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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扬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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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谭二又来了,还带来了盐商张明礼。他在盐场等候与夏天南见面,多日不见动静,只好跑到胡家庄来找。
  不论什么时候,客户总是不能怠慢的,出于旧时空养成的职业习惯,夏天南还是打起精神接待了张明礼。
  张明礼察言观色,发觉夏天南谈兴不高,自己的要求也不好开口,试着问道:“夏老弟有什么难事,不妨说与我听听,愿为老弟参详一二。”
  反正没主意,多个人多个思路也好,夏天南就把开厂招工的事告诉了张明礼。
  张明礼思索片刻,斟酌着说道:“我做琼州的海盐生意多年,对琼州的风土人情算是有所了解,夏老弟如果想开作坊招纳工人纺纱织布,而且吃住皆在作坊,招本地汉族女子肯定是不行的,就算女子自己同意,其家人未必同意,说不定还会生出祸端,来你的作坊吵闹,甚至去县衙告你一个有伤风化。”
  夏天南心想,这还要你说,就是这个原因我才犯愁啊。
  张明礼却续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不过颇有点难度。”
  夏天南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张明礼却卖起了关子,“只要夏老弟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说出这个方法。”
  这算是讨价还价了,夏天南明白,商人逐利,自然不会学雷锋,光做好事不求回报。
  “好说,只要张兄的主意有用,一切都好商量。”
  眼前招纳工人是重中之重,万事俱备,只欠工人这个东风了,其他一切都可以为这个事情让路,何况张明礼所求之事必定和盐场有关,在夏天南看来,与规模化纺织工业比起来,小小一个盐场的利润微不足道。
  “这方法说来也简单。汉人的工人不好招,何不考虑黎人。自古黎人女子善织,也不像汉人这样重视男女之防,只要给足工钱,不愁招不到善织的黎人女子。远的不说,这临高县附近,就有不少入籍的黎人,他们种田不如汉人,粮食收成甚少,还需靠打猎才能维持生计,家中女子若能靠做工养活家人,只怕是求之不得。”
  张明礼一番话让夏天南感觉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打开了思路。
  历史上黎族妇女就擅长纺织,海南的黎锦是中国少数民族名锦之一,元初的黄道婆就是从崖州学到了棉纺织技术带回了家乡松江府,松江府因此成为全国最大的棉纺织中心,松江布有“衣被天下”的美称。而且黎族妇女没有汉人礼教的束缚,是纺织女工的最佳选择。
  夏天南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对张明礼抱拳行礼:“张兄一语惊醒梦中人,解决我的大难题。感谢的话就不说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绝无二话。”
  张明礼咪咪笑着回礼,“如此甚好。上次在老弟的盐场买的盐,回到广州几天就卖掉了,于是联络族人宗亲筹备了一笔款子,想包销贵盐场下半年全部的产盐。”
  “哦?”夏天南饶有兴致地看着张明礼,古代的商人不比现代差,懂得借助外部资金扩大经营规模,算得上有魄力。这种好事,他怎么会拒绝,包销给一个销售商,就能快速让资源变现。
  他爽快地回答:“没问题,盐场下半年的产盐就全部由张兄包销,张兄可以按月付账,我保证每月足额供应。”
  张明礼大喜,对方不仅答应包销,还可以按月付账,这就降低了一次性付账的风险,还可以减少息钱——这笔钱可是从族人那里筹借的,利息不低。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考虑了一下,向夏天南建议,“我有个族内宗亲,也随我做海盐生意,本钱小,所以也会往黎人部落贩盐。卖盐给黎人,虽然量少、路远,但价钱很高。他对附近的黎人部落熟悉,可以为夏老弟做向导。夏老弟初次与黎人打交道,有向导就容易的多。”
  夏天南感觉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历史书上说琼州黎汉之间矛盾很深,冒冒失失冲进黎族聚居地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有这么一个向导就好办多了,当下连连称好。
  工人的事有了眉目,夏天南的心情好了很多,开始考虑销售的问题了。工厂开工后,生产的大量棉布显然不是一个小小的临高甚至琼州的市场能容纳的,本地购买力有限,必须打开大陆市场,而目前的最佳选择无疑是广州。
  说到开辟广州市场,他看向张明远,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渠道商吗?至于盐商改布商,相信只要有钱赚,什么都不是问题。
  当下试探着问张明礼:“倘若我制出的棉布,比广州市面上的价格低,质量更好,而且出货量很大,张兄是否有兴趣考虑下布匹生意?”
  张明礼虽说做的是盐生意,但是不甘心就一直这么小本小利的做下去,才会有借钱包销半年产盐的举动。
  但贩卖私盐也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虽说如今朝廷对私盐的管控形同虚设,一旦碰上巡检还是财货两空;像他这样规模较小的私盐商人,还得在大盐商的夹击下生存。
  说到棉布,是老百姓的生活必需品,不过广州市面上的布匹生意一直被几家大的布行把持,售价波动很小,利润增长空间有限,而且大的布行压货所需钱财颇多,是他承受不起的,所以之前他一直没考虑过这行业。
  通过盐场的买卖,他对夏天南印象很不错,精明且有野心,既然对方郑重提出棉布买卖,肯定有利可图,不妨交流交流。于是回道:“敢问夏老弟,价低到底低多少,货多又是多少?”
  夏天南还没精确计算生产效率提高与成本降低的具体数值,也无法确定具体的价格,但粗略地以珍妮机对传统纺车的效率对比,可以大致估计自己的棉布与传统方式生产的棉布生产效率比不会低于8:1。
  成本方面,除了购买原材料棉花,招收黎族工人的工钱也花不了几个钱,而厂房建设属于一次性投入,加上这个时空基本上没什么税费,这么算下来,成本也高不到哪里去,而产量则是完全秒杀家庭手工式生产。
  纺纱环节一个工人可以抵得上八个人的单位产量,加上工厂可以三班倒,而农户只能农闲时工作,每年一百个工人起码可以抵得上千个家庭的总产量。夏天南初步打算招收两百到三百人,粗略估计下,以每月五千匹计算吧。
  他答道:“价格可以比市价低两成,每月可以出布五千匹。”
  张明礼听了为之一振,广州市面上等棉布为四匹3两银子,销量很是不错。假若以每四匹2两4钱左右的价格投入大量同等质量甚至更好的棉布,对整个广州布匹市场的冲击可想而知。他问道:“上等布市价每四匹3两银子,假若我要进货,老弟给我什么价格?”
  夏天南想了想,反正怎么都是赚,开辟市场才是当务之急,自己暂时没精力同时兼顾生产与销售,还是专心抓好生产吧,培育忠诚的渠道商是不错的选择,于是他回答了一个让张明礼非常心跳的价格——“市价的六成!”
  张明礼迅速计算起来,市价六成的进价,也就是每四匹布1两8钱银子,按2两4钱价格售出,4匹布毛利就有6钱银子,千匹布就有225两银子,五千匹布就是750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是将近一万两银子,这比冒着风险贩卖私盐安全稳定的多,的确是门好生意。至于进货的现金,盐场那边只需一月一结账,不必投入大量银钱,从族人那里筹集的银钱可以用于买卖布匹。
  他主意打定,当即表态:“老弟若是信得过我,这每月的布匹由我包销。”
  两人一拍即合,当下商议好张明礼留下一名随从在临高方便两边联系,等待布厂开张出货就正式交易。一切议定,张明礼带着好心情告辞。
  第二日一早,等到张明礼派来的向导一到,夏天南就带着杨由基和二十名护卫队员,按向导指点带上几袋盐和十几把铁制农具踏上了前往黎区的路途。


第十五章 提南峒
  向导是张明礼的族亲,也姓张,叫张成。他因贩盐经常深入黎区,对黎族的生活状况和习俗很熟悉。
  一路上,从他的介绍中得知,靠近汉人县城的黎族一般都编入了都图,也就是编户齐民,一般所称的“熟黎”,接受汉人管理,一样的纳税当差,他们多半有些田地,但是产量比汉人的地少得多,多数人还得向峒主——也就是官府任命的土官——佃种些土地,打短工,平时无事就去山里打猎或者采红白藤(海南的特产)拿到市上去卖换盐米农具,不过到到汉区不但要过巡检司,可怕的是路上还有明军营地:轻则被勒索过路钱,重则货物都被抢去,小命都不保。多数人的日子都过得很苦。
  汉黎之间的交易一直是不平等的——山货实在卖不出几个钱,一头山猪也换不到二三斤盐,他们都喜欢汉人的铁农具,但是价格贵得离谱,几大篓谷子才能换一把镰刀,除了峒主和少数有钱的地主,谁也买不起。
  一路上平安无事,随着离黎区愈来愈近,地面愈来愈崎岖,从平缓的坡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山地。路上的行人也少见了。临近晌午,一行人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吃了带来的干粮,又继续赶路。
  路上他们经过了明军的一个营地,据张成说,这座军营称为南略营,是镇守监视进入黎区要隘番豹山的。为了避免麻烦,他们走小路绕过了这座军营。
  过了军营就是番豹山了,番豹山地形险恶,只有一条一人宽的山间小路通过,这个地方是汉黎双方分界的主要隘口。过了番豹山,就是生黎居多了。生熟黎各有方言,生活习惯也不大一样,彼此间很少交往――只有造反的时候才会联合到一起。
  进入山地后,山势并不险峻,沿路可以看到一小块一小块的山间的小片土地,种着即将收割的稻子,比较平缓的山坡上也有种植过的痕迹,绿色的山林里如同脱毛的毯子,不时露出一块块的黄色,这就就是黎民们种的山栏了――这是一种近乎刀耕火种的原始农业方式。
  远处的山坡上可以看到零星的一二个村寨。虽然已是秋天,但是海南四时如夏,依旧山花烂漫,草木葱葱,风光特别好看。和山外荒烟蔓草的凄凉景象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除了向导张成,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进入黎族聚居的山区,一行人不免多看了几眼风景。正在此时,眼尖的杨由基看见对面远远来了三个人,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汉人,一行人马上戒备起来。
  几个土兵过来,隔着一段距离高声的问着话。他们都穿着布衫,下身却是三角裤一样的布条包裹着,这个是黎族男子常穿的一种服饰,有点象日本人的兜裆布,腰里跨着钩刀――这是每个黎族男人都随身携带的,即是生产工具,又是武器--身背弩箭。
  张成出面和他们说了一阵,告知这边的来意。因为张成经常来这里贩盐,混了个脸熟,黎族土兵对他没什么戒备,便带他们一行去见峒主。
  这是个名叫提南峒的村寨,土兵把他们带到村子的空地,嘱咐他们在这里休息不要动。这个黎寨没有寨墙,从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规模稍大一点普通村落而已,围绕着村寨种植着密密麻麻的带刺的矮树,期间又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藤蔓和竹子,别说人,连只兔子都钻不过去。
  这样的围墙大伙还是第一次看到。村里房屋都是金字塔形的稻草屋。屋子墙壁是用竹片编成了篱笆糊上泥土做得,看起来很特别。这个提南村,就是这个峒的“首府”所在。
  海南所谓的黎峒,大体以自然地形为界限进行划分的,一般由几个村子组成。峒主都得到过官府的认可,世袭职务,发有印信、铜牌的凭证。峒主、土舍之类的黎人土官,一是弹压黎民,维持地方治安和社会秩序;二是每年按时完成官府派下来的各种摊派,这里有官面上的赋税,也有官吏私人的“吉钱”。当然少不了他们自己的收入――土官无论大小,官府都不给俸禄,得靠自己去征收。换而言之,只要你每年把该缴的各种官面上私面上的“份子钱”按时缴纳了,土官在自己的领地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基本就是一土皇帝。
  过了一会,就有人带他们去见峒主。一行人被带进了村子中央的一所大屋。这所屋子比一般的民宅要高大些,建造在基台上,屋子里除了中间的甬道,三面都是竹编的床,用来给大家坐卧。火塘在后墙,上面挂着竹筏,用来熏制食物。屋顶侧面有开窗,不过采光还是很差,一进去便觉得眼前一黑,过了一会才适应过来。
  峒主是个老头子,姓符,叫符南地,会说比较流利的琼州话。头发已经发白,脸色也不甚好――后来他们才知道峒主五十刚出头,不过按照17世纪的标准在任何地方都算个老者了。夏天南献上了见面礼——精盐和农具。
  盐对黎族人民是非常重要的生活必需品,铸铁农具则是生产必需品,见了这些见面礼,符峒主很高兴,“尊贵的客人从哪里来,来我们这有什么事?”
  夏天南便把招收妇女做工的计划告诉了峒主,并承诺可以一次性付给半年的工钱,可以用铜钱、食盐、布匹、农具等任何东西支付。
  符峒主对这个计划很有兴趣。据他说,最近几年路上不大平靖,来黎区的汉人小贩少了很多,盐本来就贵,现在价格更高了。只要有盐,有多少要多少,铁器也是急需的,这里农具刀具都很缺。提南峒由五个村子组成,人口约两千多,妇女占了近一半,一百来个妇女去给汉人做工,对于整个峒没什么损失,原始的山栏种植不需要太多的劳力,男子的放狗(集中狩猎)仍然是食物的重要来源。
  关键是工钱,符峒主承诺出一百个女子,而且是年轻未嫁的。没等夏天南开出价码,他就交了底牌——每个女子每月做工包吃住,工钱用盐支付,每月十斤盐,一百人就是每月一千斤盐。
  夏天南当场就震惊了,这价格太震撼了,古代少数民族兄弟真是朴实。自己卖盐一石一两银子,十斤盐还不到一钱银子,加上吃住,每月每个女工撑死花费自己三五钱银子。
  震惊归震惊,出于商人的本性,他还是假惺惺地表示价钱是否能低一点。
  符峒主表示坚决不能少于每人每月十斤盐,不过可以额外增加二十人,不要工钱,只要包吃住。夏天南不禁傻眼了,这是什么算法,免费赠送二十个劳力,和每人八斤盐有什么区别?直到后来才知道,符峒主只会用结绳的方法计算十、百等整数。
  合作双方都比较满意商谈的结果,峒主吩咐人拿酒来待客――用黎人种植的山栏稻糯米酿造的米酒,这种酒在后世发展成了一种当地的名产土黄酒“山兰玉液”。
  山栏酒是最简单的糯米饭发酵酒,酿制期只有七天,酒精含量微乎其微,和后世的酒酿差不多。在场的人都喝了一碗。
  度数再低的酒也是酒,有了酒做润滑剂,谈起事情就更容易了。夏天南趁机套出不少其他的情况。他依稀记得历史书上说中原的棉纺织技术是经黄道婆从琼州传到中原的,那么琼州本地一定有棉花。
  果然,符峒主告诉他,黎区有两种棉花,一种是树棉,一种是草棉——其实树棉就是木棉,草棉就是长绒棉和细绒棉的统称。
  在更早的古代,黎族妇女都是用木棉织布,木棉的纤维虽然具有轻软、不易被水浸湿、耐压性强、保暖性强、天然抗菌、不蛀不霉等优点,但是纤维过短,不太适合做纺织原料。
  琼州除了木棉,还有被称为海岛棉的长绒棉。相比被称为大陆棉的细绒棉,纤维更长,强度更高,适合纺高支纱,能纺出质地手感堪比丝绸的精纺高支棉布。至于细绒棉,就是中国内地种植最多的棉花了,而琼州的细绒棉很少,多数为长绒棉。
  不过夏天南和符南地都不知道琼州本地产长绒棉和大陆产细绒棉之间的区别,夏天南只知道木棉不适合纺织,草本棉才是纺织的主要原材料,借着宾主之间把酒言欢的气氛,顺势提出能否购买棉花。
  符峒主很爽快的答应了,提出一百斤棉花一斤盐——黎族在不能种水稻的坡地到处种植了山萸、棉花,漫山遍野倒处都是,在他看来根本不值钱,自己峒里纺纱织布自用也用不了那么多。
  对于符峒主的惊人价码,夏天南逐渐适应了,一个大活人都只值十斤盐,区区棉花又算什么呢。
  谈判的结果让夏天南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奸商,其实他不知道专做黎区买卖的小贩用一斤粗盐就能换到一头山猪,相比之下自己还不是自黑的。
  符峒主这边也觉得得了利益,汉人给他送来了最需要的盐,一个月有了一千盐,有了这些盐,不仅可以满足自己族人的日常需要,还能用于交换,比如其他峒的水田、牛羊猪等牲口。
  至于铁器,农具可以耕种出更多的粮食,刀具可以武装土兵。这样下去,自己峒将成为番豹山一带最富裕的峒。己方付出的不过是女人和棉花——女人送出去做工既省了粮食还有收入;棉花是女人们自纺自织才用的,山上到处都是,不值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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