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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作孚-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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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来,这幅字一直由鲜继桢珍藏,亲朋好友来访时才拿出来展示给大家看。1988年,卢作孚的二女儿去美国时,在鲜继桢家还看见过这幅字。大约是2001年,鲜继祯将这幅字转送给卢作孚的大女儿晚春,晚春携回国内,留在了上海大哥家。
欢呼胜利这一天,举人满百岁。卢作孚一诺千金,要接他来为他办百岁酒。同是这一天,举人在合川,提壶巡河,逢人便说:“石不遇早就活得不爱了!就是在跟倭寇两个赌阳寿。九十五过生日那一天,赶民生轮,船上一支川军新军要出川,一个长官跟我说,只要肚皮头有米谷,枪杆子里头有子弹,新兵出川有船运,再过五年,要是还没打得赢倭寇,我手板心煎鱼给川中父老吃!这话我也信,各位,再过五年,要是还没打得赢倭寇,我手板心煎五条鱼给你们吃。看看,这话我说准了吧!”偏偏是这一天,举人无疾而终,死在朋友、后生们办的酒席上。三十年前,他便指着无字碑叫学生娃的卢作孚以韩文气势为他写墓志铭,后来无字碑依旧无字,卢作孚在《嘉陵江》上为他写下纪念文章《合川举人竟死了》。
1945年8月23日,民生公司第20届第1次常务董事会议。顾东盛主持,卢作孚列席。为民生公司加拿大国借款造船申请政府担保事以及恢复长江航运、承当战后复员运输事,提请董事会备案。
卢作孚面前桌上,摆着几天来各大报纸相关报道:归心似箭,国人包租木船东下。
川江无情,每天有船沉没江底。
卢作孚声泪俱下道:“……二三十年代,他们没被洋轮浪翻,抗战中,他们没被日机炸死,他们苦苦熬过了八年,却在这几天内白白被川江的恶浪吞没。八年前,我在这天棚下对各位讲,国家的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救国事业也就开始了。今天,我还要对各位讲,国家的战争结束了,民生公司的建国事业也就开始了。川江的木船时代,早已被我民生公司诸同仁努力结束,这才有了宜昌大撤退时的成果,可是,今天,抗战打赢了,我们这家川江上最大的轮船公司,怎么能忍心坐视同胞为急于返乡而重新进入木船时代!大江东去,紫气东来,我们要建设新国家了。当年大撤退,如今大返乡。当年从四面八方来到大后方,如今,要从大后方,返回各自的前方,建设国家的大前方。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民生公司当年怎样把人接回来,今天就怎样把人送回去。”今天,卢作孚刚接到宜昌民生公司同仁捎来的消息,载送在川的下江人返乡而被打沉的木船中,有一只可以肯定是楚帮帮主醉眼的,沉船边,还有一只酒坛绕船打旋旋……
李果果上楼,送上一封信,小声对卢作孚说:“徐地九刚才亲自送来的。”卢作孚打开信,大声读出:“宋子文函请辞去民生公司常务董事一职。”
众常务董事哗然。顾东盛对众常务董事说:“我看这桩事体,来年召开股东常会时再办理,如何?”
程、李等董事说:“最好。缓一天是一天……莫搞得一刀两断……自古草民办商业,没有拗得过官家的!”
顾东盛回头望卢作孚,见卢作孚正埋头写字。顾东盛凑过去一看,写下的是:你安了心——吃,我铁了心——认!
日本投降20天后,1945年9月3日,民生公司第一只船民来轮由重庆驶抵宜昌。
9月11日,民熙轮驶抵南京,该轮为抗战胜利后从上游开来的第1艘轮船。
抗战胜利后至1946年上半年,民生公司从事复员运输289航次,运输军、公物资9。2万吨,人员和军队20多万人次。
老民生与卢作孚的家人至今记得,抗战爆发,第一个送川军出川的船长和抗战胜利后第一个出川扫雷、疏通航道的船长是同一个人,他叫雷治策。他因此而被誉为“英雄船长”。他先后在民勤、民铎、夔门、龙门几条轮船上当船长,总经理卢作孚很赏识他。
抗战期间损失牺牲巨大的民生公司未得到一舰一船之补偿,而国营招商局转眼间接收到江轮海轮三十余万吨,轮船数量超出民生公司5倍。
卢作孚的答复是:“只要自己笑口常开,谁也休想吃得下我!不给我接收船,我们自己订造!”卢作孚再去行政院,走前说,“我一定要拿到政府担保,去加拿大造船!”
这天,走出行政院大门,来到往日碰到范旭东的大树下,卢作孚放慢脚步,站下了。斜阳照在卢作孚身上,卢作孚觉得自己的脸也像范旭东那样黄。自从那日看到范旭东后,卢作孚跑行政院无数趟,一次也没碰上过范旭东。他人呢?范旭东为人,与自己一样。实业下的事,只要还有一分希望,便会尽百分努力。难道,他觉得完全无望了?
1945年10月1日,范旭东秉灯,挣扎着向旧书箱中翻寻出三本旧书,是《曾国藩家书》。范旭东倒在床头翻看,边看边给友人写信:“从自己晓得看书的时间起,就听见《曾文正家书》这个名称,年轻的时候,目空一切——心想,字纸篓里,寻不出中国的出路。况且我有坚定的实业救国主张,更是眼睛角也都懒斜得看那些婆婆妈妈的文字上去。这回,三晚上把三本家书,一气看完,读出一句话——‘中国事难做’!”
几天后,为战后重振民生实业的卢作孚,得到了同道、朋友范旭东的消息。
“范旭东先生黄疸病加剧,昨下午二时逝世,临终前犹勉励同仁以‘齐心合德,努力前进!’”《新华日报》等大报登载范旭东逝世。不久,登载追悼会消息:10月21日下午,于南开大礼堂内,公祭范旭东先生。
——蒋介石手书挽幛:
“力行至用”
——毛泽东手书挽幛:
“工业先导,功在中华”
——郭沫若挽联: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天不能死,地不能埋,世不能活。”
——无名挽联
“已矣失却建国家之豪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范旭东走了。卢作孚病倒。这天,他将一张航运图与民生公司轮船战后复员运输本月计划在床头铺开。与指挥战时撤退一样,手头拿着红铅笔,勾画着,大规模安排复员运输。
来到家中的李果果与文静忧心忡忡,当前民生公司又面临难关,又要渡过一劫——从抗战第三年粮价暴涨到今年,物价不断飙升,轮船客票上涨268倍,货运价格上涨了123倍。只有民生公司差运,一直受政府的命令限制,硬是一分钱也没有涨过!
卢作孚剧烈咳嗽后,口授:“为保证完成本月份战后复员人员及器材运输任务……民生公司决以‘主’、‘本’、‘贵’、‘生’、‘众’、‘权’、‘意’、‘勤’八轮行宜万并向下游南京、上海……”文静熟练地记录。卢作孚停下,沉重地说出:“把本字轮给我留下!我要送一个人。我要送一个数十年来以民为本,与我同道,今日与我同病,他日我或会与之同归的人……最后再送他一程。”
这天清晨,雾气萦绕的两江交汇处,一声汽笛响起。民本轮船驶出,船头飘着挽幛。像抗战中护送刘湘、张自忠将军西上回家一样,卢作孚派民本轮护送范旭东灵柩东下回乡。卢作孚自己却没敢去……
朝天门码头坡坡坎坎上,站满了重庆民众,议论声不断:“范旭东是气死的!美国银行借给他1600万办他的十厂计划,都说好了,政府只消作个担保,偏不干!活生生把‘永久黄’的范旭东气死了!……太无道理,这种做法,民生公司的卢作孚怕也要气死!”
关怀也挤在人群中,听得这话,脸色大变。
卢作孚在民生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听着民本轮的汽笛声。他想关上窗户,终于没关。他对顾东盛道:“范旭东为国人留下一句警世通言——中国事难做。”目送范旭东远去,卢作孚无声一叹,从年度报表下抽出几份议案,是民生总公司拟定向乡村建设学院捐款150万作为该院基金,向北碚科学博物馆捐款300万元作为该院基金的公函议案。并有协助立信会计专科学校在北碚中山路附设高级会计职业科和函授部的建议……均有总经理卢作孚签名。
门猛地被撞开,关怀冲进来,叫道:“卢先生,范先生气死了,您不会也气死吧!”卢作孚愣了。
顾东盛沉下脸说:“什么话!”
关怀指着窗外说:“不是我说的,码头上,人人都在说!”
卢作孚见关怀急得要哭,上前,笑开说:“关怀,你看我,像是能叫人气死的人么?”
卢作孚顺势将亏损2200万元的年度报表下面的几份捐款议案抽出,递到顾东盛面前。卢作孚说:“我想提请公司第20届第3次常董会批准。”
顾东盛一看,“中国事这么难,作孚你还要……”
“不做,难道等死?”卢作孚望着民本轮消逝在川江尽处……
门“砰”地被打开,李果果惊慌地冲进办公室叫道:“民惠轮在小南海沉没。”
“民惠轮,原名合川轮,1938年7月3日民生公司由合川轮船公司收购,改名,行驶渝合线。”当天,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赶到重庆上游的长江小南海,望着浊浪中飘摇的沉舟,如数家珍地说。
随行股东中有人叹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被打头风!民生的命,怎么这样惨淡?”
顾东盛将一张报纸递给卢作孚,上写:“民死公司沉船事故”。顾东盛又递上另一张报纸,上写:“民生乎,民死矣”。卢作孚沉思着翻到两张报纸的报头,分别是《国民公报》和《时事新报》。
顾东盛说:“两报都属孔系。赶上这种时候,孔公向我民生、向你作孚射冷箭了!”
卢作孚不语,却指着报纸上下面一行话,读出:“‘安全舒适迅速清洁’乃民生公司二十年一贯鼓吹之广告——人家这话说得对,若连安全都做不到,谁还来赶民生船?东翁,你觉得今日的民生,比二十年前如何?”
“当初一条小船,充满朝气。今日多少条大船,却暮气沉沉。”
“东翁,我这个总经理当的!”
“这怎么能怪作孚你?——中国事难做。”
沉舟一声巨响,整体沉入水下。卢作孚盯着冒出的巨大水涌说:“难做的事,没做好,不怪总经理,怪谁?”
胜利后的第一个春天,1946年2月26日,在民生公司礼堂天棚巨大的民生航海图下,卢作孚向常务董事们提出辞职:“作孚自民国三十一年经营国家粮食问题后回到公司以来,奉职无状,入不敷出,连年亏折,致同人穷苦,股东无息,若干孤儿寡母文化事业,今皆断绝生计或经费之来源,轮船则逐年减少,债累则逐年增加。初以为抗战胜利之后,营业可以自由,收入可以调整,股本可以扩充,政府顾念战时之努力,可以给予若干助力,职工生活可以由此稍舒,战时损失可以多少弥补,股东可以多少分红,今皆大谬不然!民生公司上海船员因战后物价飞涨、工资不足生活全体请长假,卢作孚亲往恳切挽留无效……我连自家人的生计尚不能办好,怎能办好国家的民生?……此外所感环境之牵掣,日甚一日,险象环呈,将使事业陷于绝境。此皆由于作孚应付无能,实应引咎辞去总经理职务,最近作孚累夜失眠,精神亦难支持,自二十七日起,无法再照常办公,务请大会另拣贤能接替。实为公司前途之幸。”文静默默将卢作孚发言记在《民生实业公司第20届第5次常务董事会会议记录》中。卢作孚郑重地将辞职书递交顾东盛,含泪向程、李众常务董事鞠躬,离去。
回到家中的卢作孚,保持沉默。记不清今生第几回辞职了。可是以往,辞去的都是官方委任的官职,这一回辞去的,却是自己创办的、股东们选举的、自己心甘情愿担当的公司总经理的公职,辞去了自己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回家后的卢作孚怎么样?战前便迫不及待画在公司天棚上的那幅要让中国船开遍五大洲四大洋的航海图、战后正踌躇满志要大展宏图,今后怎么办呢?中国的事难做。可是,就因为难做,就不做了么?要做,在此现状的中国,该怎么做?范旭东去了,卢作孚终不能像范旭东那样,也被气死。既不想被气死,又想再做事,卢作孚会不会想到该在什么状况的中国之下做事?换句话说——中国向何处去?这一针见血的一问,卢作孚的同龄人毛泽东就毫不隐讳地向全中国的国人提出过。这一问,毛泽东不止于语文笔墨,他甚至为此亲赴重庆,去问蒋介石。更敞开喉咙,向全中国人一问。可是,这一问,卢作孚想过么,怎么想的?这些,未见卢作孚的亲友故旧回忆过。对自己的事业,至今为止,说到自己的内心感受,他都只说过极俭省的一句——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关于中国的时局,他无疑投以了极大的关注,可是,他内心是怎么想的,他从来不说。
辞职回家后,卢作孚无疑想了很多,却很少说。失眠害苦了卢作孚,陪都名医蒙红参立即为他诊治。完了,他疲倦已极,倒在床上,闭上眼,脑壳又像跟枕头两个有仇一样。
“姑父身体太虚,耳鸣,他说像打雷一样响……”蒙红参退到一边开方子。
“红参,你知道你姑父耳里鸣的什么声音?”守在一旁的蒙淑仪问道。
“小姑,我不知道。”
蒙淑仪正要开口,窗外传来一声汽笛。蒙淑仪望着卢作孚。蒙红参随之望去——
听得汽笛,卢作孚已经睁开眼睛,循声望去,轻轻一叹,又闭上眼睛。外间,客厅里坐着民生公司同仁,见状,也相对苦笑。唯有顾东盛趴在窗前,此时一叹:“作孚耳鸣,鸣的就这一个字。”窗外,川江上,一只轮船逆流而上,不看船号,就知一定是民字轮。众人望去,谁都知道,顾东盛说的是什么。
程股东低叹:“他这辈子,无数回被陷死地,每回都绝处逢生,不晓得这一回与死挣扎,他还能不能……”
李股东问:“你说的是他的人还是他的民生?”
程股东反问:“这是两回事么?”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顾东盛、乐大年与几个中青年民生干部似有所动,一双双眼睛却始终望着床上的卢作孚,开始商量什么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小声地说着,乐大年点头,掏出笔来,整理记下:“民生公司是一个私人企业,私人却没有什么好处,自抗战以来股东没有红利,职工分红,向为上下一律,除二三银行股份外,没有任何大股东。公司董事与监察均为代表事业,没有一个是代表自己资本的。”
1946年3月3日,卢作孚递交辞呈几天后,民生公司各处室负责人联名向国民政府呈送报告:《与死挣扎,急待救济的民生公司》。这报告辗转送到了宋子文、张群等人手头。
“自创办以迄于今的总经理,亦至今是一个穷汉,没有置得任何私产,商场没有他任何私人的生意,银行没有他私人的任何存款或往来。”读到此,张群抬眼,望一下对面的张公权,一叹:“当真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大亨。”
张公权向他手头报告一指,意思是,请接着往下读。
“他现在就是为了亏折得太厉害,没有方法可为弥补,环境的困难太大,没有方法可以克服,被迫得辞职了。如果终于无法挽留,让他离开了这个事业之后,便立刻显示出他只是一个净人。”读到此,张群将书信向桌面上一拍:“书生意气!”
张公权问:“这一句写错了?”
张群说:“大错特错——让他离开了这个事业之后,便立刻显示出他只是一个死人!民生公司是他的舞台,逼他离开这个舞台,那不是要了他的命?”
张公权又问:“怎么才救得他不死?”
“围魏救赵!救得他的民生,他就得生!”
张公权道:“岳军的意思是说——船!”
“对,为民生公司加拿大贷款买船作担保。”
“可是,行政院的印把子,眼下还握在别人手中。”
张群向天一指说:“绕道。”
张公权问:“找他?”
“对,气死一个范旭东就够他难过的!这事,他自会掂量。”
张公权怪样地看着张群。
张群问:“唔?”
张公权说:“原来岳军兄并非只图围魏救赵,还想一箭双雕!”
张群默默地望着张公权。
张公权说:“好,我便与岳军兄联名告姓宋的一个御状。”
“是活是死,民生公司面临了生机立断的最后关头!迫使他不能不最后哀鸣,不得不向政府呼号求援助了!……万望政府在他尚有最后一息的今天,给予可以起死回生的援救;再拖延片刻,只有立刻全部崩溃了。”
宋子文办公室,徐地九读完这份报告,作不屑状连连冷笑。
“有什么好笑的!”徐地九听得一声断喝,他被震得一愣。抬眼望去,办公桌对面,宋子文情动于心,久久不语,似乎连眼睛都有些湿润。
报告送出次日,顾东盛董事长,民生公司董事会用公函形式复函卢作孚,请照常任职。卢作孚此前大半生,一经辞职,从不回头。这一回众愿难违,众望所归,卢作孚重新回到总经理岗位。他这一回来,民生公司得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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