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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在新明朝(随轻)-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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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佑已经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兴奋状态,演戏演得自己都不知真假了。他不想就此退出舞台,神色悲壮的自剖心事道:“不敢退,亦退无可退。自古至今,变更革易之臣,均不得福寿绵延之果。我本布衣,侥获天恩幸进,只知道全力履新,不惜粉骨碎身报效朝廷。不得罪阁老的分票中书有何用处?只怕这一退,今后终丧于权贵之手。若落此下场,思及不免心寒。”
  你这是自比商鞅王临川张江陵吗?你也配!王启年御史心里骂道。
  吏部尚书许天官苦笑着,终于还是从班位中走出来了。他无奈对太后道:“臣荐人失察,李佑不堪其任,奏请罢去其中书舍人。”
  别人无论是谁弹劾李佑从某种意义上都是过场,但许天官这样说绝对不一般。首先李佑是许天官推荐上位的人;其次,许天官是吏部尚书,他说要罢免谁那就不是弹劾了,那是奏报……


第四集 京城风云 第252章 一切都是那天意
  对许尚书来说,李佑已然扫尽了几位阁老的威风,间接抬高了他的江湖地位,某种意义上也算达成目标,暂时没有必要继续咄咄逼人。
  若闹到整个台子彻底坍塌,那就谁也别想唱戏了,说不定后世史书还会给他一个大大的差评,例如热衷权势罔顾大局因私废公之类的。
  那边厢,天官大人的几句话宛如一盆冷水,将小宇宙爆发几乎要领悟第七感的李中书浇了个透心凉,强大的火力顿时瘫痪了。
  他不能置信的偏头看了看许尚书,随即彻底清醒过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过犹不及强极则辱情深不寿什么的啊?或者是传说中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什么的啊?
  在大明朝,三个同时要挟辞职的大学士加上吏部、兵部两个尚书对某件事同一个态度,不管是普文二中的哪一种君主,也不便随意拂逆的,钱太后亦不例外。
  只听帘内谕道:“吏书言之有理,知道了。”
  此言一出,三个大学士松了口气。他们也是提着心吊着胆的,真要因为一个七品官集体“被辞职”,那他们也成了百年笑柄。
  太后这明显是叫李佑去职的口风,之所以不直接罢去职务,那是因为圣母仁善,优待臣下,毕竟让李佑自己主动辞去分票中书,面子上更好看一些,说出去也比被罢免好听一些。慈圣皇太后不愧是以贤德著称哪!
  有人便心里迅速计算了一遍,如果今天三个回合下来,李大人用分票中书实职换了一个六品官衔,算是赚了还是赔了?很难说得清。
  按着惯例,又该李佑说几句“臣有罪过不劳圣念”之类的场面话,然后皆大欢喜的光荣下岗待分配。反正有许天官把持吏部,李大人再就业应当问题不大。
  李佑年轻的脸庞上泛满愁容,从腰袋里掏出牙牌,深情的望了几眼上面的“中书舍人”和“直诰敕房”两列字样,很依依不舍。
  这种等级的牙牌不刻人名只刻职位,谁担任了相应职位就给谁。李佑如果卸去中书舍人直诰敕房这个职位,那么手里这面刚刚熟悉的牙牌就要换主人了。
  放下牙牌,李佑陈情谢罪道:“分票中书十月新设,七十年来无有前规。臣年轻德薄,冒领重任,只知盲目奋勇,愈做愈错,实在不能担负创基之责。辜负圣恩,罪莫大焉。”
  这话倒也给李佑博回一丁点儿同情分——可怜的炮灰,成了新生事物的试验品。当然大家此刻也仅仅是感慨几下而已。
  李佑又对太后奏道:“分票其责重大,梳理章本一日不可无,中枢机密亦不便委托他人代劳。不知在臣之后是谁继任?现诸公皆在,宜早定人选,也好议事之后尽速交割,以免有误国事。”
  大明慈圣皇太后便问群臣道:“以诸卿之意,若李佑去中书职,谁人可继任?”
  殿中政治嗅觉敏感的人立刻就觉察到,圣母太后的意思是要搞廷推?不然何须问诸卿,直接问吏部尚书或者大学士就可以了。
  选拔官员无非是部选、部推、廷推、特简几种程序。七品这种档次的京官,一般情况下都是吏部直接拟定人选上奏获批,也有宫中特旨再补上吏部程序的。
  那廷推是什么?简单说是专为大员而设的,不是每个职位都有资格以廷推方式选拔,我大明历史悠久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七品官职要搞廷推。
  历代规制各有不同,总体来说有资格进入廷推程序的官职不多,也就侍郎、尚书、总督、巡抚、大学士这些而已。但分票中书这个位子何德何能……
  这是抬举,这是荣耀,感觉分票权柄触手可及的王启年王御史激动到浑身颤抖不停。不是王启年自大狂妄,他自然有他的把握。
  放眼朝堂之内,五品以上的不用考虑了,再眼热分票大权,也没法拉下脸面自降几级去争分票中书位置。而六七品这个层次里,除了他这样的科道清流还有什么人更有资格去干这份钳制内阁的差事?
  他王启年已经是资深的掌道御史,虽然才三十几岁,但凭借近十年资历已然是言官界里德高望重的前辈级人物,没这个资本他也聚不起人马去围攻李佑。更何况本次倒李风潮中,他可是最著名的尖刀先锋,出力最多,当然也最有资格接收李佑的政治遗产。
  最重要的是,王御史目前同时有彭阁老在明和归德千岁在暗的支持。
  今天简直是幸运日,居然用不着他挖的陷阱发挥作用,李佑却自己先败事,连风险都没了……王启年御史袖中紧握双拳,等待着得意的一刻到来。
  话说回来,要廷推的话,殿中公侯勋贵武官词林都要靠边站了。虽然他们自从进了殿后一直在靠边站,但至少理论上是可以发言的,只是他们不想或者不愿发言而已,现在连发言权利都没有了。
  李佑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回到班列,手捏牙牌,等待着它的新主人出现。
  内监搬出一张书案,放置于陛前,又摆上笔墨和一本空册。
  殿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六部侍郎、左副都御使、六科掌科给事中、十三道掌道监察御史,共计四十五人一起出列,在书案之南面北而立。
  对太后行礼后,吏部尚书许天官又从参加廷推的人群中走出来,手持空册对群臣道:“现推中书舍人直诰敕房兼理分票事之缺。”
  说完这句,许天官便闭口不言。如果是正常情况,吏部尚书应该会列出一两个候选人,但这回许天官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嘴了,估计是表示他没有准备候选人的意思。
  吏部天官不提名,自然有别人推出候选人。
  文华殿大学士袁阁老静默不动,武英殿大学士彭阁老与文渊阁大学士徐阁老对视一眼,大约是彭阁老为了避嫌,便由徐阁老出面道:“我推监察御史王启年。”
  又有礼部金尚书推举给事中尹维杰。
  静候半晌,似乎再无其他候选人了。许天官正要继续进行下一步,这时候东阁大学士杨阁老开口道:“我推李佑。”
  声音不大,却很响亮,吸引了殿中所有注意力。
  在众人目光里,杨阁老淡淡的道:“分票之事草创艰难,随意去职未免寒了勇于任事之心,不如叫他继续做着。”
  好罢,这也算个提名,大家都知道这仅仅是聊胜于无。如今大势所趋之下,李佑肯定没法继续干了。
  许天官将空册放回书案,在首页写上王启年、尹维杰、李佑三个候选人的名字。
  随后参加廷推的人便按照站位排序,一个一个到书案在空册上画题。
  遍览廷推廷议这种事,除非在专权人物一言堂和党争剧烈时期,其实往往只有几个特别有主见的,大多数人都是看形势随大流而已,这次亦是。
  王启年身为候选人没有去画题,所以最终实际参加廷推的是四十四个人。
  画题是不需署名的,统计起来容易得很。许天官和吏部左侍郎各自数了一遍,再由不参加廷推的吏科给事中上前又数了一遍。
  最后由许天官对太后奏报道:“王启年,三十一;李佑,九;尹维杰,四。”
  李佑听到许天官报数字,感动了一把,居然有九个好人投他的同情票啊。
  而王启年听到三十一,顿时热泪盈眶。此前一切辛苦煎熬都没有白费,都是值得的!
  今后他再也不是只能卖弄嘴皮子的言官了,在科道近十年终于熬出了头!他将入直中枢,在长公主和天子的支持下柄持分票,成为大权在握的人物!
  到此为止,今天武英殿这个剧场差不多也该谢幕了。观众们纷纷表示大饱眼福,不虚此行,而最佳男主角和最佳男配角分别授予了李佑和王启年。一个慷慨激烈力压三阁老,一个不声不响成了最后赢家,双双夺得大奖实至名归。
  正当殿内诸君懈怠下来时候,人影一闪,便见前中书李佑又从班位中钻了出来。
  早晨空腹上朝此时准备回家吃午饭的人有点烦,李大人你别再不甘心的拖戏了好不好?
  在几十道埋怨目光中,垂死挣扎的李佑对慈圣太后奏道:“臣中书舍……尚宝司丞李佑,弹劾河南道监察御史王启年心胸险恶,玩忽职守,推诿枉法,请圣裁削职为民!”
  在场人中,最普遍的心思是:李大人好像自从朝争以来,一直抓大放小,只与诸阁老搏斗,并不搭理其他人,现在却反常的弹劾王御史了。还临时弄了这许多空洞罪名,看来也真是急眼了。再说风闻言事是科道官的职责,你一个无缘无故的内廷官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捞过界?
  李佑继续道:“臣数日前去教坊司采风,见到乐师程氏女,却得知了一桩趣事。她自称乃盐商之女,数年前受武英殿大学士彭春时四子陷害而家破人亡!”
  彭阁老本来正带着几丝嘲笑,却猛然听见自家名字,陡然变了色。说实话,此事他并不知道,但他对这四子的品行却是略知一二的,若干出那等事并不奇怪。
  “更奇特的是,王启年与她家乃旧交,却不施以援手,只教唆她将此事告与臣得知!臣愚昧无知,始终想不透其中诡秘之处!”
  “臣有两点不明,其一,都察院是三法司之一,御史可监察百僚,王启年当年已知晓此事,身为御史为何不纠察此案?其二,王御史既然知晓内情,为何要指使苦主将此事告知下臣这个无关之人?臣又非理刑官。”
  “所以臣斗胆弹劾王启年此人心胸险恶,玩忽职守,推诿枉法,岂可继续立于庙堂!”
  听到这里,本来大获全胜正在春风得意喜洋洋的王启年毫无心理准备,一时间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那案子确实人证据在,程家小娘子和秦司乐只要照实陈述即可,不该露出什么马脚才对,李佑怎么会怀疑到自己头上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李佑所陈述若是真的,王启年的作案动机随便猜猜也能猜出几分。将彭阁老家的黑材料送给彭阁老的对头,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还用去想么?
  果然是精彩在后头,眼看要散场了却又爆出这等惊天内幕,殿里观众重新兴奋起来,竟然出现了喧哗场面。相较起来午饭不算什么了,难道李佑对只拿下最佳男主角不满意,还想包揽最佳导演?
  彭阁老亦是心念急转,那李佑虽然牙尖嘴利的可恶,但他如果没有几分把握,绝对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想至此,彭阁老狠狠盯住王启年,恨不得要吃了他。
  丹陛之上珠帘后传出一句问话:“可有实证?”
  李佑从袖中抄出盐引,递与内监。又道:“当年彭家四子诬陷程家的罪名为假造盐引冒领私盐,此乃程家暗藏至今的部分真盐引。程氏之女手中还有千余引,足可以为推翻旧案的实证。”
  慈圣太后传旨道:“着殿前锦衣卫即去教坊司提程氏女、秦姓司乐!”
  完蛋了……王启年彻底呆住,他知道想再狡辩也无用了。
  看看王启年的表情,其实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相信李佑所言。
  这起大案其实是两个案子,一个是彭家四子为恶,倒是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查。另一个是王启年身为御史渎职枉法,还有蓄意构陷大臣的嫌疑,才是当务之急。
  至于他出卖坐师的坐师,门主彭阁老,属于道德范畴,不过在这年头,道德有时候可以顶替法律的。
  想当初,若王启年正大光明的告知李佑这些黑材料,李佑说不定还得感谢他。这会儿在自己无力回天时,估计会成人之美了。
  但王御史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企图隐瞒住自己,这就叫李大人十分警觉了。便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拼命拉王御史下水。反正不是自己可以确认的友军,顺手害死就害死了罢。
  可叹王启年先生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当一个自作聪明的人,遇到了多疑多思量小非君子的人,只能说真是遇到了命中的克星。
  李佑暗暗擦汗,如果不是发觉了些奇怪之处,只怕早就沾沾自喜状告彭阁老了,到那时反而落入了王启年彀中。多疑看来不是坏毛病,今后还得发扬光大……
  东阁大学士杨阁老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出列奏道:“本次廷推王启年应当废除。”
  太后点头道:“可!”
  随后杨阁老故作糊涂的对许天官问道:“按着旧例法度,廷推结果里主推废除后,以陪推补上。今次廷推,其次陪推是何人?”
  许天官哭笑不得的念出一个人人皆知的名字:“其次为李佑。”
  殿里一百多人齐齐惊呼,咸鱼翻身乃常见事,不过这次翻的太快了罢?简直就是一眨眼功夫。
  折腾半天,李佑从暗箱操作的部选官摇身一变,反而成了众望所归的品流高了无数个档次的廷推官?那岂不腰杆更硬气了?怎的就成这样子了?
  李佑也傻住了。这一切都是那天意啊,难道穿越者都有天命?


第四集 京城风云 第253章 余波袅袅
  分票中书这个香饽饽,又合情合法的掉回了李佑的手里。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结果,包括推举李佑的杨大学士和李佑自己。
  其实杨阁老今日推举李佑本是宽厚无心之举,不过觉得李佑可用,为了安抚他而已,却不料成了李佑大翻盘的契机。
  李佑的本意,也只是想捣捣乱而已……
  经过这一遍洗礼,此中书已非彼中书也,里面的意义十分深远。
  首先,李佑这次得官可是经由完全符合程序的廷推,足以使任何人无可指摘。国朝官场得位之正莫过于此,在体面和礼制上可以压倒任何同级官员。
  其次,与尚书总督巡抚这些大员同为廷推官,无形中也抬高了分票中书这个职务的身价。至少在官场上的心目观念中,绝对不可再以内阁杂吏视之。虽然在流品上到不了词林官那个清贵程度,但差不多也可以与部属科道这个档次相提并论了。
  如果说以前大家称呼李中书而不是李舍人,是看李大人在内廷上蹿下跳,与阁老斗来斗去,抱着几分玩笑之心的戏称,那么今后就能当做正式称谓了。
  唯一有点诟病的是,李佑只得到九个推举含金量不是很足。但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含金量不足的廷推那也是廷推。一切程序都照着典制做了,没有任何违规之处,太后也没有发话重选。其他人再想去否定结果,那就等于是要推翻廷推制度,政治风险很大。
  有了这层光环,李大人立刻从不安分的小卒子变成了忠勤刚正、不畏权贵的化身。不得不说,大明官场的口碑就是这么奇怪,往往因人而定、因势而定。
  大局已定,再次上任分票中书的李佑已经是今日不知第几次来到陛前走穴,之前或是谢恩、或是谢罪、或是陈情、或是弹劾、或是进谏。反正大多数人对他都已经审美疲劳了。
  但事实证明,被二十一世纪媒体高密度、饱负荷轰炸过的李大人再经近两年大明官场的磨砺,其表演艺术已经真正超越了这个时代,突破了大明朝的天际,再次刷新了满殿官僚们的想象力上限。
  只见本该春风满面的他却毫无喜色,反而抑郁沉重的口占一首:“力微任重久难支,重回东阁诽谤疲。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下面几句是什么记不起来了,只抄袭修改前四句便足够了罢,李中书想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围观众人皆无语了,让你继续作分票中书而已,说的好像要你去三边、广西这些战乱之乡为国卖命似的。
  但仍有不少人唏嘘道,为何明知他在骗人,我还是被感动了?大概是那首诗念得太好了……
  慈圣皇太后不由得大赞道:“后两句甚为出色!”又对左右谕道:“将此两句截取,制楹联悬于宝座之侧抱柱上。”
  其实挂在这个地方,她本人高居宝座是看不见的,人的视野没有那么宽。但下面群臣只要一抬头,就能时时刻刻接受这幅楹联的爱国主义教育……
  以李中书浓墨重彩的诗词为结尾,今日议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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