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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作孚-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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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作孚已经拧好毛巾递上,大女儿接过,擦干净脸。

镜子中,一个一脸纯真的小女孩。几十年后,女儿还记得这事,说:“在我们心目中,爸爸很有权威性。我七八岁大的时候,一个年纪比我大的女同学擦脂抹粉,我也学她。爸爸见了没有训我,只说了一句:‘把脸洗干净。’我从今以后就再也不那样做了。”

正是这天夜里,刘湘在府中读到一纸电文,颇有些感慨——今年8月,为六路围剿川北红军惨败事,我不得不辞去四川“剿匪”总司令一职,如今,蒋介石又叫我去南京,面商追剿跨省长途转移的红军一事,得失之间,很不好权衡。

刘湘把这想法告诉何北衡,何北衡说:“甫澄兄的意思是?”

刘湘说:“明日通电复职。”

何北衡点头:“南京方面呢?”

刘湘说:“三思之后,此行不得不行!老蒋亲自召见哇!”

他一扬手头的电报,“还请北衡兄先行一步,与南京方面政要张群、宋子文、陈立夫、张学良等,先面商一下。”

何北衡说:“好。”

刘湘说:“四川改组在即,我还希望北衡兄为我招揽一人。”

何北衡问:“卢?”

刘湘点头:“川局眼看一统,他那一统川江的雄心也即将完成,我与他也堪称殊途同归,现在这个时代,我这一统四川的领袖,要借重他这个一统川江的领袖!”

卢作孚心底一直有一个愿望。他最盼望现代的领袖与国人能提出当前的问题,而且能提出问题的根本。东北诚然是尚未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仅对东北可以解决的。过去的内乱诚然是已经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仅对反抗者可以解决的。武力对内不是消灭反抗的可靠方法。内忧外患是中国的两大问题,却只需一个根本的方法去解决它,这一方法就是将整个中国现代化。统一四川,统一中国,在积极方面集中一切人的兴趣于地方的开发,秩序的建设;在消极方面裁减了军队,消灭了战争。这应是今天最高领袖所提倡各将领所赞成的。促使全国统一于一个公共信仰四个现代化的运动之下,这是最可靠的统一全国的方法。

就在刘湘将想法告诉何北衡的同一天夜里,卢作孚在家中书案前,提一管毛笔,把这想法原原本本写了下来。写毕,他郑重地署上自己的名字。他取过民生公司信封,想了想,在收信人地址栏写下“南京”,正写着,蒙淑仪端着一杯水走来,见丈夫写得专注,便默默地立在他身后。她看到,卢作孚在信封收信人姓名红框中写下“蒋”字。

蒙淑仪轻轻地将水放在卢作孚桌前,取过卢作孚写好的信,中规中矩地细心折好。卢作孚刚好写完信封,身子稍让开些,蒙淑仪取过信封,将这信放了进去。

夫妻间很默契,显然这种合作不止一次。

是夜,卢作孚写成《从四个现代化运动做到中国的统一》一文,发表于当年的《大公报》,后收入上海生活书店1935年3月出版的卢作孚专著《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卢作孚写成后,将此文寄赠当时的国民政府最高领袖蒋介石。他心头明白,在中国,要做成四个现代化这样的大运动,离不开大权在握的第一人。

作孚先生大鉴……两接手书,并承惠赠大著《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及民生公司《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办法》两种,浏览之余,弥觉执事思虑周洽,所行办法皆井井有条,至为佩慰。其《轮船上新生活运动》一种,尤得新运精神,并已饬抄达交通部,转饬招商局及其他商轮公司,一体切实仿办,以利推行矣。专此奉复。

即候

台安!

蒋中正

这是民生公司总经理与国民政府最高领袖第一回作文字交流。尽管在就国事问题直言己见向蒋介石进谏前,卢作孚便对各种可能的结果作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蒋介石这封回信送到案头,卢作孚依旧陷入困惑之中。

蒙淑仪端木盘进了书房,木盘中放着一碟夜宵,念叨一声:“也不怕坏了眼睛。”

她开了灯。见丈夫看完信,蒙淑仪默默地接过信,依原来的折痕,中规中矩地放回信封,替他存入一旁档案柜中“同人、友人来往信电”抽屉。

卢作孚陷入沉思,似自语,又似与蒙淑仪商讨:“我最想向蒋先生表达的意见是——在整个中国,开展四个现代化运动。”

“你给他写信时,我见你写过这话。”

“怎么蒋先生回信对我这意见究竟可行不可行,若可行当如何实行,却只字不提?”丈夫从妻子手头取回那封信,读出:“‘承惠赠大著……至为佩慰。’——光是钦佩,光是欣慰,起什么作用?我要的又不是这个,我是恳请中国的最高领袖立即实行全国的四个现代化运动!可是蒋先生,他说得更多的是《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办法》!”

蒙淑仪说:“是你自己同时把两篇文章都写在信里寄给他的。”

卢作孚指蒋介石信上“建设”字行:“夫人啊,一说到这两个字,我就急。我怕我一急,说话就过激。我去信说的‘最高领袖’,他一读就明,当然是指他。我怕过激会伤了蒋先生面子。接下来的事不便周旋,不利推行。这才把《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办法》一文附上,为的不就是缓冲一下?”

“像轮船靠囤船,当中垫一个旧轮胎?”

“夫人以船作比,再恰当不过!”

蒙淑仪嗔道:“陪了他十八年,哪天不听他说船!”

与夫人闲话两句后,卢作孚又变得急切,指着信上写的“《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字行:“可是,蒋先生他却不大看重我靠上去的这四条‘现代化’的‘轮船’,他更看重的似乎是我的‘轮船上新生活运动’,蒋公还具体到亲笔批示交通部。”

卢作孚读出蒋信上文字:“转饬招商局及其他商轮公司,一体切实仿办,以利推行矣。”

卢作孚从民生公司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是《国民政府交通部第2210号训令》。

“你看,最高领袖指令一下,交部雷厉风行。”

训令上可见:“四川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呈递的航轮新生活运动办法井井有条,深得新生活运动的精神,希各地商轮公司遵照办理云云。”训令后附有卢作孚的《船上新生活运动》。

“国民政府办事效率既然如此之高,何不赶在日本国动手之前把中国四个现代化运动开展起来?蒋先生心底,到底怎么想的?真猜他不出来!”

蒙淑仪不失少女的天真,看着信:“百把个字,蒋先生字也写得端端正正明明白白,他的意思,怎么就猜不出来?”

卢作孚:“要不怎么说,君心难猜?这才叫,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是,列强比赛着搞现代化,又急又快!日本人大兵破境,容不得国人,等不得我这个办实事的国人慢慢猜详哇!”

他一急,放了高声。

蒙淑仪“嘘”他一声,指着隔壁卧室,可见,孩子们早睡了。

卢作孚一见吵了儿女,孩子似的用手捂了嘴。望着孩子的睡相,卢作孚有了笑意,说:“老大过几年要考大学了。”

蒙淑仪也与卢作孚依偎着,望去:“老二该上中学了。”

“几个儿女的书,该当一学年一学年的读。可是,中国的四个现代化,等不得哇!”

“你这急性子!你那信也写得够过激的。”

“过激?他不该‘剿匪’,这事我还没说呢!我只说了最高领袖不该一心只想消灭一切反抗的力量。”

“你可当心点。也就是你,他才……”

“我又不是为我!有啥可当心的?”

“看你又急!”

“我不急!日本人逼得太急!他那边还在‘剿匪’!从川北剿到陕北,刘湘说起这事都苦笑。日本人大兵压境咄咄逼人,真把我逼急了,我非把对付日本人比‘剿匪’更要紧这话,给蒋先生直接写上去。”卢作孚一抬手,重新提起搁在山形笔架上的那管笔。

“嘘!”这一回是妻子急了,捂住丈夫的嘴,取过丈夫手头的笔,轻轻在笔缸的清水中一涮,悬向笔架,柔声道,“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呢。”

“零点都过了,照西方人的规矩,11月13号这天已经过了!”卢作孚瞥一眼书桌上的办公台历,翻到下一页,是1934年11月14号。

这一夜,升旗按照到了这个国家后,多年来养成的好习惯,只要无事,子夜必睡——因为这是中国养生学中认定的一日之中吐故纳新最佳时辰——而且头一靠上枕头,鼻孔里便心安理得地发出香甜的鼾声。

这一夜,助教却辗转反侧睡不着——已是1934年11月14号零点,再过24小时,就能印证半年前教授的预言是对是错。助教对此很有兴趣。他心头很矛盾,既巴望教授猜对,又巴望教授猜错,连他自己都掂量不出哪一种巴望占上风,好像是,一半对一半……

第二天,上班时间,卢作孚准时进了民生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第一件事,是翻阅财务送来的近期公司船舶货运利润报表。然后他取出近六个月来的货运报表,倒着看上去,一直看到5月15日零点后那一个月。看完,不必动笔,他心头早已算出个总数,他轻轻舒一口气。

李果果轻敲一下门后,进了办公室,说:“小卢先生,有人求见。”

“汤怀之?”卢作孚看罢货运报表,又取过客运利润报表,正埋头表中,逐月逐月心算……

“小卢先生神了。”李果果正想问卢作孚怎么猜到求见之人是汤怀之,听得总经理从报表堆中发一句话,“就说我到民生机器厂催万流轮改造进度去了。”

李果果刚出门,又被叫回,卢作孚道:“从今日起,凡来自四大公司方面求见的人,一律替我找一借口,婉谢了他。要是太古的人再来,还说万流轮!”

“好嘞!”李果果晃着大脑袋笑呵呵地去了,他巴不得能戳到英国佬的痛处。

这一天白天,英国大班派了三起人求见卢作孚。入夜,直到零点,日清与捷江的人也多次求见。

“他怎么算到的,这一天英美日列强四大公司总会有人来求见?”李果果在民生公司底层秘书办公室中与文静对坐,用手指戳着楼上总经理办公室天花板方向,说,“小卢先生神了!”

“老师神了!”1934年11月15号零点挨过,不见任何动静,回到水巷子,田仲用同样的话赞叹升旗,“大打关果然在原定终止日期到来后,自动结束。”

“无疾而终。”升旗顾自品着手中一杯茶,随意应了一句。

“大打关进行得好好的,为什么卢作孚要中止了它?”

“大打关期间,货运价格较恶性竞争时提高,他缓过一口气来。再对长江全线客运业务作一番估计,他民生单凭客运利润一项,便可维持简单开支。就算中止大打关,长江上货运依旧回到当初状态,虽然薄利,但仍可自给自足而略有结余,就算四强再挑起下一轮恶性竞争,他民生仍有几分胜算。”教授伸指一弹桌面上助教版的民生公司六个月来逐月的货运利润估算表,“卢作孚他已算清了!”

“可是早在六个月前,5月15日零点,老师就说11月15日零点一到,卢作孚肯定会断然中止大打关!”

“因为5月15日零点,卢作孚心底便算定结局。”

“那是卢作孚的算定,学生的问题是,老师是怎么会与卢作孚同步,算定他心头的算定!”

“算定他的那点儿方法,不是半年前就全教你了么?”

“性格使然!”

“性格使其人必然!”

“学生还是觉得有点儿玄。”

“既然田中君如此执著不耻下问,升旗也只好诲人不倦了,就陪你重温一下中国的这一门千古绝学——帝王学吧。”升旗作无可奈何状,抬起头来。其实,他很情愿有人愿听他道出平生所学,身怀绝学绝技的人,大都难免这一点,总想有机会让绝学绝技得逞,也更想得逞后向人一吐为快。升旗啜干茶母子,“再往下说,这重庆沱茶就嫌淡了,拿酒来。”

“老师要三河寡妇清的清酒,学生一时可买不来。”

“前日你溯江而上调查民生货运客运现状,带回的那两坛江津白干就好。那一夜,我与你说到何处打住?”

“老师说到——忍,断,霸!”

说话间,田仲开了坛子,正要取杯,升旗抱起坛子就喝,同时开讲:“好,今夜升旗便再为你说这三字。即从霸字开篇——辅佐齐公子小白成为‘春秋第一霸’齐桓公的‘春秋第一相’管仲,对霸主的第一个品格要求便是这一个当机立断之‘断’字。某日,齐桓公问管仲,寡人贪畋猎,好酒色,与宫中我的表姐表妹们皆有染,这够得上一个霸主的品格么?管仲不假思索答道:‘人君唯优与不敏则不可!’优者,优柔寡断也。意思很明白,酒色畋猎,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身为国君,若要图那一个霸字,唯有两条品质你绝不可半点含糊,其中最要紧的第一条就是绝不可优柔寡断。还想听我给你讲春秋第一霸性格中的能忍与敢断么?当得知齐襄公死,齐国国内无君,管仲与鲍叔牙各为其主,分别护送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先回国抢当君主时,管仲一箭将小白带钩射断,小白当下假装倒下而死!仅仅是束腰一条带钩之断,转眼间小白便当众上演了一幕性命已被断送的假戏。假戏真做,弄假成真,连管仲那双慧眼都被他瞒过了。正是要紧处这一能谋善断、当机立断,一举葬送了管仲效忠的公子纠的政治生涯,管仲误以为公子小白已倒毙于自己那一箭之下,接下来,护送公子纠回齐国的行程自然放缓了。这便一举成就了小白抢先六天先赶回齐国当上君主。公子小白是优柔寡断、反应不敏之人么?偏偏又是他,当上齐桓公,听从鲍叔牙之谏,以难忍能忍之德,忍下一箭之仇,以德报怨,拔擢管仲为齐相,这才成就了齐国的霸业。”

“好一个春秋第一霸,当真是亘古一人!”田仲听得一声赞叹。

“亘古一人?你我眼前现有一人,他性格中的能忍敢断反应敏捷,不让桓公!”

“卢作孚?老师说回到这人了!”

“你以为我喝了你一坛江津老白干,没事了陪你说中国掌故消遣?”

“卢作孚能忍敢断不让桓公,这跟他中断大打关有何关系?”

“关系大啦!这忍、断二性,他哪儿来的?后天历练的么?”

“多半是吧。”

“多半是。另一小半哪儿来的?”升旗酒兴上来,说出话来咄咄逼人,“那么多人都在后天历练,怎么不见历练出如此了得的忍断二性?”

“老师是说,天生的?”

“至少一半对一半!”升旗道,“小白如此,嬴政如此,刘邦如此,世民如此,古往今来成就霸业者,无一不如此。”

“这一回,是老师自己说开去的,您不是在说卢作孚么?”

“这叫引经据典以证今。升旗要向田中君证明的就是卢作孚!”

“老师将他与前面这几位横向作比?”

“怎么啦?虽无过之,却绝无不及。便是这与齐桓始皇高祖太宗一般的由先天所生,后天历练而成就于一身的凡夫罕有的忍、断二性,鼓荡起他胸中那一股万人难敌的霸气!正是这一股万人难敌的霸气,催逼着他,必成就天下无双的霸业。”

“他,不过是卢麻布家一个儿子。”

“大泽乡,揭竿而起那一位,说什么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搏浪沙,旁观而议那一位,说什么了?”

“彼可取而代之。”

“这不就对了么?古往今来,能成霸业,便是霸主,何问出身?”升旗冷笑,“倒是自称‘彼可取而代之’,质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人,什么都未做成。成大事者,一定不会光在嘴上叫嚣。”

“老师的意思,卢作孚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一代霸主?像前头的齐桓始皇高祖太宗……”

升旗正捧着酒坛子倒灌,一口酒喷了满屋,愣愣地望着田仲,许久,才喘过一口气来,前仰后合,笑得差点砸了酒坛:“对牛弹琴,对牛弹琴,简直是对牛弹琴!我说了这半天,你听到哪儿去了!我拿卢作孚与前头的霸主相比,比的是天生胸中那一腔霸气。你却!罢罢罢,也怪我升旗多话,没找准对象。”升旗欲罢不能,又说,“这人跟人不同,花分几样红,千古无同局!虽同是一腔霸气,化而成形,形而成事,事成而称霸,却又天壤不同。霸气之与其人其事,便如引擎之与其船其行,原动力而已。至于人成何事,船行何方,全因一朝一代一国一方之天时地利人和而定。霸气在胸者,可为一国一方霸,可为一行一业之霸,又何必斤斤于王座龙椅?还说卢作孚,胸中虽一腔霸气,于权柄官位却等闲视之。十九岁时,夔关监督送到名下,不为所动。三十出头,航管处长任期半年,将吉野羞辱一场便挂印而去。足见他之所霸,非官非帝。但这绝不妨碍他要做这一个国家这一条大江、这一个行业的霸主。”

“原来霸主不一定是帝王。”田仲长了见识。

“帝王学也不必只论帝王。织田信长称霸天下,丰臣秀吉蛰伏其幕府帐下,德川公崛起三河图霸,当其时,箱根君在日本国新兴工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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