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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作孚-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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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升旗教授开玩笑地吓唬爱德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爱德华作胆小状:“他未必还敢向我的船上扔一颗炸弹?”

泰升旗教授:“炸弹力量小,不足以完全毁灭对方,我应当是微生物,微生物的力量才特别大,才使人无法抵抗——卢作孚的原话。”

爱德华:“川江上西洋人东洋人,数你最了解这个中国人,你说明了吧,下一口,他最想吃哪条船?”

泰升旗教授微笑着推开密室的铁门,爱德华尾随着走出铁门——这密室是在一艘悬英国旗的巨轮上,巨轮的阴影正逼近岸边。

“四川人说不得!”教授笑望着巨轮阴影正在吞没的岸边独行的一个清瘦的人影。

“卢作孚?”爱德华认出了这人。

巨轮靠岸,一声令人心悸的吱嘎声。岸上走着的卢作孚似乎被这声响震动。他不回头,光凭船影便知道,这巨轮的船号是“万流”。这条轮船,对卢作孚来说,早已是刻骨铭心。拿中国人的话来说,十年不晚,可是时光,从万县那件事发生那年算来,已经过去四年……

1931年6月的一天,川江边旷地,初夏晨光中,刘湘检阅自己的军队,军人的行阵前,旷地上,一大片闪着蓝光的英制轻机关枪。

这年2月至5月底,就在卢作孚一步步实施其“一统川江”霸业时,刘湘三次呈文,并派代表刘航琛面见蒋介石,陈述“一统四川”计划,获蒋介石赞同。蒋介石给予刘湘英制轻机关枪1200挺,机枪子弹3000万发,批准订制兵船2艘,小艇10艘。

刘湘雄心勃勃地提起一挺英式轻机关枪,向茫茫大江上瞄准,对身后的何北衡说:“英雄夸统一,笑到最后的,会是何人?”

对岸一直遥遥传来节奏分明、一下紧似一下的有力的敲击声。

何北衡有意无意地望去——

隔着晨雾依稀可见,民生船厂轮廓。

这天的民生机械厂,巨大的敲击声响彻两江,工人正在拆改刚并入民生公司的“岷江”号轮船。

晨雾中,吊篮将一人吊在船身上,这人正在将“岷江”号船名重写,他刚把抹去的“岷”字改写成“民”字。卢子英跌跌撞撞地跑来,站在江边一块巨礁前,冲吊篮中的人大声叫喊。这人回过头来,他是卢作孚,他冲卢子英一笑,继续写他的“民”字。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异样,再回头,看到卢子英泪流满面。他赶紧下了吊篮,退出岷江轮,来到卢子英身边。卢子英大声对卢作孚讲述着老友恽代英的遭遇:1930年5月6日,上海杨树浦路上,恽代英穿着短衣长裤,一副工人打扮,带着一个大包快步来到怡和纱厂门前,警惕地四顾,看看表,他在等待厂内有人出来接头……他深度近视,发现有人走过来,却认不清。他掏出眼镜,想戴上,看看自己这一身装束,与厂门出没的工人一般打扮,便又将眼镜放入怀中。走来的,却是巡捕。……巡捕挨街对行人“抄把子”(搜身),恽代英这才发现。正想避开,被巡捕拦住。巡捕在恽代英身上搜出眼镜,乐了。再一搜,发现恽代英手头大包,装的全是红旗传单。

卢子英一叹,接着讲述:“巡捕就将代英哥作为共产党嫌疑犯押到巡捕房,毒打逼供。不久,便引渡……后来,押转南京,途中有出身黄埔的国民党军官认出了他,出于钦敬之情却相约不指认。在狱中,代英哥惨遭毒刑也不招认,结果只被判了个‘煽动集会罪’,五年徒刑。代英哥对前往探监的家人说:‘告诉家里人,我争取早点出去,为家事尽力。我们的家,会兴旺起来的。’”

“你代英哥说的是我们的国家。”卢作孚长长地松一口气,第一次开口,“这才叫不幸中万幸。四弟,你快去订两张船票,我俩明天就去南京!”

卢子英摇头,卢作孚心头一沉。果然,卢子英说:“谁料想,第二年,也就是今年,共产党方面出了个顾顺章。他们管他叫‘大叛徒’,原是他们的政治局委员,党中央情报保卫机关特科的头儿,他自己被捕,为活命,一转身就将代英哥卖给蒋介石。顾顺章亲笔写下:‘贵党元首蒋介石先生所指“黄埔四凶”之首恽代英一年前上海被捕,现押南京中央监狱。’……据说,校长一听,大喜过望,急令军法司司长王震南赶去中央监狱,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卢作孚叫道,“不,蒋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校长确实这么做了。”

“恽代英,多么好的人,如果蒋介石他这么做了,他会遭到全国人民的反对!”

多年后,卢子英回忆二哥,还记得1931年初夏兄弟间的这段对话。

恽代英之死,另有史料记载:1931年4月29日南京雨花台,恽代英高唱《国际歌》。王震南叫他跪下,恽代英说,共产党人是从来不下跪的。恽代英直面枪口,留下一句话:“蒋介石走袁世凯的老路,屠杀爱国青年,献媚于帝国主义,较袁世凯有过之无不及,必将自食其果!”

有说:行刑者枪口颤抖,瞄不准这个像个学生一样的戴深度眼镜的“共产党大官”,王震南换上另一行刑者。此人姓朱,射杀了恽代英。

恽代英、瞿秋白和当时的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被史家称作“早期共产党人”。早期共产党人共有一个无人可及的鲜明特点:甘愿为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国人、自己的主义献出自己的生命。并因此感到无上荣光,无上幸福。所以,恽、瞿等人之死,被称作“就义”。

这天青草坝江边,听到四弟带来的消息,卢作孚大张了嘴,又似童年失声状。卢子英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捧上:代英哥狱中遗诗,他的同志辗转带出,找到我,叫“捎给恽代英生前最看重的朋友”。卢作孚望着诗句,一字一句读着,却读不出声。诗曰:浪迹江湖数旧游

故人生死各千秋

已拼忧患寻常事

留得豪情作楚囚

这一年,对卢作孚,对国人,都是多事之秋。当“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歌声在嘉陵江边唱响时,江岸上的卢作孚家,传来响亮的儿啼声,生机勃勃,打破了悲痛的氛围。卢作孚抱起自己最小的儿子,对他说:“毛弟,小毛弟,这种时候,你来到这个世界,爸爸妈妈疼你。”

“九一八”事件后,刘湘与何北衡明白了,为何早在此前两年,卢作孚要辞去正干得上路的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一职,迫不及待地率民生人去“东北考察”,为何考察回来立即将东北所见写成《东北游记》小册子,以赠阅的方式,送给他们。顾东盛、程静潭、宝锭、邓华益、连雅各们明白了为何考察归来,明明“这几天话说得太多,把声气都说嘶了”,卢作孚还要从民生公司到川江各华资轮船公司船上声嘶力竭地演讲,为何每回演讲都要出示从日本人的“满蒙资源馆”抄回来的那张表格。这一年后来的日子里,卢作孚却不再多话,只埋头于已经开始的“一统川江”的事情,并同时在江上与岸上——以北碚为中心的小三峡峡区——干着他的建设事业。延续个体生命的同时,为集团生命的延续——卢作孚称由他开创的国人共同生活的实验为“集团生活”——而奋争。这年的9月23日,卢作孚在北碚成立了“东北问题研究会”。

五月的第二天,正在苦思首先该向哪一条外国轮船下手的卢作孚,从民生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窗口,听到街头一声童谣,当时,他怎么也没想到,苦寻多年的机会从天而降,送到了自己面前的办公桌上。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窗外街上,有孩子唱道。一声接一声,唱的孩子越来越多。卢作孚一时有些恍惚,怎么前年坐万流轮路经柴盘子在那块巨礁上所见的本来是警醒过往船工的民谚,会被今天重庆的小崽儿们这么唱起?还越唱越成调,越唱越来劲?

接下来,听得孩子们一声唱:“看报,看报!看万流轮沉没柴盘子!1932年5月1日,英国太古公司万流轮在重庆与万县之间柴盘子触礁沉没。”

李果果跑进屋,手头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飞到空中:“这下子,孟子玉们的仇算是报了!”

“这下子,孟子玉们的仇就算是报了?”卢作孚质疑地盯着李果果。

“啊!万流轮在万县害了这么国人性命,可是,它自己也没逃过几年,没逃出几里地,就在万县上来不远的柴盘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狱。这叫苍天有眼!”

“李果果还要说——天助我也吧?”卢作孚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天道好还,天助我也!”是合川举人从合川打来的,“千吨万流沉江底,多年沉冤得昭雪。一报还一报。天道好还。”

“人道呢?”卢作孚问。

“天作之功,人何必再多事?你还想做什么?”

卢作孚坦诚地摇摇头。此时,他还没想好,自己还能做什么。但至少有一点,无论是李果果的“苍天有眼”,还是举人的“天道好还”,卢作孚听了都不入耳。偌大一桩国仇,怎么就靠一次偶然的沉船事件便算报了?举人与李果果,一老一少,算是能代表在报仇一事上的国人心态。而且,谁都没意识到,自己这种心态其实是一种多年来形成的国民心态,极度的自卑,骨子里的怯懦,无能去实现一雪国耻的志愿,便将偶然事件当作必然,来不来就提着大自然的那一方天空,把它人格化,让天空与自己的人格呼应,只要一出现对自己有利的迹象,便欢叫“天助我也、苍天有眼”,这一回,于报仇有利,便叫“天道好还”!

人呢?就算天有正道,可是,事在人为。国人啊,你们为自己的同胞的奇耻大辱、血海深仇,做了些什么?万流轮肇始万县惨案时,是一艘凶船。自沉于柴盘子时,不过是一艘商船。怎么能拿一艘商船偶遇的沉船事故来作为宣泄国仇的通道呢?

卢作孚可以当面呛得李果果无话,但实在不想对举人说“非也”,几十年,他与孟子玉这辈人就这么过来了,孟子玉死后,举人老了一头,如今越老越急躁固执,还能把他们怎样?

举人老没听见卢作孚说话,便又说了:“莫再异想天开了!万流轮既沉水底,你还能让它浮出江面?”

“是啊,万流轮既沉水底,我卢作孚还能让他浮出江面?”卢作孚被举人这话一激,他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一个此前从来没想到过的复仇计划,从他心底跳将出来——只有依计实行,才能真正让孟子玉、让宝老船深埋在无字碑下的冤魂得见天日!

天时到了,可是,还需要等待一个人的行动,在这个人动手之前,卢作孚必须显得对万流轮沉没这桩事若无其事,似乎全然没放在心上……

“你怎么又哑巴了?”

卢作孚还是没说。他要是说出来,会把举人气得当场跳起来——卢作孚需要等待的那个人,竟是爱德华大班。可是卢作孚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复仇计划,必须等待万流轮所属太古公司的掌门人先出手!

1932年6月,爱德华亲临柴盘子“万流轮”打捞现场,在那儿几乎泡了整整一周。

“不惜一切代价,把它给我打捞起来,我打造它,花了60万两白银!”爱德华望着江面,一个穿重装潜水服的潜水员跃入激流。

“万流轮全长206英尺……”太平洋海轮打捞株式会社总工程师铃木井疑虑重重地望着水底冒出的一串串水泡。

“再大的海轮你们不是也打捞起来了?”爱德华问。

“那是在宽广的太平洋水域上。这中国川江……”铃木井忧心忡忡地望那块巨石,“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

“万流轮,全长206英尺,燃煤蒸汽机动力,主机2776匹马力,载重1197吨,总造价60万两白银。”就在爱德华动手打捞万流轮的同一个月里,卢作孚准备对万流轮出手。这天清晨,当爱德华在柴盘子冲着太平洋海轮打捞株式会社总工程师发狠时,卢作孚也在青草坝民生机器厂向李人施压。

李人听完卢作孚说万流轮规模,一抬脚作踢球状,颇在行,或者出国曾操练过,他吐吐舌头:“庞然怪物,甲板上可以踢足球!”

“就是这个怪物制造了万县惨案!”

“作孚要我归国就任你的民生机器厂厂长,就为它?”

“天赐良机!”

“作孚还想着——报仇?”

“1926年9月5日那天起,作孚心底便暗自立下报仇雪恨誓愿。”卢作孚出示1926年9月6日那天的报纸。

“为啥子等到今日?”

“那时,作孚只能撑!无论国人如何呐喊,无论身边的亲友如何催促,作孚认定,只能撑。撑到自己能雪耻的那一刻!”

“现在时机成熟,你打算怎么做?”

“还是一个字,撑!”

“撑?”

“当年立誓时,我说的撑就像是急流险滩中闯滩的船上的舵手,两手掌控着一船性命与希望,就算无路也要闯出一条路来。今日之撑,就是这艘船已经闯出险滩,进入宽敞浩荡河道,好不容易撑出了生路,人说,我们该怎么做?”

“鸣响汽笛,吐气扬眉!”

“对,小卢先生说的一个撑字,就是由手与掌两个字组成,全凭小卢先生一手掌握!”跟随卢作孚的李果果插话说。

“不过,还得再撑一段时间。”卢作孚望着江上。

“还要撑多久?”

“这桩事,我与爱德华,谁先动,谁被动。反之也成立,谁后动,谁主动。”

“此话怎讲?”李人问,“莫非作孚想后发制人?”

“正是。我料定这桩事后发者制人,先发者制于人!先动者,输面子、赔洋钱。后动者,双赢!”

“主笔《川报》时,作孚是个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斗士。人出国这才几年啊……”李人对卢作孚刮目相看,“这趟回来一看,作孚已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将军。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啊!”

“大将军不敢当,”朋友面前,卢作孚依旧爱脸红,“不过,这一回合与川江上洋船老板过招,作孚倒真是想学一招——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江上,悬外国旗的轮船驶过。汽笛声刚落,卢作孚道:“民生要一统川江,联合民营、军营轮船后,当然要对洋轮加以处理,这天赐良机送到面前,我想,这第三步,就自此船起!”

“作孚想的,原来不止是报一桩血仇,居然还想到了,仇报过了,同时把我民生做大?”

“为什么不?”

“这一趟回国,便不断听人向我耳边灌风,说川江上新出头的卢作孚自幼便善于双赢,在川江这几年打得来春秋战国似的华资、列强问鼎争霸的商战中,年年有斩获,仗仗皆双赢!今日眼见,果然为实。”李人望着卢作孚。

李果果却还在犯傻望着江面:“万流轮像一砣顽石,既沉水底,你还能让他水落石出、浮现江面?”

“为什么不?”卢作孚说,“就看谁能撑到那一天!”

豆花

民国年间,能将四川“大魔窟”中势若水火的几大“魔头”水乳交融般融合在一起的,仅见于这次会议。卢作孚一手写下这则传奇。后人往往从传奇中窥视传奇人物。学者津津乐道,平民念念不忘。二者各有所好,各有所重。一部历史,如何去读,其实也真如一桌豆花宴,如何去吃——干油碟、水油碟,各取所好,各有所得……

“云阳丸事件”后,云阳丸船长来往这条江上,最不爱看到的就是“民”字头的轮船。可是,偏偏就在“云阳丸事件”后,“民”字头轮船在这条江上来往穿梭,越来越多。“这个卢作孚,为何总能双赢?”船长想起升旗教授的话,暗自摇头。

“云阳丸事件”后,云阳丸船长最不耐烦听到的就是脚下甲板上货舱盖关上时发出的那一声空响,“嗡嗡嗡”地要在耳畔盘旋轰鸣老半天,闹得从来脑壳一挨枕头便打扑鼾的吉野船长如今夜夜为耳鸣而失眠。

这天,云阳丸拔锚将驶出宜昌大码头时,“嗡”的一声空响又从脚下货舱方向传来。驾驶舱中,船长愤懑地摇头:“从上海,空舱来。到宜昌,空舱去!这个卢作孚,我恨不得把他……”

吉野望着岸上一片荒滩。荒滩那边是街市。船长充满仇怨的目光盯紧其中一个门面,那是个新开张不久的商行,虽然此时船行江上,已经看不清门面上那个红漆招牌,但船长照样能咬牙切齿地读出红漆招牌上烫金的那六个柳体大字:“大川通报关行”。

此时,大川通报关行宜昌分理处门前,民福轮经理连雅各冲站在烫金招牌下的何北衡扬一扬提货单存根,拱手作别,一张脸笑得欢喜,离去。

民福轮经理身后,一队力夫挑着货担跟随着走向码头上了民福轮。

脚板底下货舱盖盖上时,已登上驾驶舱拔锚待发的民福轮经理听得铁铁实实的响声,富有经验的他,听出货舱内已经满实满载,又笑开了,一抬手,拉响起航的汽笛。

大川通报关行中,何北衡听得这一声汽笛,也冲着江上开心一笑。

“何北衡?”街对面那一家“加茂川茶馆”中,田仲刚揭开盖碗茶盖,隔着窗户打望,“他怎么也来宜昌了?他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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