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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5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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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将军问路,是我给他们指了大泽的方向,说成了小路,这才将他们陷在里边。”
  女子紧紧抱着娃儿,对“出卖”同胞丝毫没有愧疚,问及原因,竟也振振有词。
  “半年前,彼辈抓走了我夫,说是要抵抗秦军,去当楚兵。”
  “汝夫可归?”
  “同乡让行商带话回来,说是死了。”女子面上闪过一丝愤怒。
  “他可能,是与吾等作战时死的。”黑夫说道。
  女子却很固执:“小民不知他死在哪,被谁杀了,我只知谁抓走了他,然后再也未回来过!”
  她又骂道:“自从彼辈起兵以来,本乡就没落得好,赋税徭役,比过去更重了,天天打仗,稻子也没好好种,眼看就要收割,几千人跑来一踩,全没了!”
  可见楚军,即便是在楚地,其实也没那么得人心。
  说到这,她难过得蹲了下来,抱着孩子痛哭,大泽乡的邑人也苦着脸,邑北的稻谷全毁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冬天,该怎么过……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军队开过,为了就食于敌,每一粒粮食都会搜走,跟蝗虫过境没什么不同。
  至于开过的是秦军还是楚军,区别其实也不大。
  “汝等诱敌有功,秋冬的粮食,来年的种子,都会由新的泗水郡府发放。”
  黑夫让已升任泗水郡守的周苛记下此事,未来的泗水郡府,将以丰沛人士为主建立,这群人历史上撑起了初汉朝堂,撑一个郡府,应该没问题吧。
  “再下军令!从今以后,凡我军所过楚地郡县乡里,敢踏谷田者,踩死了几株粟稻,就笞几下,哪怕是我犯了法,也不例外!”
  说归说,到时候黑夫可不想割发代屁股……
  不提大泽乡人欣喜道谢,黑夫起身来到里闾外,却见雨水渐渐变小,他不由嗟叹道:
  “和十六年前,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这女子的祖父,可是不管怎样都不肯交待楚兵逃匿的位置啊。
  黑夫走出门,外面是雨后晴朗的阳光,他眯起眼,喃喃道:
  “这一次,哀郢思念故国的哭声,也许,不会在这个乡邑响起了罢?”
  ……
  离开大泽乡继续向南,大概十里开外,便抵达了楚军陷入的泽外。
  此泽广数十里,大泽乡因此命名,泽中有干旱的陆地,可通外部,但每逢大雨,就会被水包围,泥泞不堪,不小心还可能陷进去,大军一旦进入,除非自然水干,否则绝难脱身!
  自此往南仅三四十里,便是项燕战死的蕲南……
  十六年前,黑夫听说自己来到的是大泽乡时,只觉得,这是一切结束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时他回过头,看着渐行渐远的大泽乡,还有出来后远远看着他们离开,眼神中已不知是畏惧还是仇视的爷孙俩,他仿佛看见,一个幽灵,一个名为国仇家恨的幽灵,已在这荆楚之地上徘徊,经久不散!
  “十六年前,我们跟着秦始皇帝的旗帜,挥师南下,灭了她的肉体,但她的魂儿,依然在。”
  存续在“亡秦必楚”的预言和幻想里。
  蔓延在贵族士人们念念不忘的八百载辉煌里……
  “是仇恨、不甘、侥幸、煽动,加上苛政、厚敛、重役,种种因素,支撑着楚人复辟,与吾等苦战至今。”
  黑夫承认楚人反抗有一定正当性,但这种正当性,在第一次屠城后,早就荡然无存了,而他的回答,必然只有代表朝廷的专制铁拳!
  统一不可避免,分裂必然失败。
  “现在,我要连这最后的魂儿,也一起灭了!”
  黑夫不灭五国之书,唯独要绝楚国之史!民间的衣冠、风俗、言语甚至是信仰,都可以保留,但官方的痕迹,却必须毁灭殆尽!《梼杌》、《鸡次之典》,除了在充作大图书馆的阿房宫保留一份封存百年才能解密的孤本,以待千百年后,后世学者研究外,其余统统都得查抄焚毁!
  他保留了韩、齐的豪杰势力,让他们继续做县令,最大限度保证和平解放。却定要将楚国的大贵族们,一一剿灭殆尽!昭、景、屈、项,这一次,将不会再有一个子孙能苟全于世!
  该宽容的地方一定要宽容。
  该狠心的时候,也要能狠下心,除恶必尽!
  雨已经停了,但泽中水泊仍在,秦军的将尉们在商议,是长期围困,还是冲进去剿灭仅存的楚军。
  这时候,多年未见的尉阳也来拜见,黑夫笑眯眯扶起自己的侄儿,问他已经有几个儿子了?又像当年在安陆家中时一样,对他道:
  “吾侄啊,为我唱首歌罢。”
  “什么歌?”
  尉阳倒是一愣,过去仲父富贵归乡,常让他和妹妹站在庭院里,相和而歌,他则打着节拍,一家人其乐融融,还要弄出些声响,好让大母高兴。
  “哀伤的歌,葬歌。”
  黑夫看着被团团包围的大泽中,升起的几柱炊烟,仿佛是野地下葬前点燃的香火。
  “吾等家乡南郡的歌。”
  “楚歌!”


第1014章 骓不逝兮可奈何
  “大父,请带上我!”
  梦中的项籍,还是那个没有车轮高,却在戎车旁拼命奔跑的少年。
  “你还太小。”
  大父项燕站在车上,转过身,他的戎装似火一般艳丽,浓浓的胡须遮蔽了系带,对他们慈祥而严厉。
  “那籍儿何时能上战场?”
  一根兵器从车上被扔了下来,一起留下的,还有父亲和项氏叔伯兄弟们的笑声:
  “等你至少有六尺短戟那般高,便能与吾等一同,去战场上杀秦寇。”
  他只能拾起短戟,将它高高举起,对着车队远去的烟尘大呼:
  “大父此去必胜!”
  “楚必胜!”
  那时候在项籍心里,作为上柱国,所向披靡的大父,曾杀秦七都尉,大败李信的大父,不存在败的可能。
  直到噩耗传来。
  那时候他才知道,对楚将而言,一旦战败,就只有一个选择:
  “死!”
  如此大喝着,项籍从梦里清醒过来,满头是汗,这是一间狭小的帐篷,架在一个刚开辟的树丛中间,落脚就是湿润的地面,他甚至能看到一只受惊的蜥蜴从缝隙里爬了出去。
  这便是他们被困住的地方,名为大泽乡的沼泽,那该死的田妇给他们指了错误的路,楚军残部一头撞了进来,又遇大雨,竟脱身不得,结果被不断赶到的秦军团团包围。
  而项籍身上,从额头到腿脚,也满是伤痕,最严重的一下,是一枚锋利的箭矢刺破了甲,扎进了他的背上,尽管已简略处理过,但仍然钻心般的疼。
  这是项籍起兵以来,受伤最重的一次,但这些伤,全然没有战败带来的屈辱痛!
  现在,随着清醒过来,前日大战失败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浮现,如果如此这般布阵,如果早一点发动冲阵,如果自己再坚决一点,如果……
  没有如果,结果便是他一败涂地!
  整整六万楚人,战死在符离,龙且、蒲将军、虞子期,一个个旧部都战死沙场,若非堂弟项庄,部下英布奋力救援,项籍在冲击黑夫本阵失败后,也差点身陷而亡。
  于是项籍再度想起了楚国的那个传统:
  “师出之日,有死而荣,无生而辱。楚之法,覆将必杀,君不能讨,也必自讨!”
  这是从屈瑕、子玉、沈尹戎乃至项燕,延续下来的传统,光是春秋,就有17位莫敖,令尹,司马,王子因战败而自杀。这是因为,楚人视尊严胜过性命,不惜为信念慷慨赴死。
  春秋时是自缢,到了后来则变成了自刎,甚至还发展出了一套自刎的礼制。
  自刎,成了失败者光荣赴义,保留最后一丝尊严的方式。
  至少在楚人的脑子里,一直如此认为。
  项籍强撑起身,摸了摸身边,空空如也,遂看向一旁一直睁大眼睛,守着自己的项庄:“剑呢?”
  多年军旅,剑好似成了第三只手,缺了就空落落的。
  但帐篷内守着项籍的项庄,好似预感到了什么,他腰上挂着两把剑,一把是项籍在西河之战时所赠的名剑“工布”,一把是项籍自己的佩剑,此刻牢牢握着两剑。
  项庄舌头过去被秦吏割了,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呀呀的声音,直对项籍摇头。
  “你放心。”
  “我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我的剑,哪怕到了最后,也要指向敌人。”
  项籍如是说,让项庄将自己扶起来,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外面的骚动。
  “何事?”
  守在外面的英布来禀报:“上柱国,是秦军在唱歌,唱的还是……”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在符离面对数倍秦卒逼压,仍面不改色的黥面刑徒脸上,第一次浮现了绝望:
  “是楚歌!”
  ……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
  春气奋发,万物遽只。
  冥凌浃行,魂无逃只。
  魂魄归徕!无远遥只。
  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歌声最初很小,好似是几个人的唱和,但渐渐变大,变成了一场大合唱,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韵脚,这言语,确实是楚歌无误,而内容,则颇似楚国传统的葬歌《招魂》,或许便是其中的一个地方版本。
  两年前起兵,攻打寿春时,项籍曾高声唱过《招魂》,那时候的他相信,自己已经唤回了迷失已久的,楚国的邦族之魂……
  那一首招魂曾鼓舞了楚人战斗的勇气,但今日这首,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让仅剩三千余楚兵的斗志崩溃!
  英布,这个铁打的汉子,此时却斗志尽失,他绝望地跪在泥地里,喃喃道:“秦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黑夫军中本多南郡之人,这歌中言语,也确实是南郡衡山西楚之风。”
  这一次,项籍却是判断得清楚,这些唱歌的人,要么就是南郡兵,黑夫军队的主力之一,要么则是那些前不久背弃楚国,投降侵略者的无耻县公部属。
  但他拎得清,普通士卒却不一定拎得清,当歌声渐渐消停后,就在项籍又因伤势而晕厥的间隙里,从起兵之日起一直追随项籍的亲兵来报:
  “上柱国,英布带人走了!”
  “还有千余人随他涉水出泽,向秦军乞降!”
  项籍却似乎早有预料,笑道:“英布啊英布,那些楚歌,击垮了他的脊梁,以为这样便能得活,他应该斩了我的头再去。”
  英布确实在帐外窥伺半晌,但终究为项籍威名所吓,没敢进来。
  项庄愤怒地来请示,那意思是,是否要追击?但项籍却摇了摇头:
  “走吧,由他们去。”
  “时至今日,愿意走的,都走罢。”
  “项籍这一次,不带一个不想死的人去死。”
  等他重新走出帐篷时,所有人都已聚集到了这儿,原本狭小的泽中空地,竟不再拥挤,大半楚兵都不见了人影。
  “还剩下多少人?”
  “八百。”
  项籍惨笑:“当年随我在巢湖起兵的人数,正好也是八百。”
  外头响起了鼓点,这是秦军开始向泽中推进了!黑夫终究是没了继续围困的耐心,想要在太阳落山前,结束战斗,灭亡楚国!
  项籍的目光,一个个从剩下的人脸上扫过,他素来亲而爱人,几乎能叫出大半士兵的名。
  “钟平,我还记得你拿下淮阳城头那天,能将秦人整个举起,扔下城楼,今日又当如何?”
  “柳季,汝家世代为项氏家臣,汝大父随吾大父战死,汝父为护卫项氏庄园而死,汝藏匿民间,听闻吾起兵,也第一时间响应。”
  每点到一个人,那些浑身挂彩,疲倦不堪,却依然死死握着兵器的楚尉楚兵,便会爆发出一声大喝,仿佛他们随着项籍两年苦战,只是为了得到上柱国的一声赞。
  有人鄙夷项籍,有人痛恨项籍,有人对他不屑一顾,但也有人对他,发自内心的崇敬忠诚。
  因为那些楚人憋屈十数年后,一场场激动人心的大胜!
  “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二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渡西河,那可是楚人走得最远的地方啊。”
  这是项籍的骄傲,也是今日所有在场者的谈资,就像他仲父项梁,在符离之战,双方分开时与他做的诀别一样。
  “汝或许会对仲父失望。”
  “但籍儿,你从未让仲父失望!”
  “项氏能有你如此英儿,方能在这天地之间,再奏响几声钟鸣!足矣!”
  项籍抬起头,如今连他仲父,也已不在了。
  “然今败北于符离,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也。”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但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
  “我宁愿战死,也不愿意吾等死于饥渴,或苟且于秦人脚边,最后被狱吏羞辱,亡于斧钺!”
  没有人会歌颂那样死去的人。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
  项庄舌头被秦吏割了,无法说话,但也放开嗓子大吼起来,如同愤怒的野兽!
  “今日固决死!”
  跟着所有的仅剩的楚兵都开始吼叫,并用手中的破盾和断矛相互拍打,泽中充满了丁丁咣咣的声音,使得从外围涉水向这缓慢推进的秦军,不由迟滞了一会。
  项籍改变主意了。
  他不再想再如先辈楚人败北将领们一样,死于自刎。
  他宁愿用自己手里的剑,最后一次,敲响属于项氏,属于楚国的铿锵钟鸣!
  他宁愿来一场战斗,来终结这个悲剧:刀剑相交,血红的雪,破碎的盾牌和切断的肢体,让一切都在此结束吧!
  纵是死志已明,但当项庄牵来那匹浑身是伤,沾满了泥的大黑马“乌骓”时,项籍好似看到了自己。
  “好马,汝也追随我到了最后。”
  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这个在西河,在襄邑杀人如麻的魔王,却忽然温柔起来,抚摸乌骓马的皮毛,为它捋去毛发上干硬的泥土,最后却没有跨上马背。
  他在符离之战中浑身被创,但若要强骑马而战,依然能做到,项籍甚至敢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在与任何骑将交锋时落下风,他手里的长戟,和坐下的乌骓,总是得心应手,所向披靡!
  项籍让人将乌骓,拴在帐篷边的树上,最后看了它一眼,决然转身离去。
  乌骓焦躁而不安,纵已负伤疲倦,纵是被拴着,也依然嘶鸣不已,但它却只能看着,高大雄壮的主人,手握着戟盾,和八百最后的楚卒一同,朝泽外而去。
  他们步履蹒跚,他们也步伐坚定,虽残衣破甲,却在项籍带领下,以八百人,走出了八万人的气势!
  它听到他们怒喝的声音,听到他们与涉水而来的秦人交锋,刀光剑影,金铁相交,楚人的唾骂,秦人的号子混杂在一起,不时有重物轰然倒下,砸出了大片水花,那涟漪,一定散出去了很远。
  它不断挣扎,拉拽绳索,希望能挣脱出去,加入战斗——它也是楚军中的一员!曾载着主人所向无敌,跨过鸿沟,饮马黄河!
  这场与秦人上千前锋的交战,或是楚人赢了,它听到脚步向外而去,渐行渐远,然后便是破空的尖锐鸣啸!
  它记得啊,那是秦军阵地中,万弩齐发,箭矢落下的声响!
  每当这声响出现,就会有无数同类,连同它们身上的骑手,人仰马翻!
  如同一场骤雨打过,沼泽中水花响成一片,但齐射的声音过去后,却依然有楚人存活!
  “杀!”
  是楚人的冲锋号角,是主人的声音,嘶声竭力,却依然那么有爆发力,如同滚雷!
  接着是第二齐射,又一次,再一次,每过一次,怒喝的楚音,就小上许多。
  直到再无丝毫声息。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外面的声响渐渐停了,乌骓终于拽断了孩臂粗的树干,拖着它往外奔去,越过灌木,跳入沼泽,看到了外面的场景……
  放目望去,硕大一片沼泽中,楚人皆已倒伏,从天而降的箭矢扎在他们身上,好似刚长出的稻杆。
  唯独它的主人项籍,依然手持长戟,在泽中伫立不倒!
  他身边则是被击杀的十数名秦兵——他们贪图项籍首级重赏,不听号令而冒进,见其中箭无数,不再动弹,欲上前斩首,却尽数被反击杀死。
  于是远方箭矢依然不断发射,几乎将项籍射成了刺猬,然其纵是气绝,亦不曾倒下。
  这个男人残忍,暴戾,但他确实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站着死。
  项籍身上的红色甲衣,被血浸透,显得更加鲜红,也成了幸存的唯一一点红色。
  而大泽对面,黑色的旌旗,铺天盖地的黑甲大阵,十万人缓缓朝这个红点围拢过来……
  ……
  战斗停止后,迎西风飘扬的秦旗之前,黑夫站在戎车上,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剑柄。
  看着那匹从泽中冲出,奔向项籍尸体的黑色骏马,他伸出手,阻止了士卒们抬起的弩机,长唏嘘后,抬起头望向渐渐发暗的天际,那颗血红色的妖星,早已不在:
  “荧惑星,落了……”
  “亡秦必楚的预言,也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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