的授课内容以最快的速度被送至了所有的官吏的手里。
  邸报一旦出现不同寻常的内容,显然就是宫中发出的某种不同寻常的讯号,足以使无数人去揣摩这邸报背后的深意。
  方继藩……
  这三个字,显然正式开始渐渐的浮出了水面,当然,他不再是一个人渣恶少的身份。
  得了脑疾都可以有这么多大道理?
  许多人抑郁了,实在想不通啊。
  而在这期间,红薯的推广也终于开始顺利起来了,方家的数千亩地,再加上晋升为新建伯所赐的数千亩土地,以及龙泉观、西山,大量的土地开始栽种新苗,到处充满着生机勃勃之景。
  张信忙得团团转,也忙得不亦乐乎,每日就骑着马在龙泉观和西山之间来回奔走。
  他黑了,也瘦了,人也学坏了,竟会骂人了。
  看着农人们不擅于培植而糟践了幼苗,他气得跺脚,一通乱骂,这位本该是斯斯文文的郡马,竟多了几分杀气。
  新苗就是他的命根子啊,一手带大的,关于培植的技巧,他自己足足写了一本书,里头尽是在种植中的经验心得。
  ……
  而选官之日也在即。
  新晋进士们摩拳擦掌。
  唯有王守仁却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又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已有半月。
  王华到了书房,看着自己儿子愣愣的坐着,胡子拉碴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书桌,书桌上依旧还是一幅字,只是……这幅字再不是知行合一,而是‘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王华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看着那双目布满血丝的儿子,毕竟是翰林出身,詹事府少詹事,王华的理论水平还是很高的,他决心好好的开导开导这个傻孩子!
  于是清了清喉咙,便道:“嗯……大道至简,知行合一,此八字,颇有几分禅意,伯安啊,近来看了什么道书?”
  王华带着微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好好的和自己儿子沟通,也好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平时在詹事府教导那顽劣的太子殿下,还不是手到擒来的?自己儿子再如何顽劣,总也比太子殿下要强上许多分吧。
  要有耐心嘛。
  王守仁的眼眸里,突然透着精光,道:“错了,都错了。”
  “什么?”王华一呆,错了,吃错药了?
  王守仁豁然而起,大呼道:“他们都错了。”
  “……”王华拼命忍住自己的担心,依旧带着微笑:“谁……谁错了?”
  “天下儒生,尽都错了,大错特错。”
  “……”王华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天下儒生?”
  王守仁凝视着王华,竟是变得欣喜若狂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字一句的道:“荀子!”
  “荀子?”王华顿感如遭雷击!
  荀子乃圣人啊,孔孟之后,儒家第一人啊。
  只听王守仁继续道:“董仲舒!”
  “……”
  王守仁激动得颤抖,他狂喜着继续道:“程颐……”
  “程……程夫子……他……你什么意思?”王华心底愈发的觉得不好了。
  此时,王守仁抬头,背起了手,他的欣喜开始收敛了一些,目光开始变得深沉,渐渐的,似乎有了自信一般,他接着道:“朱熹!”
  “朱熹?”王华脸色惨然。
  “陆九渊!”
  又一个人,王守仁口中所说的每一个人,无一不是古之圣贤。
  王守仁的眼中有锥入囊中的尖锐,他凝视着自己的父亲,认真地道:“他们都错了,大错特错。儒家诸派专以诠释孔孟而名扬天下,至今流传。可孔孟之学,本来的样子是什么呢?其实无人知晓,这千年来,无数的作经作注将一篇短短的论语变成了一个浩瀚如海的学问,无数儒生追求一生,亦没有门径去窥见真理的本身。”
  王华捂起了自己的心口,显得摇摇欲坠,嘴唇都哆嗦起来了:“你……你……不是我的儿子……”
  离经叛道,这是离经叛道啊。
  你抨击汉儒倒也罢了,你抨击陆九渊诸儒,也说的过去,你竟抨击程朱?王家就是靠读程朱才有今日啊。
  王守仁整个人却陷入了某种狂热,脸上异常的肃容:“可真正的大道在哪里呢?大道至简啊,子曰仁爱,根本就不需无数的大儒去诠释什么才叫做仁爱,仁爱本身就是仁爱而已;子曰仁政,又何须无数人依着这两个字去诠释何谓仁政呢?仁爱、仁政,即为知也,既已知之,便不复去穷究知之之理,于是,子曰,君子敏于行。既已知之,便当行之,此谓之知行合一!”
  “胡说,你胡说!”王华激动地大喝起来,他脸色苍白,不自觉的站了起来,跺着脚,泪水流湿了衣襟:“你不是我儿子,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你疯了。”
  王守仁却定定地看着他的父亲道:“我没有胡说,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于是关中定。只这三章约法,臣民百姓们,便可人人知道什么可以去做,什么不该去做。可此后,天下有多少刑名律法,就以我大明律和大诰而论,名目万条,何其繁复,结果呢?结果却是官不知律法,民更是不知,谁都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最终,糊涂的官员随意捏造律令,便可裁决人生死。而对律令更懵懂无知的百姓,便更一窍不通了,只有任人宰割。”
  “律法的根本,其实就在于简,简单明了,判官一眼便知其犯了何罪。而越简,百姓方知自己是否触犯了律法,天下人亦知律法,若觉得不合理,才可有质疑。如此,才可尽力使天下做到公正。可倘若律令浩瀚如海,那么,就成了民不知律法,官亦不知律法为何物,最终这堆砌如山的律令,反而成了害民之物!”
  “道……也同样如此。孔孟之学,一以贯之,不过是勤学仁爱而已,可是现在……敢问父亲,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敢说自己知悉了圣人的大道吗?”
  “……”
  这一问的,王华愣住了。
  他是状元,他是詹事府少詹事,可以说,他是大明为数不多,理论水平最高的人。
  可被儿子这么一问,却令他瞠目结舌。
  倘若儿子问他,学而,如何解?他或许可以侃侃而谈,说上十天半月。
  倘若儿子问他,孔子登东山,他自然也可以洋洋自得,高谈阔论,以孔子登东山为题,展开论述。
  可是……圣人的大道是什么……
  他沉默了,他学了太多太多圣人的道理,十年寒窗,十年在翰林院中著书,这读的书,著的书,足可以填满整个王家,只是……
  半晌,他终于道:“程夫子的书中已经坦言了圣人的大道,何须来问我。”
  这是诡辩。
  只有程夫子才有诠释圣人的权力。
  王守仁大笑起来,道:“不对,孔圣人的话为何需要程夫子来诠释?子曰成仁,孟曰取义,如此而已,仁义二字,也需有人代他们诠释吗?”
  “你……你是疯了。”王华哭了,浑浊的眼里真的掉下了清泪。
  他受不了儿子这样啊。
  王家不该出这样的人哪。
  王家所出的子弟,哪一个不是中庸守己,为人称道?
  可现在,儿子,你怎么可以这样。
  这是自己的骨肉,是自己的至亲啊,可现在这儿子,竟质疑自己深信了数十年的理念。
  王守仁眼里却是放着光,这光带着异彩:“论语何其简单明了,后世的大儒,却使它复杂无比,使人读了圣人书,反而不知圣人意了。这就如约法三章,最终却成了今日的大诰和明律。与其去穷究何谓仁义,何谓仁政,不妨学方继藩,心中存着天理良心,以及对仁义的向往,而去实践贯彻,书里天天说爱民,说民为本,民在哪里?民在书里吗?民不在书里,民就在咱们王家的府邸里,也在王家的门墙之外,他们距离你我父子,相距不过咫尺之遥,我们却看不见,却看不清,却关起门来,将自己关在这书屋里,心里默念着什么书中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去追求书中的民,去学习书中的所谓大治天下,天下大治,不需腐儒来教我,而是心存圣人之念,俯身去做便是了,哪怕只是安置一个流民,哪怕便是使一人、一家、一姓能吃饱喝足,能使他们安居乐业,就是仁爱,就是仁政,就是圣人的德!”
  王华已经气得捶胸跌足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从何学来的离经叛道之词!”
  王守仁沉默了一下,道:“吾师……方继藩……”
  “……”
  王华竟不说话了。
  嚎叫声噶然而止。
  吾师……方继藩……
  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戳着王华的心。
  而后……
  王华,显然……又哭了!


第0206章 圣贤
  “你……竟说出这样的话,犹辱门楣啊!”
  王华不甘地朝着王守仁继续咆哮:“荀子所以成圣,程朱所以成圣,得享孔庙……岂是你可以……”
  不等王华把话说完,王守仁就厉声打断道:“又错了!”
  “……”王华身躯颤抖,他看着激动得难以遏制的儿子,却见王守仁朗声道:“孔孟不在世,谁可言程朱为圣?”
  “……”
  王华努力地用手撑着书桌。
  程朱不是圣……
  程朱不是圣……
  “可是天下读书人,无一不认可程朱!”王华吹着胡子,若不是自己的孩子,早就打死了。
  王守仁笑了,大着笑道:“哈哈,还是错了,读书人认为他是圣,他们便是圣么?我也是读书人,我认为方继藩是圣,便可将吾师抬入孔庙吗?圣人已故,圣人不称其为圣,他又有什么资格自认为圣?”
  王华瞪大着眼睛手指着王守仁:“你……”
  王守仁则继续道:“可是圣人却认为,神农尝百草,故而认为神农是先贤。敢问神农不知程朱,甚至不通论语,不知何为之乎者也,那么,为何孔圣人膜拜神农?”
  “……”
  “仓颉也不懂什么是四书五经,不知论语为何物,可为何孔圣人视他为圣贤?”
  “……”
  “尧舜留下来的功绩,只有治水,更没有读过什么程朱,那么又为何孔圣人认为他们是圣贤?”
  “……”
  “这是因为他们实施了仁政,他们心怀仁德之念,敏于行,救活了无数的百姓。他们躬身俯首所做的事,足以流传千古,便连孔圣人亦都自叹弗如,对他们敬仰有加。孔圣人推崇他们,推崇的不是他们著书立说,穷究了多少学问,而在于,他们治水、他们救治、他们造字,从而使先民们得利,这才是真正的圣贤。而抱着一部论语,成日啃读,所谓寒窗十年,两耳不闻窗外事,岂不可笑?圣人可将这样的人,顶礼膜拜过吗?”
  “圣人可曾将那些腐儒视之为先贤吗?大道至简,只在于你根本不需穷究所谓儒家之理,你只需知道圣人崇尚仁义礼,这就足够了,知行合一,其首要在于行,无论是大的仁政,还是只微末的助人,这些统统为德,父亲,你错了,大错特错,王家的书斋里有书三万卷,可在我看来,只需留一部论语,其他留着也是无益,不过是在误人而已!”
  王华呆住了。
  他痛斥道:“孽畜。”说罢,竟举起了案牍上的砚台,想要敲下去,手举到一半,却又泪流满面地悬在了半空,无力打下去。
  这……是自己的骨肉啊。
  泪水泛滥着,自王华眼里哗哗落下,他无语哽咽着,最终,手无力的垂下了,砚台也落在了地上,哐当一声,一分为二。
  “你……太让为父失望了。”王华哽咽着,不敢发出哭声,生怕这哭声一起,使自己这做父亲的,失去最后一点威严。
  说罢,他失魂落魄地转了身,摇摇晃晃地出了这书房。
  可王华刚一出书房,竟整个人像是迅捷的豹子似的,突的疾冲向了庖房,直接提出了一把菜刀!
  只见他手提菜刀,双目赤红,下值时头上的翅帽也歪了,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
  府里的管事见了,连忙拦腰将他抱住了,大惊失色地叫着:“老爷,老爷,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快来人,快来人啊。”
  王华泪水泛滥,双目越发鲜红,显然,他是君子,一向远离庖厨,因而手中的刀,很没有规则的在虚空中乱舞一通,一向修养极好的他,此刻却是满面狰狞:“方继藩……”
  他朝天吼叫:“我王华要将尔碎尸万段,尔误人子弟,尔害我儿子,尔猪狗不如,尔与禽兽无异……”
  ……
  正在家里的方继藩突的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此时是傍晚了,刚吃完了晚饭,一群门生聚在一起,众星捧月一般,毫不吝啬地夸赞着他是如何的学问精深。
  古人嘛,除了不可描述之事,却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因而吃饱喝足,一副香茗在手,到了厅中,被门生众星捧月的吹捧一番,这人生,其实还算是挺惬意的。
  可这一个喷嚏,却让方继藩总是忍不住的揉了又揉那发酸的鼻子,他感觉有点怪怪的,叹了口气道:“似乎有人骂我?还是哪里要出事了?”
  却在这时,门子心急火燎地冲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少爷,宫里来了人,来了人……”
  方继藩豁然而起……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像是……总有人和自己有仇一般,招谁惹谁啊这是。
  此时宫里来人,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可天黑了呢,天一黑,宫门就要关上,若不是出了大事,什么事不可以留到明日再说?
  果然,一个宦官正疾步进来,气喘吁吁地走到方继藩的跟前,看了方继藩一眼,立马道:“新建伯,娘娘有请。”
  “……”
  娘娘?
  大半夜的,娘娘叫我去?
  方继藩觉得这宦官在逗自己。
  “哪个娘娘?”
  宦官板着脸:“两位娘娘。”
  两位?那就是太皇太后和张皇后……
  方继藩更加懵了。
  他倒是不敢怠慢了,出事了,果然出事了,大半夜的两个娘娘相召,如此不同寻常,没出事就见鬼了。
  他没有迟疑,匆匆跟着宦官至午门,不过此时,午门已是关了,城楼上的禁卫吊下来了一个篮子。
  方继藩扯了扯篮子上的长索,心里警惕,忍不住的看着一旁的宦官道:“你们不会害我吧,这绳子牢不牢靠的?算了,我是忠臣,死且不怕。”
  硬着头皮上了篮子,便被吊入了宫城。
  一路竟是被人领着到了暖阁。
  暖阁?
  大半夜的……陛下还不回去休息?可是不是两个娘娘召见吗?怎么来的暖阁?
  只见这暖阁外头,已是灯火通明。
  内阁三个大学士也在这里,正绷着脸,背着手,唉声叹息。
  萧敬和几个宦官在另一边,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太皇太后。
  张皇后和朱厚照站一起,朱厚照愁眉苦脸的样子。
  除此之外,还有寿宁候张鹤龄,以及建昌伯张延龄。
  至于其他人,就面生了,不过既然寿宁候和建昌伯都来了,想来其他也都是外戚吧。
  大半夜的,这是搞什么名堂?
  一见到方继藩来了,顿时,人们便呼啦啦的围拢上来。
  这架势,吓了方继藩一跳。
  谢迁性子急,一看方继藩,就厉声道:“方继藩,上一次陛下去了西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啥?”方继藩发懵,这是几个意思?
  谢迁瞪着方继藩,捶胸跌足地道:“陛下自上一次去了西山,回来之后,就茶饭不思了,吃什么都没有胃口,这已半个月了,如今已是忧心成疾,萧公公说,打去了西山之后,便如此了,今日让你来,是要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继藩心里咯噔了一下。
  心忧成疾了?
  心理素质这么差?
  不会吧?
  他下意识的就道:“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做。”
  “……”
  一下子,安静了。
  接着,刘健意味深长地看了方继藩一眼,道:“方才没有人说和你有关,只是询问西山之事,既没有问,你为何矢口否认?”
  “我……”方继藩心里想说,我日了狗了。
  看着无数眼睛,正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方继藩心里有些发毛。
  陛下没胃口吃饭吗?
  难道是和张信有关系?一想到那厮的裹脚布,确实令他现在都还倒胃口啊,嗯,极可能就是。
  不行,我要保护他,万万不可将他招供出来,毕竟我是一个好人。
  深吸一口气,方继藩道:“此事,萧公公应当知情。”
  众人又都回眸,看向萧敬。
  萧敬忙道:“奴婢只知大概。”
  这家伙,倒是很会推卸责任啊。
  方继藩只好道:“可能陛下染了风寒吧。”
  萧敬又立马道:“御医已经看过了,说龙体并无病兆。”
  “陛下是没有胃口,不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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