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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4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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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家前来郑君欢迎的本意,就是改善新郑防御,能够做到韩国入侵坚守一个月以待魏楚介入,根本没想着什么富国强兵自力更生,那不现实。
  谁曾想这一次魏韩合力攻郑,使得局面一下子超出了他的设想,之前慌乱之际答允了墨家的条件,现在想来已经是隐隐后怕。
  近臣再这样一劝,他的头脑也清醒冷静下来,心中暗道:“若非此人,吾其亡矣。”


第一百一十四章 甲方乙方(上)
  新郑城中。
  几辆马车拉着丝绸、铜钱、金子之类的贵重物品,在一队士卒的护送下来到了城内墨家计划要日夜不停修筑起一道新城防的地方。
  城外的炮声还在继续,但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魏韩联军才刚刚开始填沟渠,厚厚的城墙基座至少还能够在魏韩联军的简陋铜炮下支撑个六七天。
  新郑城很大,大到原本历史上韩国建设成都城后,整个城墙的周长有四十五华里,严重地僭越。
  只不过韩国大兴土木扩修新郑的时候,周天子已经没人在乎了,那时候自然可以逾越规矩——四十五华里,不管怎么打擦边球,也不可能每个城墙的边长小于九里。
  此时的新郑要小于后来的韩国都城,但依旧周长二十余里,城中有菜地园圃之类的场所,农业人口还是占据多数。
  空地当然不少,可是要修建新的城防,选择的位置就不能靠原本的城墙太近,必须要有一定的规划。
  那些装着郑君财物的马车,就是来支付给这些将要被拆除房屋的郑人的。
  在新郑明面活动的墨者都已经有效地组织起来,除了在一线守城的民众,在魏韩火炮袭击的方向,先将民众编为了什伍。
  好在编制什伍这是有基础的。
  当年子产变法之后就曾编制国,郑幽公死于韩人之手后郑韩交战了几十年,基层组织军事化虽然不可能普及到整个郑国,但在郑国的都城还是可以做到一些。
  后世秦墨入秦之后,秦国守城的法律严苛到三军为“壮男一军、壮女一军、老弱一军”,墨家的组织术一直是秉持着全面战争全民参与的态度的,如今若是真的想要守住新郑一段时间,也不得不用这样的办法。
  新郑的民众对于国君和驷氏不信任,但对墨家足够信任,所以墨家可以很容易充当一下王公贵族和庶民之间的桥梁。
  几车财物运来后,便将组织起来的民众叫在一起,备说了一下拆除房屋建造新城防的重要性。
  民众也知道,若是王公贵族们打仗,真的要拆屋便直接就拆了,哪里还用得着与主券书之照价赔偿。
  徐弱也知道这种事需要先从王公贵族那里下手,才能够使民众信服,因而这一处关键地段拆除房屋建造新城防的起点,就是从一名贵族的宅院那开始的。
  墨家也没有讲太多的客气,带着有调动城中除了贵族私卒之外一切力量的权力的璜符,直接拆除了一处贵族的庭院。
  那贵族的家人隶子弟家臣倒是想要反抗拒绝,但被成组织、有背书的郑君和驷氏做后台的墨家带人强拆了。
  郑国经济发达,也是最早产生了民间讼师律师的国度,还发生过民家法代替刑鼎官方法的事,找出一个能够估价的人并不难。
  粗估了一下房屋的造价就直接拆掉,木料土石要么用来作为修补城墙的材料,要么就直接作为建筑材料使用。
  这和后世商鞅立木差不多的套路,民众对王公贵族和政府缺乏最基本信任的时候,就只能用民众认为最高不可攀的那些人先动手。
  商鞅动的是秦国政府说话不算话的手;徐弱等人动的是郑国贵族的手。
  在获取了基本的信任后,墨家便开始了最擅长的煽动和鼓动。
  这种最基本的信任,不是民众和墨者之间的,因为这两方之前就已经有足够的信任,墨家经常做一些非官方的非营利性的举动,这是最省钱最省力却又偏偏最形容吸纳人心的办法——若如泗上那样翻天覆地的改变,需要投入的财力人力物力太多,天下能养一个泗上,却养不起别的地方如泗上一样。
  然而即便巧舌如簧,即便民众对墨家有着足够的信任,可宣扬的效果并不好。
  甚至不是不好,而是极差,应者寥寥。
  徐弱和几个墨者在后面简单了开个会,一名有着口才和能够宣传的墨者摇头道:“太难了,畏首畏尾,和贵族合作守城,这根本就没法宣扬,更没法让民众尽力。”
  “咱们在泗上的政策不能说,这是咱们在外活动的规矩,那这还怎么宣传吗?我实在找不出能够让民众效死而战的说辞。”
  徐弱也听了刚才的宣传,民众真的是一点都不上心。
  他倒是清楚,不是郑国的民众不行,而是墨家和郑国王公贵族统战合作,那有些东西就不能说。
  最根本的东西不能说,凭什么把民众发动起来?
  最根本的东西不能说,在民众看来贵族之间打来打去那不就是在争权夺利,赢了和他们没关系,输了说不定还更好……
  郑国的情况很特殊。
  譬如在郑国要求死战的,那是驷氏一族,他们家族的势力基本上控制上新郑的大半。
  这些年不断和韩国交战,民众饱受其苦。
  不是说战死沙场的苦,死就死了,两眼一闭,也就那么回事。
  真正的苦难是不死的情况下怎么活下去。
  譬如城中的农夫,当年子产变法之后,不少人是有了自己的私产私田的,等到铁器和新作物新技术传过来后,如果一切正常,他们的日子会过得不错。
  比如原来只能用骨器、木器、石器来耕种,也没有垄作,也没有新作物,郑国的民众至少还能够活下去。
  在原本的物质基础上能够活下去,一旦生产技术有了一个跨域式的发展,那显然是可以过上不错的生活的。
  譬如原来,一家授田百亩,子产变法之后变为了私田,这在铜石并用的时代也就将将填饱肚子。一旦铁器新作物传来,同样的百亩就能生产原来数倍的粮食,生活肯定是更好的。
  然而……郑国的大半数民众并没有如泗上一样享受到生产技术进步带来的利处。
  连年征战,家里的地缺乏青壮劳动力种植……
  这件事后世变法后的秦国可以无视,因为秦国集权变法,重农抑商,授田制土地禁止买卖,整个秦国都差不多,也没有大商人大贵族趁机兼并土地,毕竟没有办法和变法集权之后的国家暴力机器抗衡。
  郑国就不能无视。
  君主没能力集权,私有制私田制又早早出现在郑国这个中原地区最早富庶的地方。
  农夫在前方打仗,家里交着重税勉力维持着家庭,稍微遭受一点灾荒,贵族、商人们就会蜂拥而上,夺走这些农夫最后的一点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农家的思潮会很容易在中原地区有许多信众、为什么非要重农抑商、市贾不二价、土地公有的空想学说会被底层民众推崇的原因。
  对于底层而言,相较于中原的这种新时代将生未生、旧时代已经崩溃的状态,其实他们宁肯接受秦国那种重农抑商、遏制贵族、使得土地这个安身立命的东西最起码不被夺走的政策。
  新郑自耕农面临的困境就是这样。
  铁器的价格不低,牛马的价格更不低,又得缴纳各种甲赋,很难积累财富。
  一方面粮食又逐年降价,货币开始大规模流通,农夫手里的钱更少了。
  遇到荒年就需要借贷,借贷就需要支付高额的利息,后世孟尝君养士的一部分收入就源于高利贷的利息。
  实在还不起了,就卖掉私田,或者沦为贵族的封地农奴,或者成为佣耕者。
  魏韩不是来解放人民的,魏韩和郑之间的战争就是贵族之间的狗咬狗,可现实就是一旦魏韩联军攻入,驷氏一族肯定是要被杀掉大半的。
  人死了,高利贷就不用还了,魏韩和带来的其余六穆贵族最多也就是继承原本的土地、扩大一下封地,总不能连高利贷就继承。
  在泗上,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暴力手段,清除贵族,财富重新洗牌分配,使得民众享受到生产力进步带来的红利,吸着九州各国的血不至于让泗上民众太苦。
  就算不在泗上,如果墨家真的掌权,这个问题也很好解决:贵族最多保留周礼制度下规定的一部分土地为私田,取消人身依附,多余的土地按照人口分配给民众,高利贷的利息只承认本金的一倍,一旦利息超过了一倍一律视作已经偿还了利息,多出的部分作为本金。
  可问题就出在这:想要解决的手段很简单,和偏偏这些简单的手段不能实行。
  如果要是实行,那也不用和贵族合力守城了,先得来一场起义。
  这也是徐弱等墨者最头疼的地方,都特么死到临头了,郑国的贵族们还没有一丁点的自知之明,居然还在这件事上扯淡,根本不能答应。
  能够答应守城拆除房屋会照价赔偿,这在一些贵族眼中已经是做到了极致。
  宣传上畏手畏脚有所保留,这要是能够把民众鼓动起来才有鬼了。
  在郑国起义那是自寻死路,而且上面也没有允许,私自发动那是要受到批判认为消耗了力量不利于长久的。
  既是如此,那就还得保持着和贵族们“妥协”,但这种事一旦妥协,就妥不出任何结果。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空喊了半天,也不是没有信任,可就是触及不到民众最想要的东西,民众还是根本不愿意出力。


第一百一十五章 甲方乙方(中)
  墨家的上面定下的基调就是和郑国的王公贵族们统战合作,而不是直接推翻。
  因为时机不成熟,这么做只会消耗力量,很容易遭到魏楚韩郑贵族的联合绞杀。
  再者明知道必然失败还要干,那就是在转移灾祸,武装保卫泗上,使得魏韩郑在此地消耗精力,这对于有着极大优势、至少不需要担心防御的泗上而言并无必要。
  一旦统战,就得妥协,就得让步,然后让步的结果就是郑国的民众在城墙上唱着《洧溱》、《鸡鸣》之类的情歌,等着魏韩破城——完全不知道为何而战。
  为了宗庙社稷?宗庙里供的又不是自己的祖宗,是郑君一家的,郑氏的宗庙和庶民何干?
  为了民族大义?且不说现在有没有这东西,郑韩魏用的文字一样,习惯一样,风俗一样,这就是个贵族互斗,哪来的民族大义?
  到最后连自己的利益都不能为,郑人当然不愿意打。
  墨家的宣传一旦被束缚了手脚,那威力也就比在泗上差得远了,能说的该说的不让说,那怎么可能发动的起民众?
  几名墨者发着牢骚,忍不住地骂了几句,几个人埋怨道:“不能涉及到民众的根本利益,却又想民众效死而战,我看郑国的王公贵族还是另请高明吧,就算是巨子亲来也做不来。”
  为首的墨者宽慰道:“话不是这样说的,民众的诉求我们知道,但得让民众知道他们的诉求是可以通过各种办法得到满足的。”
  “新郑守不守得住,那是小事。重要的是让民众知道他们有力量要求一些东西。”
  徐弱哼声道:“拆个屋子给钱,这可不是民众的本利,你我都知道民众想要什么,可民众真的想要了,那些王公贵族会给吗?”
  “说是城中一切都归我们调动,给了我们个璜符,可这璜符和当年子墨子手中的一样吗?”
  “当年子墨子手中的璜符,可是能够直接将贵族子弟家人扣押为人质,使他们不会逃亡的,我们有什么?”
  “郑君算个屁,驷氏根本不会放权给我们。民众又不是只和郑君公族有利害关系,那些土地贷款封田是和城中的所有贵族和那些依附他们的商人有关的。”
  “没有利害关系,我们也动不了利害关系,根本没用。”
  那个负责宣传的墨者也叹息道:“是的啊,是的啊,民众刚刚问我,守城何以有利于他?我怎么回答?”
  “守城战死了,驷氏会减少他的租税利息吗?守城奋力了,替驷氏守了家,自己又不是大夫,连个家都没有,替王公贵族们守住了田地财富,王公贵族会分给他们什么?”
  说到这,那负责宣传的人摘下了头上的皮帽狠狠地摔在地上道:“在泗上、淮北就从没有过这样的问题!就算有人问了,咱们也可以解决。”
  “现在呢?我们怎么解决?解决不了,我怎么和民众说?”
  “这些年咱们在市井宣义,知晓道理的人越来越多,人家问自己的利也就无可厚非……这事就越难办。”
  “办不好,你我在郑人眼中,就是替郑公族和驷氏贵族摇旗呐喊的人物,民众如何还能信任我们?”
  为首的墨者捏着那块守城的璜符,笑道:“这便是巨子说的,军事服务于治政,物质决定一切。只给我们守城的名义,却不给我们足够的物质和分配物质的权力,那肯定是宣扬无力的。”
  “但咱们之前不是说了吗?是要让民众知道他们诉求的东西是可以自己用各种手段得到的、而且这种得到是天经地义的。”
  “我看你们是在泗上呆久了,只知道泗上规矩下该怎么办,一到了外面就不知所措了。这可不行。”
  “当年子墨子守商丘,是如何做到借用矛盾从中使民得利的?当年适子守鲁阳,又是怎么能够让民众肯战的?”
  “你们的脑袋已经适应了泗上的规矩,是时候学学变通了。如果天下都是泗上的规矩了,那还要我们这些敢为天下先死不旋踵的墨者干什么?”
  几句话说的那些发牢骚的人无言以对,徐弱道:“那我们总不能许下空的诺言,到时候真守住了城,王公贵族又不兑现,到时候不但是王公贵族失信,我们也要一样啊。”
  为首的墨者故作惊奇道:“政权是你掌握的吗?土地是你的吗?你是郑君你是驷氏族长吗?都不是,你凭什么许诺?那不是巨子说的画饼充饥吗?”
  “就像是拆屋给钱一样,这不是空口的许诺吧?是我们从郑君那里要来的真金铜钱,这才给民众的。”
  “你们得想清楚一件事:守城是为了非攻,非攻是为了利天下,但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利天下。城守不守得住,对郑王公贵族很重要,对咱们墨家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借助这个机会让民众组织起来、让民众知道以后该怎么办、让民众知道他们想要的东西依靠各种手段可以得到。”
  “这拆屋以主券书之的作用,只是一个巨子所说的徙木立信的作用,只是这个信不是用来守城,而是用来使得民众知道争取自己利益、明白自己拥有的力量的。”
  将复杂的问题抽丝剥茧地剖开,直接抓住了目的和手段以及本质的问题后,刚才那些还在发牢骚的墨者顿时明白过来。
  他们误以为守城就是目的,却忽略了守城只是利天下的一部分,只是一种手段。
  从始至终,墨家没有认同王公贵族统治的合法性,只是因为暂时需要守城所以才和郑国王公贵族合作。
  王公贵族的目的,不是墨家的目的,只是现阶段他们的目的和墨家想用的手段是相通的而已。
  徐弱率先反应了过来,有些犹豫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给不了承诺,因为我们在这里没有物质基础,土地财富和政权都不是我们的。”
  “但是,我们可以让民众知道他们希望王公贵族给出什么样的承诺?我们在这里不是驷马先锋,而只是个掮客中间人?”
  为首的墨者点点头又笑着摇摇头道:“不是不做驷马先锋,而是既做驷马先锋又做掮客。”
  “民众想要什么?民众知道,但你能够指望在短时间内让民众整理出一条条可以谈判的内容吗?”
  “不能。”
  “所以,我们要先整理出民众想要什么,形成条目,然后询问民众这是不是他们想要的。然后我们再拿着这些东西去找郑君驷氏,告诉他们这是民众所希望的。趁着外部围城郑君驷氏急需民众力量的时候,让民众知道自己有力量。”
  “若在平时,民众稍微想要有力量,郑君驷氏肯定会警惕,先行镇压。”
  “可现在不同,他们需要民众有力量来守城。”
  “这得感谢巨子继承大禹涂山治水所用的火药一物,若不然城墙高大,他们坚守一月两月就算不借用民众之力也可以,现在可不行啦!”
  说话间外面又是几声炮响,沉闷闷的就像是在赞叹这墨者刚才说的话。
  一名之前久在新郑市井活动的墨者闻言道:“如此说,倒也真不难。我们在大城巨邑都有组织,市场活动,磨坊工匠会乃至于铁器铺,都是经常活动的地方。民众想要什么,平时聚会和讲故事的时候就问出来了,只不过……”
  徐弱奇道:“只不过什么?”
  那人尴尬一笑道:“只不过……只不过咱们在泗上的政策已经足够让民众都喜欢,所以只需要描绘一下应该怎么样就行。只不过现在又不能全盘按照泗上的政策来,那反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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