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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风云_朱朱-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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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公司的,您熟悉吧?”
杨帆点点头:“熟悉,很熟悉……”
西装男子微笑:“那就请您配合了。”随即把调查材料在桌上铺开。
黄昏时分,傅博文来到修敏齐家。空荡荡的客厅里传来保姆开门的迎候声:“傅院长您来啦,修老在里面。”
傅博文慢慢地走进去,看到修敏齐背身站在阳台上。傅博文缓步走到他身后几米处,叫道:“老师。”
修敏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慢慢地道:“当年慢阻肺在人口死亡原因中长期位居前五,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患者还是会一步一步走向恶化,死亡,除了移植没有任何办法能挽救他们……作为一个心胸外科的医生我不甘心,既然肾脏、肝脏、小肠、骨髓都可以移植,为什么我们心胸外领域就要对肺移植却步呢?一九七九年北京的团队,完成了第一例肺移植,可惜患者术后发生感染和排异死亡。但当时我看到了希望,既然手术能够做成,既然术后患者延续了数月的生命,就证明大方向没有错,心胸外科最尖端的肺移植是可以被攻克的!之后的五年内,我从没放弃过肺移植的申请和研究,终于我的团队通过了考核,拿到了开展肺移植项目的珍贵批文……这是哪一年?”
傅博文低声应答:“……一九八四年。”
修敏齐点点头接着说道:“可是,当时的大外科主任、院长,还都是文革期间遗留下来的非专业人员。他们鼠目寸光,觉得心肺移植匪夷所思,是个花费精力无数,看不到希望的项目。他们敷衍阻碍,甚至对我压制排挤。我当时到了非但无法把项目往前推进,连在心胸外科的地位都岌岌可危的地步。这个时候,陆中和死了,死于一个阴差阳错的,当时的医学常规没有认知到的意外!我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护士疏忽。当然,也因为王主任对张淑梅的照顾,让我对她确有偏见。可是当这个结论一下,后续的结果,却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对我们太有益处的结果。人的一生,把握机会太重要了。如果我放弃这个机会,不但我自己的学术事业大受威胁,努力了那么久的移植项目也就半途夭折了。我没法放弃。”
傅博文当然明白修敏齐的用心,痛楚地道:“我明白,我当时何尝不是如此……可张淑梅是无辜的,我们为了自己,冤枉了一个人,让她死在了这件事上,她的家庭,也破碎了!”
修敏齐轻声反问:“我们为了自己?从一九八四年开展项目起,到第一例单肺移植成功,再到第一例双肺移植成功,仁合心胸外科救了多少患者?我们又带出了多少这方面的专家?这些医生遍布全国各地,他们挽救的慢阻肺、纤维肺、肺动脉高压患者又有多少?”他停了停,口气轻蔑冷淡地说道,“她张淑梅是谁?一个护士而已。如果我们不冤枉她,当时的心胸外科就要被姓王的把持。别说移植,他的学术技术水准,连一个普通的心胸外大夫都达不到,完全是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由着他把你调去急诊,把我排挤压制,将会有多少病人不能治愈,甚至失去生命,你想过吗?!”
傅博文摇头:“生命是平等的!从医学伦理学上讲,我们没有权力牺牲任何一个生命,去换取医学科研的发展。就算是我们因此失去这项研究的资格,医学的发展也不会停滞!反而是欺骗与造假,才是医学科学最大的隐患!”
修敏齐转过身来,坚决地道:“幼稚!如果让我从来一遍,如果时间倒退回三十年之前的那一天,我依然会做同样的决定,绝不会改。”
傅博文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修敏齐却奇异地笑了笑:“当然,我也知道,今天的大会上你们这么做了,其实结果已定,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我败了。”他转过身走去依然静静地望着无边落日。
暮色中两个老人的背影默默无语。
此时此刻。
加州医疗中心的心理治疗室内。
庄恕并没有穿医生的制服,他正从诊室走出。一位医生制服的人,送他出来,轻轻叮咛。此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陈绍聪。
他打开,看到一段颇长的视频——陆晨曦走上讲台……她说,“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至少让‘公平’二字,不会在我们自己的心里,彻底地泯灭消失。它就仿佛一个医生的责任和底线,并非每个人都能坚持,甚至很多很多人已经放弃,可是总还有一些人,把它永远地珍视在最宝贵的地方,任何时候,任何困境,绝不放弃——-那就是在我们的心里。”
他看着视频,看着视频里的她,反复看了多次,眼眶湿润。终于,他合上眼睛,把手机压在胸口——你也一直,把最美的一切,放在了我的心里。
一个月后
美国加州某居民区的花园里。阳光透过树影落在院中,郁郁葱葱的植被被照耀得流光溢彩。
庄恕穿着格子衬衣和工装裤,戴着顶有些老旧的遮阳帽,正半跪在草坪上修剪灌木。修剪过的地方已经非常平整,剪下的枝条散落在他的工装靴边上。
他蓄了胡子,看起来虽然消瘦,但有种落拓的英俊。天气炎热,他抓着毛巾在脸上随意地擦了一把,把毛巾搭在肩上,继续埋头工作。
房间中,一位头发花白的华裔老人端着一杯茶从厨房走出来,坐在电脑跟前点开邮件。
老人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邮件,表情渐渐凝重,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把茶杯放在了桌上,开启了打印机。
几分钟后,老人站起来,取下打印出的邮件,走出门冲庄恕喊道:“Owen。”
庄恕关掉浇水器,转过头问:“爸,怎么了?”
老人走过来,把手上的纸递给他,皱眉道:“这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也一定会关心。”
庄恕放下浇水器,脱下手套,接过,见纸页上是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关于中国仁合医院,爆发耐药菌株肺炎的通报:
Outbreak of sever pneumonia in china:Since 10 days ago,one patient,a 67 years old retired teacher from jialin,china,was treated in Hospital of Renhe,The patient died soon after diagnosed of accurate pneumonia,and all of the doctors and nurses who taking care of her showed the same symptom the following two days,and soon get into sever condition within one week。Within only 8 days,30 patients in Renhe hospital and another 20 patients in other 2 hospital was found the same symptom and suspected as the same disease。Till yesterday,around 100 patients in jialin identified as suspected cases and quarantined,25 of them in sever condition,and 5 of them died。The health officials in china pays much attention to this epidemic and Renhe hospital and the other are quarantined。Armed force in control of the area。E coli‘superbug’which resistant to antibiotics thought to cause this epidemic。
(中国爆发高度传染性急性肺炎:十天前,中国一位六十七岁的女性退休教师因高热、咳嗽、呼吸困难在一所大型综合性医院——仁合医院就诊。诊断为肺炎的当天发生呼吸窘迫,感染性休克去世。在随后的两天内,与她接触的五位大夫与护士,都发生了高热和上呼吸道疾病的症状,并在一周内情况危急。第一例患者发病八天内,仁合医院发现了三十例类似症状的患者,而所在城市其他两所医院内也共计发现二十例类似症状的患者。截至昨日,该市共发现近百例疑似病例被隔离治疗,其中二十五人情况危急,已经有五人死亡。中国卫生部已对此高度重视,对首发医院仁合医院采取了使用武装警察封锁隔离的措施。目前最新的发言称,该次疫情爆发,跟E COLI耐药菌株的变异有关。)
庄恕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他掸了掸身上的泥土,走进屋里,在客厅,打开了电视,调到卫星电视频道,开始看中国的新闻台。
画面中,正在报道这次耐药菌爆发感染的新闻。
正在接受采访的杨帆对记者说道:“仁合医院目前收治疑似病例六十例,确诊二十五例,死亡五人。初步已经确定是耐药型E COLI变异株的感染。目前我们尚未找到对其敏感的药物,对患者的治疗措施以支持治疗为主。菌培养和药敏实验正在加紧进行,但预计最短还需要五至十天的时间才能有菌株培养结果,而药物敏感实验的结果,需要更长的时间。
画面中陆晨曦和陈绍聪推着轮床匆匆掠过。
庄恕看着电视,神情有些担忧。
老人站在他身边道:“E coli‘superbug’,这和你之前送去培养的菌株有关系吗?我记得你提过这个菌株目前发现了变异株,有可能从以重症患者为易感人群,变异成可以感染普通人的菌株。”
庄恕道:“是的,威廉姆斯和科尔博士的实验室都先后发现过,而我送去北京的林皓感染的菌株,最终的分析报告与他们发现的非常类似。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一个重要信息,需要立即与疾病控制司讨论,但是……我离开得太突然了。”
老人了然地点点头,拍了拍他道:“好了,剩下的活儿还是我自己干吧。”说罢他拿起桌上的手套和剪刀,走向花园。
庄恕看着父亲,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久久地坐在沙发上,直到外面夕阳西下,黄昏金色的余晖,笼罩了整个后院。他拿起手机,反复听着月余之前陆晨曦发给他的消息,反复看着陈绍聪发给他的视频。
终于,他站了起来,走进浴室打开了淋浴喷头。
半小时后,从浴室走出来的庄恕,胡须已经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乱。他换下浴袍,穿上衬衣,打好领带。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的神情依然有点犹豫。
这时,他再听了遍陆晨曦的留言,神色缓缓坚定。
仁合医院大门外,拉着警戒线。
身着便装,拉着箱子走近的庄恕被武警立刻拦住。他掏出一封信交给武警,武警仔细看了之后,立刻用步话机请示上级。过了一会儿,一位军官快步赶来,跟庄恕紧紧握手,然后拉高了警戒线。
庄恕从线下钻过,走向仁合大楼。
急诊大厅内,轮床上,一个患者被盖上白布。
邻床的杨子轩面色苍白呼吸窘迫,目光疲倦无力地默默看着隔壁的尸体,看着几个护工立刻来推走了死者的论床。楚珺急忙赶来给他施予喷雾,眼中泛起泪光,杨子轩略微缓解后,对楚珺牵出一丝极浅的微笑。
身着防护服的杨帆待死者轮床推走后,也走到杨子轩床前。杨子轩疲惫地看着他,试着想抬手。杨帆握了握儿子的手,看了眼他身边的监护仪器,屏幕上显示杨子轩的血氧只维持在八十五左右。
杨帆环顾一眼周围的环境,对杨子轩点点头,无奈地转身跟上经过的轮床。
杨子轩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神空洞。
楚珺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地凝视着他。她瘦了很多,但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过去常有的胆怯和恐惧。杨子轩在她目光的鼓励下,渐渐眼里也有了暖意。
而不远处,杨羽在病床上咳出鲜血,身着防护服的陈绍聪扶着她向外面大喊着:“给我推一台呼吸机!”
这时,全身防护服的庄恕孤独地走进仁合大厅,疾步走向急诊科。
远远地,他看到了陆晨曦推着一台呼吸机,冲向陈绍聪。他们两人一起,给杨羽接上呼吸机。
庄恕穿过喧嚣纷乱的人群,走向了他们。
陆晨曦忙完后,走到通道,那里两侧全都是卧床的病患和正在帮助他们的医护。忙乱中,她的眼神无意识地掠过庄恕,并没有在意,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她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注视着来人。
庄恕也正看着她。
陆晨曦渐渐双眼泛红。
庄恕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她,目光是万丈波澜俱往矣的沉静如水。
陆晨曦伸手抱着了他,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胸前。
偌大的急诊大厅里,医生护士穿梭忙碌着,只有他们两人偷得这珍贵片刻,静默无言地在大厅中央相拥而立。
夜深人静,医院的一角,灯光昏暗。
庄恕和陆晨曦两人的防护服已经脱下,他们席地坐着,双手交握。
庄恕望着她,认真地说:“晨曦,我想你是对的。你了解我超过我了解自己。”
陆晨曦侧头笑,故意说道:“不懂你在说什么。”
庄恕轻咳一声,垂下眼帘低声道:“那一天,如果我不做那台手术,尤其,如果彤彤真的因此死亡,我一定会后悔,会很痛苦。”说着他向周围看看,感慨道,“那天得知仁合爆发瘟疫,我十分焦灼,紧张,几乎是本能地就觉得,必须要回来……这才明白,我生在仁合长在仁合,家破人亡也在仁合,被仁合的大夫帮助,再被做医生的父亲带到美国,进入医学院……我的这辈子,做医生和做人,已经根本没法真正剥离开了。如果不能做一个固守底线的医生,我做人也就没法快乐。”
陆晨曦握紧他的手,温柔地道:“所以,你回来了,还带回了最最宝贵的资料信息。”
庄恕叹口气道:“希望真的能帮上忙。不会太迟。”
陆晨曦很有信心,笃定地说:“自从一周前你把改善呼吸和立刻切除脓肿的建议发来以后,我们立刻修正原有治疗方式,目前发生感染性休克和呼吸窘迫的患者明显减少。你已经帮到了。”
庄恕欣慰地点点头:“我联系了疾病控制司,这次爆发的感染很大可能就是林皓菌株的变异种。北京疾控中心的微生物组,在当时就进行了各种药敏实验,发现四种已停用十到二十年的抗生素联合用药,在试验中可以有效杀灭细菌。现在已经把这种联合用药给患者尝试,希望可以奏效。”
陆晨曦吁了口气道:“当时杨帆阻止你继续调查,还好你自己坚持了下来。”
“子轩和杨羽情况怎么样?”
“他们的情况还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虽然双肺大面积感染,血氧分压下降,好在加压给氧之后有所缓解,没有发生脓毒血症和电解质紊乱……”陆晨曦道。
庄恕点点头。
“但是修……他已经去世了。”陆晨曦轻声道。说到这个名字,她有些尴尬,有些感慨,更多的却是伤感。
庄恕猛地抬头,惊讶地看向她问:“他怎么会感染了?”
“瘟疫爆发,仁合被隔离,因为是呼吸疾病且迅速发展为脓胸、肺大疱、心力衰竭、心包填塞等并发症,呼吸科和心胸外科大夫奇缺。他和傅老师,连同十多位仁合呼吸内科和心胸外科的前辈,一起主动请缨,进入隔离区和我们共同工作。爆发的第三天,他和傅老师共同抢救一个呼吸困难的病人,但是插管抽吸一直不成功……修……他摘下面具,用一只吸管,插入患者口中,另一头,自己用口抽吸。傅老师想要阻止,被他推开了。”陆晨曦说道,静了静,继续说,“他抽吸出患者喉头的血块阻塞后,患者呼吸恢复,这位患者得救了,现在状况稳定。然后,他主动要求隔离,很快发病,全身状况很差,很快就……走了。”说到这儿,陆晨曦看了眼庄恕,声音低下去,“他在进入疫区前,给仁合医科大学的校长写了一封信,承认了他当年做过的所有事情,包括逼迫曹广义修改取药单据、欺骗调查组……诬陷护士张淑梅。但是他……”陆晨曦语塞。
庄恕皱眉问:“什么?”
陆晨曦摇摇头道:“他拒绝道歉。”
庄恕愣了好久,终于,他闭了闭眼沉声道:“这个世界……每个人,只能遵照自己所认同的道理做事。他有他的法则,要以这样的方式解决……无论如何,谢谢你和傅老师。”
陆晨曦再叹气,带了更多的伤感说道:“我们只是尽力而为。尽可能地,把真相让更多的人知道。至少,提出自己的说法和证据。我其实已经下定决心,等年假时候,再去找你,看看你……结果,耐药菌感染大爆发。看到同事们一个个倒下去时我也很害怕,特别想给你打个电话,但是又不想你回来。我希望有一天,一切都平静下来,我再去美国找你,再……”
庄恕握住她的手,突然道:“我们结婚吧。”
陆晨曦一愣,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庄恕认真说道:“我比较传统。求婚这件事,还是得由我来做。”
陆晨曦笑着说:“陈绍聪跟我打赌,我们要结婚的话,求婚的一定是我。这下过年,他该替我值班了……”
庄恕微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套在了陆晨曦的手上。
一个月后,这场耐药菌感染终于控制住,不再有新发患者。再过一月,已经感染的患者,全部康复。自庄恕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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