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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美味)-第1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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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无奈笑道:“有钱大办,没钱小办。难道会有人嘲笑我家寒酸不成?放到日后,这还是皇父皇母节俭持国的美谈呢。”

话虽如此说,但是……

“祖宗规制放在那儿的啊。”崇祯叹道:“现在宫中的人,全都拉去打仪仗怕都不够。”

“这个问题倒是不大,找两个礼臣,删减一下便是了。”朱慈烺道:“不过我若是大婚,诸王要随礼么?”

周后轻轻打了朱慈烺手臂,笑骂道:“都要大婚的人,还这般没形状。”

——我很认真的啊!

朱慈烺只得跟着笑了笑:“百姓家里成婚,亲戚都是要随礼的。”

“那是因为百姓成婚乃是私事。天家大婚,那是国事。焉有以私情进国事者?”崇祯到底是下功夫研究过经学的,不小心就流露出那股老夫子的味道。

“父皇说得是。”朱慈烺转过话题道:“不过这两年怕是也大婚不成。要不,皇伯母的一千两银子先投到铁厂去,还能分红吃息。”

周后只当儿子在开玩笑,又要笑骂,只听朱慈烺继续道:“皇父皇母若是觉得一千两少,那么十万两呢?百万两呢?千万两呢?”

崇祯与周后齐齐一怔,没有明白儿子又在搞幺蛾子。

“父皇,母后,都说天家没私事,户部动辄从内帑里要钱。”朱慈烺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分国库和内帑?为何我大婚的钱还要从内帑走?可见天家的事也是分了公私的。”

崇祯点了点头。

内帑有一部分是从国税中分出来的,但并不能说是国家养着皇帝一家。因为这笔钱虽然名义上是给皇帝私用的金花银,但实际上京营开销也是从内帑走的。

“所以看似公私分明,实际上根本就是公私不分。碰上武庙、世庙、神庙这样强势的皇帝,拿着国库的银子乱用。大臣们也没话说。碰上仁庙、宣庙、孝庙好说话的皇帝,大臣们就拼命从内帑挖钱。祖宗定下的规制,是让后人们这般孩子气玩的么?”朱慈烺道。

崇祯皱眉沉思。

“所以儿臣觉得,日后内帑跟国库最好还是彻底分开的好。内帑也不指着那点金花银,主要还是从皇店、皇庄上着手。”

“那能有多少银子?”周后是受过苦的,毫不介意问出这等“低俗”的问题。

朱慈烺道:“海贸的利润一年该在百万两。若是算上其他商货。光是皇店一年的收入就该在三百万两以上。”

“这么多!”崇祯被吓了一跳:这都赶上三分之一的辽饷了!

“不过那得等到天下平定之后。”朱慈烺道:“现在兵荒马乱,一切都以打仗为要务,实在挪不出钱粮。皇父皇母请放心,儿臣在货殖之道上还是颇有心得的。”

说到货殖之道,崇祯的确对朱慈烺充满了盲目的信任。在他看来,能够拼着二十万两银子起步,编练出一支精锐之师,光复大半个国家,让百姓能够温饱度日……这种手段简直就是陶朱在世。

至于原始资本累积时候带来的鲜血淋漓。作为皇帝怎么可能知道呢?虽然有人上疏指责皇太子严刑峻法,动辄抄家,但身为人父,有几个会相信自己的儿子是那种打家劫舍的土匪?

“皇店往年也有收益,那还是在先帝时候。”周后白了一眼皇帝:“听说每年也有二、三十万两的收息。”

那时候皇店是魏忠贤打理的,收来的银子越多,他的成绩越好看,等于是给皇帝的分红。崇祯即位之后。清算阉党也就罢了,连带着不肯信用中官。外面的镇守、税监统统撤了回来。这才有了浙江茶税十二两银子恶心人的事。

所以说,后来皇家没钱,跟崇祯年轻时候拼命作死也有点关系。

朱慈烺轻声笑道:“母后,那是魏忠贤在外面卖官鬻爵得来的赃款,并非真正赚来的银子。”

崇祯第一时间就颌首点头,表示认同。却不说话,又像是不屑与妇人一般见识。

周后倒比皇帝器量大,儿子不是一味向着她,正说明她教子有方,偏理不偏亲。她道:“你既然有这货殖之术。不妨连皇店一起管上吧。”

朱慈烺倒是有些意外。

难道自己基本掌控了皇权,母亲不知道?

只是一个刹那,朱慈烺脑中如同劈过一道闪电,登时雪亮亮一片。

周后看似寻常一句,其中暗涵的内容却十分丰富。

连……一起……

重点不是说皇店,而是皇店之外的朝政、军政、民政!

这是在敲打我管得太多,还是在逼我表态?

朱慈烺心中突然有些迷茫。

谋朝篡位放在后世也绝对不是什么好名声,而且自己感情上不想这么做,实际上也无须这么做。但是就此要我归还权柄,却也不能够。别说现在满清还没有大伤元气,就是将版图恢复到了天启朝的规模,也只是推迟了大明覆灭的时间罢了。

更何况自己在深宫倒是很安全,过个几十年仍旧可以出来当皇帝,但谁知道那时候是什么境况?自己栽培的文官武将,是否会被清洗?是否会同流合污?民心是否会更加疲惫?泰西文明是否会迈上殖民掠夺的快车道?

那时候可就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好啊,呵呵,儿臣谨遵懿旨!”朱慈烺半开玩笑道。

“你母后不是这个意思。”崇祯帝突然幽幽冒出一句,让朱慈烺的笑容彻底凝结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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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四轻裘缓辔踏地来(十)

“无论怎么说,这半壁江山是在朕手里丢的。朕心里也明白,若是没有春哥儿力挽狂澜,天下还不知道要糜烂成何等模样。如果朕能重新收复河山,日后进了太庙也不至于羞愧难耐。但仔细想来,朕却是夺了春哥儿的功绩。”崇祯声调低沉,终于说道:“朕想禅位春哥儿,做个太上皇。”

宫殿之中,气氛格外凝重,就连一旁伴奏的雅乐都似乎凝固了一拍。

皇父突然提出禅位之事,的确出乎朱慈烺的意料,转念一想却在情理之中。崇祯的性格原本就是如此,总有些文艺气息,又过于相信儒宗经典,很容易陷入自我否定、自我批判、自我牺牲的路子上去。

这种人不觉得自杀有什么懦弱的地方,只觉得是承担责任的方法。这种人也不觉得自我否定有什么痛苦,甚至暗中为此感到自豪和愉悦。他们每次做出自我批判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距离圣人又近了一步,起码也是个有自知之明,敢于知耻的君子勇士。

这种人是好人,但真心不适合当皇帝。

更重要的是,朱慈烺现在还不想当皇帝。

朱慈烺觉得当前自己与皇父的关系,颇有些类似世元首和首脑之间的关系。

朱慈烺前世的国家体制规定了集体元首制度。而作为国家元首,第一,不能统帅武装力量,这就剥夺了皇帝的兵权;第二,不能参与决定国家事务的活动,也就是内阁开会都不能参加;第三,不能独立决定任何国家事务,也就是废除了中旨的法律效力;行使形式上的权力——只能负责祭祀。

这和现在的崇祯皇帝有何区别?

朱慈烺自己则身为太微星君在世,代表神权;大明新军是他的侍卫营扩编出来的。紧握军权;四位阁老、六部堂官、台垣科道都是他的羽翼,掌控政权。

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帝国首脑。

既然已经有了首脑之实,为什么还要去担个元首的虚名?

若说收复北京的功绩,难道年号是崇祯,史书上就不会写皇太子的作用了么?

“请皇父收回成命!”朱慈烺起身下跪,本还想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无奈技能点没点在演技上,仍旧是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道:“先帝曾以皇父为尧舜之姿,无奈为庸蠹所误遭此国变。如今正是恢复大明,重开日月之际,皇父焉能言退?儿臣以为,皇父即便要禅位,也该在耄耋之后,以上皇听政。”

崇祯知道儿子肯定是要推辞的,但没想到推辞得如此坚决。以及富有技巧。

崇祯忍不住轻笑道,“大臣古稀致仕,以后皇帝耄耋就要退位么?”

耄耋就是九十岁,崇祯知道自己未必能够活到那个岁数。所以这就是说话的技巧,非但劝了皇帝不要禅位,同时也祝皇帝长命百岁,还不会让人觉得反胃恶心。

“国事之重,非常人能够担当。”朱慈烺道:“儿臣是见皇父身体康健。即便到了耄耋之年也未必会有老态。所谓禅位,只是为了让皇父得享天伦之乐罢了。”

这话原本也只是凑趣的。谁知帝后二人却是齐齐变色。这对相濡以沫的天家夫妇,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情形:万一皇帝真的活到耄耋之年,却是让儿子当一辈子的皇太子么?

“国事的确太重。”崇祯叹道:“皇帝啊,当到天命之年也就差不多了。”他看了看颇有雄志的皇太子,笑道:“为父说不得还要当个十五年的皇帝,不知要贪你多少功绩。”

“父子一体。儿臣但凡有些成绩,不给二位大人丢脸,全赖大人们的教诲,焉有贪功之说?”朱慈烺默认了皇帝五十岁退休的建议,并且也颇为心动。

历史上很多皇帝年轻有为。睥睨天下,等上了年纪却一副老糊涂样。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还属李隆基,他老了之后非但是老糊涂,简直有些老混蛋了。如果五十岁退休,四处走走玩玩也还有体力,心情舒畅,无案牍劳形,说不定还真能活过百岁。

再者说,现在这态势,无论皇帝是真心禅位还是有个缓急,士林物议多半是要说皇太子有不臣之心,悖逆之行。既然自己不肯放下权柄,不如就让这个“天命禅位”公之于众,以免有人乱喷口水。

“父皇,”朱慈烺笑道,“等日后回到北京,儿臣还能为父皇整理奏疏么?”

崇祯一乐,打趣道:“古人所谓‘国储副君’,你有天下之志,奈何做此中官之事?”

“谢皇父陛下恩典,求陛下以文华殿为儿臣公厅。”朱慈烺毫不介意地顺杆子爬上了“副君”之职。

文华殿最早是皇太子处理公务的地方,屋顶瓦片用的也是青绿琉璃,以应对东方青色。宣宗之后,皇帝寿命不长,皇太子还没长大就已经继位了,所以文华殿在世宗时成了皇帝办公用的另一处宫殿,连顶上琉璃瓦也换成了代表天子的金黄色。

文华殿与武英殿并排,而位在武英殿之东。加上它的历史背景和大明传统,如果崇祯答应了这个请求,也就等于答应了朱慈烺在返京之后继续持有当前的权柄。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恢复了祖制。

不过换皇帝终究是天下大事,不是皇帝说要禅位就能禅位的,肯定要引发一场轩然大波。在这场波动里,说什么怪话的人都不会少。

朱慈烺相信,如果不是因为有报纸这道宣泄口,现在飞到他面前的启本、奏疏都足以盖一座纸禁城了。

“该干活的人继续让他们干活,那些不干活或者没活干的人,就让他们去报纸上吵。”朱慈烺道:“有时候话题就像是骨头,该扔的时候就得扔,也好让咱们安安静静做完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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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南那些政治立场有问题的人意识到国家即将大规模开海,恐怕真是哭都来不及。到那时候,非但错过了入股市舶司的机会,就连组建船队,取得海贸公凭的机会都没有了。

从长远角度来说,海贸公凭其实遏制了海商规模的自然增长。并不符合商业规律。然而现在的大明还是一个农业国,必须保证足够的耕地面积。如果彻底放开海贸,生丝、茶叶作为主打产品的需求量会一路走高。

那时候势必会有人将土地改种桑树、茶树,由此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很明显了:原本江浙一带的鱼米之乡,都需要从外地输入粮食。随之带来的粮食价格上涨,则会直接影响底层百姓的生活状况,危及大明统治。

而且供货量一旦卡紧,货物价格就会上涨,而欧洲、日本对华夏的丝绸、茶叶、瓷器有着极大的需求。即便价格高些也会大量购买。这自然能加速金银等天然货币向大明流入。

有了大量的天然货币流入,才能够作为准备金,发行真正意义上的纸币。

这环环相扣的社会进步,绝非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朱慈烺心中已经画好了蓝图,准备用自己的毕生精力来将大明推上一条谁都无法扭转的轨道。这需要稳定的社会环境,所以有时候,朱慈烺甚至忍不住想跟东虏媾和,只要他们愿意退出北京。仍旧让他们暂时呆在辽东。

只可惜,东虏并不觉得自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尤其是龚鼎孳再次出现在武英殿上的时候。

……

“臣几经探查。终于可以认定,残明之所以有此回光返照,全赖明太子朱慈烺一人之力。”龚鼎孳站在殿上,对着七岁的顺治,以及坐在皇位旁边的多尔衮,侃侃而谈。

他的确是下了功夫。做足功课,从崇祯十六年的京师大疫,皇太子出宫赈灾防疫,组建东宫侍卫营,一直说到领兵平寇。一路退回北京,强行南幸。

这些内容并非机密,只要有心收罗都能找到。而且时日未远,即便是要找亲历之人,也不会太过困难。

多尔衮早就对这个皇明太子上了心,想找到太子的所作所为。只可惜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宋弘业,宋弘业只以事务繁忙为由头,基本没满足多尔衮的好奇心。

龚鼎孳是崇祯七年的进士,释褐时才十八岁,属于天才中的一员。他与吴伟业、钱谦益被后人并称为“江左三大家”,可见文章才华的确是当世可数。

只是此人甚无节操,李闯入京时,他投水未遂,结果当了顺朝的直指使。多尔衮入京时,他是跪迎者之一,授吏科给事中,迁太常寺少卿、刑部右侍郎、左都御史,可谓节节高升。

不过多尔衮并不喜欢这个人。

正是此人,曾公开说:魏征也是后降的太宗,一样能做出一番事业。

这话如果晚几个月说,多尔衮会很高兴,也会用此言语去劝那些不肯顺从的汉官。可惜龚鼎孳说这话的时候,正担任闯逆的直指使,那时候坐在武英殿上的皇帝正是李自成。他要当魏征不成问题,但将李自成比作唐太宗,这能不让人介怀么?尤其多尔衮从来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更何况龚鼎孳此人闲散习气太重,每天上班都是一副恨不得早走的模样,这对于喜欢工作狂手下的多尔衮而言,更是不受待见。

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还有突然爆发的一天。

“正所谓知己知彼,既然残明只以朱太子为栋梁,而朱太子能依仗者不过一万侍卫。臣请圣上以雷霆之势,调集大兵,一举击溃其所部,正仁义之名,定尊卑之伦,天下当可传檄而下!”龚鼎孳朗声道。

多尔衮不由点头。

他早就觉得自己当初先西北而后东南是个错误决策,但那时候为了收取汉人的心,摆出一副替大明讨贼的模样,也是政治上必须有的姿态。现在他已经不指望收取汉人民心了,但又不能直言自己错了,正需要一个踏实的台阶,让他将满清大兵尽数调回来。

龚鼎孳这份奏疏正是给了他这么一个台阶。

非但给了调兵回来的台阶,还给了对明朝宣战的台阶:因为朱太子囚禁皇父,有悖人伦!

这个帽子管他是真是假,有用就好!

一时间,多尔衮突然觉得这龚鼎孳也不是很讨厌,那胖乎乎的面庞里还透着小小的可爱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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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五病树前头万木春(一)

“道长真乃神人也!”龚鼎孳回到宅邸,第一时间设宴款待自己的谋主。正是这位新近赶来投靠的道士,带来了那份让多尔衮格外满意的奏疏。

那道人眼帘半闭半开,看龚鼎孳的模样也像是瞅着一团恶心人的秽物。龚鼎孳却不在乎,只要这道人能给他好处,些许狂傲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道士对眼前的美食佳肴并不上心,直截了当问道:“还请老爷周济些许盘缠。”

龚鼎孳倒是不少钱,哈哈一笑,道:“道长将行时,龚某自然要为道长备足盘缠,但眼下还言之过早吧?”

“不早了。”道人冷声道:“这道奏疏一上,多尔衮必然是要调满清兵回京的。到时候秦晋藩篱一去,以顺天一府之地,能养活数十万大军么?再者,明廷已经出兵辽东,复开东江镇,满人可有豁出老家不顾的心志否?”

龚鼎孳手下一颤,暗道: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清楚呢?

他转念又想,那道奏疏就算自己不上,旁人也会上,与其让旁人得好处,不如自己先抢个头筹。如此一想,倒也释然了。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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