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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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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夜之间,有人告诉那些人死了,是被墨者毒杀的。
所以他穿上了麻衣,放声大哭。
他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却知道那个疼爱他的外王父再也不可能给他糖怡吃了,知道那个看似严厉但却在意他的父亲再也不会教训自己了。
曾经对墨者的那些些微的好感,不可能敌过亲人死亡的仇恨。
而现在,自己的母亲被那些墨者绑缚着,押送到了屋内,一名年纪不大双眉秀丽的年轻人拿着一张奇怪的仿佛布帛一样的事物,正拿着笔在写着什么。
祝淮茸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些五大三粗的仇人,没有退缩,而是从旁边抽出了一支短小的木剑。
朝着那个正在询问母亲钱财藏于何处的仇人刺去,可他心中虽有仇恨,却哪里是那个常年舞剑见过真正战场的仇人敌手。
仇人轻轻一推,祝淮茸便站立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跌倒在地。
他哭喊着跑过去,死命抱住一名仇人的大腿,用力撕咬着喊道:“放开我妈妈!还我的父亲!还我的舅翁!”
这一刻,他还是脱口而出了原本的叫法,并没有叫那拗口的外王父。
可是那个仇人的身体壮硕的如同家中庭院内那棵粗壮的梧桐,任他怎么摇晃也不能扭动丝毫,不远处那个拿着古怪布帛双眉秀丽的年轻人反还在那笑道:“你看,小小年纪也知道偿还的意思,孺子可教啊。”
祝淮茸带着仇恨的双眼盯着那个刚才说话的、牙齿很奇怪地干净的年轻人,咬牙想要把妈妈从这些恶人仇人的手中拉开。
不想那个抓着他妈妈手臂的粗壮的如同梧桐树一样的仇人只是摇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在意他的厮打,而是回应那人道:“既是孺子可教,咱俩便可做个博戏。你看看能不能和这孩子讲清楚道理,让他不恨咱们?”
另个仇人咧嘴一笑,明亮干净的牙齿在祝淮茸看来格外刺眼格外恶心格外让他仇恨。
“免了吧,我哪有这时间?祝寡妇霏,事已至此,钱财何处就说了吧。”
祝淮茸看着脸色苍白的母亲,恨意更盛,却不想母亲竟然说出了地点。
祝淮茸年纪虽小,却知道钱是何用,也知道那些青绿色的如同足铲一样的钱是可以买到吃的用的等等许多的。
这是自己家的钱,这些人凭什么拿?
想到这,他退到了母亲说的藏钱的木箱旁,毫不畏惧那几名粗壮的仇人,嘶吼道:“这是我家的钱,你们凭什么拿?放开我的母亲!”
十岁的弱小的身躯阻挡在众人身前、这些人一折便断的木剑挥舞残影,却只引来了那些仇人的嘲笑。
那个粗壮的如同梧桐一般的仇人回头笑道:“适,你若舞剑怕也是这般模样。我十岁的时候,便已经学会刺了,你若学剑,不知道多久才能不出劈砍挥舞?”
祝淮茸盯着那个双眉秀丽的牙齿干净的仇人,心道:“这个人就是适!就是杀死父亲和舅翁的人!我还小,等我长大,已经要学会剑术!杀死这个人!”
他正想着,只听母亲用沙哑而惜弱却又带着平日怜爱的声音道:“茸,让开吧……让他们去拿,听话……”
祝淮茸听着母亲的话,终于不再挥舞自己的木剑,恶狠狠地盯着那些仇人,退到了一旁。
这些仇人或许只是要钱,便放开了母亲。
祝淮茸跑到母亲身边,哭道:“妈妈,他们为什么要毒死父亲?为什么要毒死舅翁?为什么要抢我们的钱?没有钱,我们吃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想从母亲这里听到回答。
“孩子……他们是坏人。他们杀死了你的父亲,杀了你的舅翁,杀了你的叔伯,杀了好多亲人,还要抢走我们的钱和田产。不为什么,他们是坏人,记住这一点就是。你要记下每个人,将来将他们全都杀死!”
“你要做勇士,你看,你挥舞着木剑,这些敢杀死你父亲的人,却不敢杀你!”
祝淮茸哭道:“我记住了!等我长大,一定要把他们都杀掉!”
祝寡妇霏怜爱地抚摸着孩子的头,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墨者都不会杀她,因为墨者讲道理。
所以她便当着一众墨者的面,诉说着仇恨,因为她知道墨者不杀孩子。
所以她告诉孩子,做个勇士,即便她知道墨者不杀这孩子并不是因为挥舞木剑,却依旧这样说。
祝淮茸咬牙切齿地发着誓言,盯着那些屋内的人,记住了名字也记住了墨者这两个字,发誓将来总要将他们全部杀死。
他也记得母亲的话,做个勇士,做个随时都敢挥舞木剑去复仇与保护的勇士。
可他的咬牙切齿,换来的只是那个叫适的墨者的一句质问:“祝寡妇霏,你说你这个做母亲的,非把孩子往死路上逼吗?他长大了就算复仇,还不是死路一条?那又何必呢?想杀我们的多了,等他长大了,还轮不到他。墨者之中,让诸侯封君恨的咬牙切齿的人多了,你以为你是谁?算个什么?”
祝淮茸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听到这样的恨意,竟会毫不在意,也并不知道这种杀人不杀绝的做法也仅此一家,所以他才有机会仇恨。
他听到母亲用一种恶毒仇怨的语气,癫狂地喊道:“你们怕了!你们怕了!把我们都杀了吧!”
祝淮茸盯着那个叫适的仇人,却听那人嘲讽道:“墨者之义,不杀孩童。再说,杀你做什么?你还要去草帛工坊服役呢,差这么多钱,慢慢做吧。杀了你,谁来还钱?”
祝淮茸再也忍不住,心道你们骗我,什么墨者之义,是你们害怕我的剑!
于是握紧了木剑,喊道:“是你们抢我们的钱!”
可对面连声回答都没有,而是继续翻找着钱财,把家中任何可以换钱的瓶罐物件全都拿走……
很久后。
祝淮茸知道自家只剩下了一个屋子宅院,剩余的都被那些仇人抢走了,而仇人的范围也扩大到了所有墨者和周围村社的所有农夫。
原本美味的饭菜变为了粗粝难咽的粗粟,原本雍容和善的母亲也变得一天天消瘦,那双曾经抚摸自己双脸柔软的手也变得粗糙。
白天母亲要干活到很晚,据说是在制作草帛。
回来后也只有一些最难下咽的粗米食用,甚至没有了肉只剩下葵菜。
城内的人也用一种嘲弄、快意、仇恨的目光看着他,这让祝淮茸更难忍受,于是把仇人的范围扩的更大,只盼着将来有一日屠灭沛邑。
当这种生活继续了很久后,祝淮茸明白这样下去自己可能永远不能复仇,想到父亲母亲曾说过彭城尚有族亲,便在一日拿着自己的木剑,出了城。
彭城在哪他不知道,只知道要朝南走,小时候走过一次。他想,总能走到,至于路上吃什么他还没想,但他知道这样在家中是无法复仇的。
出了城,走了很远,遇到了狼。
他小时候见过狼,自己的父亲曾笑着射杀过剥去了他们的毛皮,所以他并不怕,冲着那些狼挥舞着木剑。
母亲说,自己要做个挥舞木剑的勇士。
可那几头狼并不害怕,而是跳着扑咬过来。
在锋利的牙齿切断祝淮茸喉咙之前,祝淮茸嗅着腥臭的味道,终于怕了。
可他想不通。
这狼是怕人的啊,父亲带他射猎的时候,这些狼只会远远逃遁,哪里可怕呢?
父亲死在墨者手中,曾经一同射猎过的叔伯们也死在墨者手中。那些让他仇恨的墨者,应该比狼都凶残,否则父亲又怎么会死在他们手下呢?
可自己挥舞木剑的时候,墨者都没敢杀他,为什么这些按说不如墨者凶残的狼,怎么会敢来扑咬挥舞着木剑的自己呢?
浪吃的饱了,松散着尾巴,离开了被咬的支离破碎的祝淮茸。
那柄曾经让墨者吓得“不敢”杀他、那柄发誓要把沛邑屠灭的木剑,沾满了血,再不能挥舞。
PS:
猗顿是贩马的,但后来也玩玉。《尸子、治天下篇》:智之道,莫如因贤。譬之犹相马而借伯乐也,相玉而借猗顿也,亦必不过矣。
第一二一章 半岁荏苒弊邑治(一)
戊寅年五月。
距离沛邑遥远的洛邑,正发生着一件影响着诸夏格局的大事。
而在沛邑的人,并不关心那件让九鼎震动、天子又要少一位同姓亲戚大国的天下大势,只是关心田地中马上要收获的冬麦。
距离上次万民约法已过去了大半年,时光可谓荏苒。
此时的荏苒尚不是斩不断的时光,而只是可以斩断入药的紫苏,幼小的芽苗在仲夏的风中摇曳出芬芳,为那些嘴馋于将紫苏种子与盐一起焙熟的孩子们摇曳出希望。
同往沛郭乡的道路上,从商丘迁到这里的苇,推着一辆墨车,上面有个大大的竹筐,里面装着一些奇怪的粉末。
田埂边,有很多像他一样粗壮的汉子,用着墨者传出的麦浪一词,对这金黄的麦穗想象着他们一辈子都未见过的大海是什么模样。
苇的打扮有些奇怪,不少田埂边的人看着略微奇怪打扮的苇,却即便不认识也会来打声招呼。
因为苇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鬼布”所制的巾帻,用来擦汗的同时,也意味着这人是一个开田种田的好手,否则墨者的鬼布可不会挂在这人的身上。
苇有些喜欢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所以故意将白白的鬼布不擦汗,就那样挂在脖颈上,每天晚上都要仔细洗干净,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推着的墨车刚刚上过油脂,发出吱吱却不咯咯的声响,在这欢快的轮轴转动声中,苇有了一个一路同行的伙伴。
苇不认得这个人,但对方很善谈,也是同去沛邑。
这个人的口音有些奇怪,苇便问道:“兄不是沛县的人?”
半年时间,本地人已经习惯称呼自己是沛县而非沛邑,若问的仔细还会说出自己是何乡何亭。
同行那人大约三十多岁,看上去不像是做农事的,倒像是商贾,说话的时候带着一些三晋的口音。
苇听不出是哪里,却足够感觉到非是本地人。
“我是去沛邑,做些买卖。在陶邑就听人说墨者来沛,沛必大治,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五月便要收麦,真要一年两收吗?兄是农人?我听闻凡开田稼穑之事做的好的,墨者便送与鬼布擦汗,看来兄便是这样的人了。”
这人说话的时候很有趣,似乎并不在意便恭维了一番,眼睛却一直盯着苇墨车上的竹筐。
苇憨憨一笑,拿起棉布巾虚擦了一下脸上的汗道:“我就是去年开田开的多些。开了便是自己的,缘何不开?”
那人也笑,心里却道:“这些墨者的手段,倒是与季充君在魏行的尽地利之策并无不同。我魏有法经,沛邑墨者也有十二草帛法,却要知道其中区别,也好回报季充君与西河守知晓。”
他不动声色,又闲聊几句,问道:“你这推的便是墨车吧?我曾在陶邑也见过,墨者的工匠会在陶邑可是大有名望。听你口音,倒像是商丘来的?”
苇点头道:“是啊,适最早就在我们村社传义讲道。正是商丘迁来的。我们来的时候,墨车还只在商丘,如今陶邑也有了?”
他的见识不多,不曾去过太远的地方,又和那些见多识广的墨者接触久了,自然喜欢与他同行的这个和蔼的商人,总可以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那商人模样的人笑道:“何止陶邑有,这物按墨者所说,大利天下,又无需喂养牛马,只怕再过些年洛邑也有,天子或也可得见。适,便是墨者的书秘吧?”
苇点头,又问:“你听过?”
那人笑道:“既来了沛县,如何能听不到?总带人出去讲学讲道,哪里能听不到?你既和适早就相熟,怎地没在乡亭里村之间做个长?不是每年也有些民俸可拿?”
苇停下车,擦擦汗咧嘴笑道:“哪里能呢?墨者之中,识文断字的极多,墨者尚贤,只以贤论,哪管亲疏?适常笑说,天下都说墨者兼爱无父无亲,何况亲疏呢?我不行,将来若我有了儿子,若能进得沛郭的乡校,许是可以。却也不是为了那些民俸,只要利天下最好。”
那商人点头称赞几句,心道:“这人不过是个农夫,可见识竟然不浅。墨者兼爱、尚贤、利天下之言,在沛县竟连一个农夫也能知晓?”
想到这,他便问道:“既说起乡校,我又听说墨者多写简化的隶书,不知道兄可会写?”
苇见这人健谈,也停下来墨车,憨憨咧嘴道:“我就会写自己的名,会写几个数。”
说罢在地上写了简化后的芦苇的苇字,又写了几个在商人看来弯弯曲曲奇怪的符号,正是沛县通用的数字。
商人半真半假地称赞道:“了不起。若放在别地,农夫哪里会写名字?墨者治沛,果然不同。兄这次去沛县府,是去买盐?”
他看着苇推着的墨车中的土筐里那些白花花的仿佛盐一样的东西,心中猜测会不会就是传闻中仿佛天雷一般兵器的原料。
苇也没在意,冲着商人道:“你才来,并不知晓。盐不准私卖,只在各亭、乡府中有售。我这土筐里不是盐,是粪硝,不能吃的。墨者用来做守城兵器的,以金钱回收,折算到租赁赎买的牛马之中。”
商人心中一动,暗道果然如此,想不到墨者如此大意,对这事竟不严守?
他听说当年公输班做钩拒,使楚人舟战无敌大胜越人,后公尚过游越越人才有应对之法。
那钩据可让越人再难攻楚,墨者如今做的守城之兵,只怕效果不下于公输班之钩拒。
心知此物大妙,需得查探清楚回报,必有赏赐。
他见苇这人并不在意,便忍不住问道:“我听说半年前巫祝淫祀为害,墨者便引天雷之力诛巫祝头目,就是这些守城之兵吧?”
苇嘿嘿笑道:“是了,好多人倒是再也不怕打雷了。”
那商人也大笑道:“既来沛县,哪能不知?我还知声震数里,粉身碎骨,数匹马被吓得飞驰不停。墨者得了此物,守城之时必有大用啊,那些驷马战车冲击之时,哪里能够不被惊怕?到时候混乱逃走,怕是万军不战自乱啊。那些天雷就是用这粪硝做的?”
苇指着那些因为吸潮性而有些湿漉的粪硝道:“里面肯定有这个,墨者说这是天志,人们应该知晓,并不隐瞒。只是这东西如剑,可守天下也可害天下,是以到底怎么做旁人难知啊。都是墨者亲做的,我们只要知道那不是天雷而是仿佛皮橐被压爆的声音就好。”
那商人连道:“极是!极是!若用以不义之战,也可杀人,墨者所做极对。兄这一筐粪硝,怕是可换不少钱吧?”
苇啧了一声道:“若只是我们里的,其实哪里会问墨者要钱?这一亭才弄出这些,极为不易。去年才挖厕,又要发酵粪肥,实在不多。前日亭长让我前往沛郭,顺路推车来,换了钱记在账目上,以便将来算赎牛马的钱。墨者说,他们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的,若送与众人不可久,他们要利天下不止是利沛县,所以还是要钱的。”
商人打扮的人并不在乎什么利不利天下之类的屁事,在乎的只是墨者的行动与听闻的那样可以轰鸣若雷的兵器,于是假意称赞,又问苇去沛县府做什么。
一问起这个,苇便有些激动,指着道路两旁的那些成熟的、正在翻滚波浪的麦子道:“马上就要收麦了。各亭都要选出人去商讨收麦之后的事。沛县府有墨玉米、鬼指、土豆、地瓜的种子,要分到各个乡亭种植。还要选一些人前往东北边,那里新成立一乡,说是叫近滕乡,要选人前往帮助教授种植稼穑事。为期三年,三年每年可得不少钱财,非是能手又不能去。”
商人顿觉古怪,心说这难道不是机密事吗?新成一乡,我怎么不知道?这些农人反而先知道了?
他既问出,苇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疑,想了想亭长当中宣读的那些事都不是秘辛事,便道:“亭长说,越人灭滕,法令不与本地相近。墨者又要尽地利,凡无人之土,开垦之后三年便可立契,滕地多有逃亡至此者,人数一多,便成立了近滕一乡。”
“亭长说,人越多,便越能守护公意,所以这也是利天下,因而各亭都要选几人去那里做三年,家里的土地由同伍的帮着种植。如今宿麦已收,大家都信墨者之言,况且又是利公意的事,又有钱财可拿,都想要去呢。”
商人看似恍然大悟,发出惊奇之声,实则心中暗暗比较。
心说这些墨者的手段,竟与西河守与季充君所做之事相差不多。西河开田,便属私,当地秦人之怨,半年即消,秦地也多有翻山越河前往魏地只求私田之人。
如此一来,只怕滕地众人多逃亡至此。若宋公用墨者治宋,也未必不能再行襄公之霸。
他又想之前的法经与约法、私田与开田等等,心道:“如此看来,墨者的手段也止于此?所需在意的,怕是只有那些古怪的器物,若能重金得到最好,尤其是那件惊雷般的兵器,若能带回魏地,定可赏田十万。”
只是他却并不知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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