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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作孚-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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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孚认为前后三件事是一人所谋,而这人是日本人?”顾东盛道,“可这篇文章的原文是……”
“文章的英文版我请宁可行看过了,他说行文老到,绝对不是洋泾浜英语作家们写得出来的。以他在欧美留学的多年磨砺,也还写不出这样的英文文章来。但我还是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日本人。”
“我也有此感觉,”顾东盛举起大打关协议书草案,“可是,摆在明处的,是这个大打关建议,对手可根本没提我在宜昌的什么二千吨货,我民生不应对不行,要应对,这一着棋,又该作何应对呢?”
卢作孚捧着因失眠而沉重的脑壳,闭上眼睛。顾东盛向两个小青年使个眼色,大家都知道总经理思考时需要安静,便悄悄退向门边。
“作孚君,这一着棋,须容不得你长考啦。”升旗望着窗外,似在与卢作孚对话。他头也不回,就知道身后助教正在一头雾水,便开导道,“田中君你想想,这一回的大打关,可不比上一回英国大班私下向卢作孚提出的将申渝间棉纱水脚每包提高到30元的建议,那是单方面的、局部结束这条江上靠压低运价进行的恶性竞争。所以卢作孚敢将这建议捅给报社,把英国大班卖了个一干二净,为自己在这条江上赚回一个‘只维持合理的利润,服务社会,开发产业,便利人群,富强国家’的光鲜脸谱。这大打关,乃是长江上帝国主义列强‘四大公司’主动向卢作孚提议,结束长达三年的滥放运价、争揽货物的恶性竞争。业内有利于这条江上的所有同行,对外更是有利于靠这条江实现交通交流的所有中外乘客与货主,你想想,卢作孚他敢一口拒绝么?这一拒绝,岂不是把自己好不容易戴在自己脸皮上的那张光鲜脸谱在爱国的、爱护中国民营实业的国人们面前给毁了个一干二净么?这一拒绝,岂不是叫民生公司内部上上下下所有勒紧裤带支持着他这位总经理的股东、员工们全都失望、绝望了么?因此,无论顾面子还是顾里子,他卢作孚都不敢断然拒绝今天提出的这个大打关建议。”
“那我就接受!”田仲不知不觉地进了角色。
“接受?好哇!英国太古大班,美国捷江老板、还有你我的那位同胞吉野船长可就笑啦!——‘自协议规定之日,1934年5月15日起,凡参与大打关各公司,一律统一分配货物,统一计算运价,最后按各公司加入航行船舶的吨位比例分摊,以保证长江航运业整体利益’这话意味着什么?”
“宜昌刚进仓的二千吨肥肉就得和盘托出,让列强分享?”田仲道,“可是他肯定不干!”
“大打关啊!他卢作孚敢不干么?那岂不是刚开始停战、实现和谈,一转过背又掏出毛瑟枪来向谈判桌上的对方开火?”
“难怪他卢作孚要举棋不定。”
“这可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啊!三河家乡的寡妇清清酒一坛,什么时候送到我这桌上?”升旗快活地转过头来,指着田仲大笑。
“这坛清酒,我认输。”田仲口服心服,“最叫我想不到的是,老师您上回带我去宜昌探查卢作孚与何北衡的大川通报关行,喝完茶,走到宜昌码头前那一片荒滩上,你叫我派一个人,说是‘绑架跟踪、格杀打捕,全用不着,只要个眼力强的’,还非得要这人落户宜昌做当地的土著居民。当时我问老师用意,老师只说是凭棋手感觉落下的一粒闲子,殊不知,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卢作孚这二千吨货昨天刚入仓,他的情报就送过来了。我依您的指令昨天刚把情报转给吉野,今天这大打关建议就出台送到了卢作孚总经理办公室的台面上。”
“田中君莫乱夸,升旗会飘飘然的。实言相告吧,当初命你派人在宜昌,升旗实在只是出自一种感觉。”
“老师的感觉,一定是经过思考的,上回刚到宜昌,老师就曾对田仲说过,宜昌以下,是长江,宜昌以上,称川江。因此,脚下这块地方,是长江与川江间的咽喉。”
“实在没思考过。”升旗老实地回想着,老实地摇头。
“不假思考,当初就落下如此要紧的一子,今天才派上这么重大的用场。”
“察知他民生的二千吨货,就算派了重大用场?”升旗瞪着田仲,“田中君也忒小看升旗了。”
“二千吨,还不重?”
“落这一子,升旗是没思考过。甚至想到,它就是闲子,废子。可是真要派上用场的话,升旗想的却比二千吨重十倍!”
“十倍?老师您还想到二万吨?”
“百倍!田中君你怕说啊?”
“难道还会十万吨,二十万吨?宜昌那一片荒滩,堆满了也堆不下啊?”
“说不上来,”升旗有些冷,像那天在宜昌荒滩上江风卷着碎纸败叶迎面打来时那样,他竖起衣领,“强为之说吧,还是那句话,一脚踏上那片荒滩,我脑顶门便有一股凉意,算是不祥之感吧?这感觉至今,驱之不去……”
田仲不想陪升旗说玄学,便换了话题:“老师您八年前才初识卢作孚,可是,从向国家献策,让国货涌入中国与他们的国货比拼起,到在《航业周报》上接连发表文章,再到向四大公司建议提出大打关,你前后不过三次出手。旁观者清,田仲眼里,老师您跟卢作孚这棋下到今天这个份上,真是下出感觉来了。”
“吉野那边,大打关建议已经送出,我这儿正跟他卢作孚读秒呢,他要再不落子,就只好推枰认输。”
卢作孚没有长考,连读秒的时间都没有用。顾东盛正领着两个小青年退出总经理办公室,刚要把门悄悄带上,听得卢作孚一声轻唤:“东翁。”顾东盛回过头,推开门,光从门缝中看去,便看出民生公司总经理双眼发亮,凭经验,顾东盛知道,一个重大决策就在刚才自己一转背的瞬间,已经作出。文静也看出这一点,拽着愣在门口观望的李果果,“走!”她想总经理有大事要对董事长说,她与李果果理当回避。
“文静,果果,你们也来。”收到大打关建议当天,卢作孚同时发出两个指令。
一个是公开发出的回信:“民生公司接受大打关建议。”
第二个是一封电报:
密字二号。此最要紧。自收报之时起,速调以下十三只轮船:民生、民主、民用、民贵、民望、民本……此项工作,务于5月15日零点前完成。
此致
渝公司!
作孚
5月12日零点
1934年5月12日,长江各大公司首脑如约齐聚宜昌太古公司。宽大的谈判桌上,摆着一式两份合同。墨水瓶中,插着英式鹅毛笔。另有中国毛笔与砚盘,爱德华大班有意将场面布置得与上回跟卢作孚就万流轮打捞权作拗价杀价谈判时一模一样。
英国怡和公司代表、太古公司代表爱德华大班、日清公司代表吉野、捷江公司经理霍蒂分别在大打关协议上用英文、日文签字。
协议书被旁侍的太古秘书小姐从桌子对面推向卢作孚面前。
卢作孚与分列左右的民生公司常务董事魏文瀚、民生上海分公司经理张澍雨交换眼色,二人点头。
桌对面,四家代表也同样交换眼色,不无紧张地等待着,见卢作孚点头一笑,将协议书揽到自己面前桌上,秘书小姐赶紧从墨水瓶中抽出那一杆鹅毛笔递到卢作孚手头。
“不,不!”爱德华一笑迎上,从卢作孚手头接过鹅毛笔,塞回秘书手头,“民生公司的卢总经理不惯用鹅毛笔。”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拿起谈判桌另一端盘龙雕凤的黑漆木制中式笔架上的毛笔,冲窗外天空一照,信手拈下笔尖一根逸出的狼毫,打开砚盘,用笔尖蜻蜓点水般地在墨池中取了墨,递给卢作孚。这一串动作完全是模仿卢作孚当初在万流轮打捞权那份协议书上签字前的样子,大班今天很轻松幽默,其实他也想在另外几家公司的首脑面前显得自己对卢作孚有特殊的了解。
他刚转过头来要把毛笔递给卢作孚时,却见协议书民生公司签字栏下,已经签上了卢作孚的名字。再看时,卢作孚手头拿的偏偏是那支鹅毛笔。原来大班刚回头去取毛笔时,卢作孚已经从秘书小姐手头要回那支鹅毛笔,看似那么漫不经心地,便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爱德华见协议上“卢作孚”三字连字体似乎都变了,再也不是上一回一笔不苟的老练的柳体字。爱德华知道,看似不经意的这一细节上,卢作孚不按常规出牌,又占了自己的上风。他也只得来个“打碎牙,和血吞”,笑呵呵地一击掌:“拿酒来!”
捷江公司经理霍蒂与卢作孚干杯:“利益均沾。”
卢作孚看似淡然平和地笑着:“利益均沾?”捷江公司经理喝酒时,卢作孚又看似淡然随意地问出一句:“扬子江上,美国捷江现有轮船几个?”
捷江公司经理脱口而出:“十个。卢总经理意思是……”
张澍雨凑近卢作孚,耳语:“刚得到的情报,英商太古公司,已趁美国捷江公司遭遇经营危机,抢先将捷江三个轮船买下。”
卢作孚一惊:“哪三个?”
张澍雨一一低声数出船名。
卢作孚一根接一根掰下手指头,沉下脸,低声一叹:“捷江最好的三个船!民生失掉了这三个船,等于中国失掉东三省。”
捷江公司经理在对面笑望着卢作孚。卢作孚恢复镇静,依旧平和地冲他笑着:“利益均沾。”
捷江公司经理:“哦,利益均沾。卢经理是要问捷江十个轮船……”
卢作孚:“七个。”
捷江公司经理一愣,老练地问:“卢经理商业情报来得这么快?”
卢作孚一口气背出:“宜安、宜昌、宜兴、宜江、其封、其太、泄滩。”
捷江公司经理震惊:“对我捷江这点儿家底,卢经理竟比我这当家的记得还熟!”
“我若为这七个船当家,经营得绝不会比霍蒂经理更生疏!”
“捷江公司这七个船的家务,不劳卢经理操心。”
“现在是。卢作孚只是想问七个船的总吨位。”
“这种时候,卢经理问我轮船有多重?”
卢作孚一笑:“问鼎。”
“问鼎,这种地方,哪儿来的鼎?”
卢作孚见其人汉语虽然还算够用,但对中国历史不谙熟,便竭力用平易的话来讲:“中国春秋战国时,南方的楚王曾经问过中原的周天子,你那宫门外,代表天下的九鼎,到底有多重。”
“问鼎多重,要做啥?”
“时候一到,搬它回家。”
“这么说来,卢先生问捷江船有多重,是打算……”
“卢作孚只是随口问问……”
捷江公司经理恼羞欲怒:“贵国春秋战国历史,我不熟。不过我却知道,卢经理在过去几年长江上这场群雄争霸的混战中,对我美国捷江,是蓄谋已久,是想——蛇吞象吧?”
卢作孚乐了:“还说对中国不熟呢,你这句中国成语用得太到位了。”他转头与张澍雨交换眼色:“对对,蛇吞象,就说是蛇吞象吧!”
捷江公司经理显然因近来在与民生总经理商战中的连遭败绩,不敢发作。
爱德华上前,与卢作孚干杯:“为三天后。”
卢作孚平和地笑着:“为三天后。”
闪光灯亮起,有人拍下这张照片。
爱德华趁卢作孚转身之际,瞄着卢作孚身后的窗外——江边,正是当年卢作孚头一次由上海回重庆下船改步行的那一大片荒滩。当年囤船,今已改作民生公司专用囤船。夜色中,隐约可见荒滩上后起的民生公司规模巨大的宜昌货运仓库,乍看一片死一般的静寂。
吉野来到卢作孚面前,举杯向卢作孚:“为5月15日零点。”
卢作孚却视若不见,不与他干杯,目光转向他身后的窗外河滩。
江边,夜色中,民生公司仓库外江面亮起探照灯,将仓库照得雪亮,先前还静寂的仓库,大门顿时敞开,无数民生职工与码头工人井井有条地走进大门,静态顿时变为动态。
吉野举杯望着卢作孚,感到些异样,正要回头循卢作孚视线望去,卢作孚却开口了:“为5月15日零点。”他不等吉野伸杯子过来与他干杯,顾自将酒饮下,然后意味深长地举起空杯,望着吉野与凑过来的爱德华、捷江公司经理,他看看周围遍布的自鸣钟,一个个都正好指向零点,眼看时针与分针将重合,卢作孚一笑:“告辞。”
卢作孚与同人转身而去。望着他们背影,吉野、爱德华、捷江公司经理相视一笑。吉野想起长期以来云阳丸空舱过此,乐了:“两千吨!”
爱德华说:“他在这条江上,船虽多了,但总吨位不大。他心子起得再大,也贪多嚼不烂!”
捷江公司经理指着桌面上墨迹未干的大打关协议:“可是,今夜他签字却这么爽快。”
爱德华说:“那是因为再跟你我‘东西方帝国主义列强’死拼硬耗,他也怕两败俱伤!”
捷江公司经理说:“他真肯把两千吨到嘴的一块肥肉吐出来让给你我?”
吉野说:“肯不肯他都得吐。三天之内,他撑破他那几条小船的肚皮也吞不下这大块肥肉!”
捷江公司经理说:“蛇吞象?三天后,他不会悔约吧?”
吉野说:“他这人,出手无情,变化多端,不过,悔约的事,确实从未干过。”
爱德华说:“5月15日零点见分晓!”
卢作孚一行的身影刚好从大厅外消失,满屋自鸣钟吱嘎作响开始预备报时,各个钟箱里的动物、人物全都开了钟门,露出头来,眼巴巴望着几个人,看上去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江上风清,遥遥送来一声川江号子……
这一夜,升旗与田仲也没睡。田仲说出了心头的担忧:“大打关的协议,现在怕是签过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5月15日零点,大打关开始之时,我怕吉野他们,那二千吨吃不进嘴。”
“说下去!”升旗鼓励助教。
“卢作孚会把人到嘴的肥肉抢走,却不是那种把到嘴的肥肉给人的人。”
“见长啊,我的助教!你的判断,这一回跟我完全一样。从获知卢作孚那么迅速地就接受大打关协议那一刻起,我就有了与你完全相同的担忧。”升旗道。他确实早就思考过,他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本来的性格,人的思维定式,行为定式,真像棋盘上的定式一样,往往会在自觉不自觉、有意无意中主宰其言行。所以,掌握了对手的性格,到了关键时刻,便可以八九不离十地分析预测出对手落子的方向及其后续的手段。这也正是升旗总是在卢作孚其人其性上下工夫研究的原因。
是夜,民生公司宜昌货运仓库中,有人将一只闹钟一顿,放在门口货箱上。是民生轮上的一个职工,他转身跑向满仓的货物,指挥一组民生轮船职工参与到运货者行列中。他见那边一个汉子正将一箱货放上肩,便上去帮了一把,完了拍拍汉子的肩膀:“伙计,好气力!”
汉子抬起头来:“宝锭!”
这职工一脸油污,正是宝锭。宝锭同时看清了汉子:“魁先哥!”
这汉子果然是卢作孚。脱去刚才谈判时的民生服,他只在肩膀上搭了块麻布,与满仓搬运工一样装束。
川江上木船惯用的搬运号子始终唱着。
……
仓库,闹钟响起。这一堆货已搬空。
宝锭向卢作孚扬一扬闹钟,率众扛货走出。
码头,天刚亮,汽笛响起,满载的民望轮驶出,船长向卢作孚指一指手表,指挥船驶出。
民福轮紧接着填补了码头上的空位。闹钟再响。是夜,民福轮满载。天亮刚驶出,民用轮又驶来……民字号轮船不断进出……
晨,荒滩上,卢作孚指挥从仓库扛货出来装船,他停下来,一眼望去,荒滩上满是搬运的民生职工与民工。搬运号子低沉,在耳边轰鸣。码头上民望轮又到了,迎面宝锭提着闹钟再次出现,向卢作孚扬一扬闹钟,表示完全准时,与卢作孚会心一笑。
三天后,宜昌太古分公司,会议室,爱德华、吉野、捷江公司经理坐在那张谈判桌前,互相盯着。遍布周围的自鸣钟的动物与人物与全都开了钟箱门露出头来,瞪着屋内三人。钟面上,时针与分针眼看重合。吱嘎声起,终于敲响十二下——1934年5月15日零点。
三人似得到信号,同时站起走出。
自鸣钟发出各自的鸡叫声,英语报时声,汉语报时声,日语报时声,乐声齐鸣。此时,川江搬运号子却渐弱,终至于悄然无声。
爱德华一行走过那大片荒滩,来到民生仓库紧闭的大门前。大门被打开。里面漆黑一片。站在门口的爱德华、吉野、捷江公司经理被引入,手电照处,全是空壁。
探照灯晃过,照到仓库内,空空如也。三人回头望去,码头上,几只民字号轮船拉响汽笛,拖着沉重的驳船,像一只特混编队的舰队,驶出。居中那只船上,卢作孚随船上探照灯光柱,望着空空的仓库,望着荒滩上散去的无数民工,还有那刚赶到的三位外国人。
探照灯正好晃过捷江公司经理,他说:“怪不得他那么爽快地签字!”
吉野在探照灯光柱中对驶过的民生轮上的卢作孚举起手来,他模仿三天前卢作孚透过空杯子望他的情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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