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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5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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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夫一件件数落起来:“与项缠反下邳,是你主谋;在颍川复立韩国,你为韩申徒;后韩成死,项氏又以你为假王……”
  “从韩国灭亡后,至今二十余年,你都是铁杆的反贼啊,今日为何又忽然要投降了?”
  张良道:“孟子曾言,天下一,方能定,但天下一,却不一定安定。秦政便是如此,苛刑重徭,韩人没有过上去昔日韩国在时更好的日子,自然要反此暴政,两年前,夏公不也在云梦以南郡人反胡亥么?”
  “至于今日,夏公更易政务,将军队改名定一,以示新秦与旧秦之别,若真能为仁政,韩人自然归之如流水。”
  黑夫摇头:“这就是你乱天下的理由?那还有一事,三十二年时,我赶赴胶东上任,在潍水之上遭到刺杀,据事后夜邑田氏招供,这是你与诸田密谋的?”
  张良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当时良便觉得,夏公必灭诸田,坏吾等反秦大事,当先下手除去,然田氏行事不秘,良以为不足与谋,故提前离去。”
  黑夫道:“我当年杀了所有谋刺者,夷其三族,你作为主谋,也应该如此啊。”
  “张良的确有罪,罪当死。”尽管郦食其鼓动过张良,说夏公爱才,他若能悉心投效,或可留一条性命,甚至能为帝王师,但张良却明白一个道理。
  “夏公虽已为僭主,数落始皇帝之过,但却仍尊秦律,崇秦法,只要他一日不公然篡秦,我便绝无生还的可能!否则,他无法向关中秦人交待!”
  因此从一开始,张良便没有存活的侥幸之心。
  他这次来只是想看看,颍川被交到了一个怎样的人手中,自己最后的抉择,是对还是错?
  “韩人无罪,皆是受我裹挟。”
  张良再次强调这一点:“还望罪归于张良一人,而释韩人,这是夏公曾答应的……”
  “我的确答应过。”黑夫道:“不过,听你一口一个韩人,张良,你现在,还对复辟念念不忘么?”
  “复辟……”
  张良默然,那个起初的梦想,早就变质了。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是韩王成死后?是看着颍川沦为秦楚战场的时候?还是在那个与弟弟有旧情的妇人交谈之后?
  “子房君子恐怕不知,妾回到新郑后,问过里中的人,她们说,从二十四年起,到三十七年,洧水士女之会,竟能连续十三年而未中断,真是羡慕啊……”
  那些话,张良终生难忘。
  过去的韩国很好,起码贵族过得很好,百姓虽然要应付赋税和秦军频繁的骚扰,也不赖,那是养育了张良的时代。
  但再也回不去了。
  张良流亡的那些年,韩地失去了自由,却获得了安定,尽管要面对苛政,但起码比现在的混乱强。
  而颍川沦为秦楚战场的事实,也告诉张良一个真理:小国必须死!
  “韩国,不可能再复辟了。”
  他抬起头道:“就像郑不可复辟,晋侯不能重新掌权一样。”
  黑夫道:“所以你以韩降秦,是认为以后颍川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张良起身作揖:“这便看摄政了,是愿意和秦始皇帝一样,短暂兼并颍川,还是永远凝之。”
  黑夫点头:“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昔日齐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燕能并齐,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这是荀子的话。”
  张良接道:“然,秦虽看似一统天下,但实则却只是兼并六国,而非凝之,于是不过十余年,秦始皇帝逝世,而天下尽反!”
  黑夫叹息:“这是秦始皇帝和满朝智士花了十余年,都没解决的难题。”
  “你以为,韩地当如何凝之?”
  张良对此,是深思熟虑过的,想了想后道:“想要使一地永凝,光靠兵卒镇压可不行,无非从两方入手。”
  “一是民。”
  “民关心的是何事?衣食、田土而已。”
  “韩地承乱世之弊,诸侯并起,秦楚相争,民失作业,而大饥馑,一些地方,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近半,我虽为假王,但却不能具醇驷,而将尉或乘牛车,实在是太过凋敝了。”
  他对祖国投入的感情太深了,对这片土地,也太过了解。
  “摄政可以粮三十万石入颍川,周济韩人,解颍川燃眉之急,民自感念。”
  “再者,韩之山民闭塞而少闻,甚至有不知夏公,还以为至今秦皇帝尤在者。务必让官吏多多宣扬,将夏公与秦始皇帝区分开。如此,泽德归于夏公,怨归于秦始皇、胡亥,项氏,还有张良,如此则韩民可稍安也。”
  “而后,可推行黄老休养之术,因俗简礼、休养生息、宽刑简政、轻徭薄赋,鼓励商贾。如此便能安抚百姓,休养生息,让颍川渐渐恢复生机。”
  黑夫听得很认真,对卫士道:“移席,近三步之内!”
  张良移席后,离黑夫更近了,他彬彬有礼,不视其面,继续侃侃而谈道:“二是士。”
  “士关心的是何事?仕途、宗族而已。”
  “韩士之所以叛秦,除了像张良这样的人思念韩国外,更主要的,是彼辈在秦政之下,几无上升渠道,一旦仕途被堵死,宗族也没了出路,自然愤愤不平。”
  “摄政可下求贤诏,从颍川选取有治郡才能的贤士大夫子弟,使之协助秦吏治理县乡,此外,秦法不可原封不动推行于地方,而应稍加损益,否则就像秦始皇帝时一般,好的方面无法推行,恶的地方却被放大。”
  秦在关东没有足够的官吏,推行严密合缝的一整套制度,于是这制度便变了味道,对贵族难以约束,只变成虐小民的苛政。
  “故,也许秦在关中能实现法治,但在颍川,在关东,只能礼法参半,兼用黄老休养之术。”
  黑夫对张良的建言,倒是十分认可。
  两个意识形态的不同的国家结合,不管是暴力兼并,还是和平统一,都会在制度、意识形态、经济、文化上,产生剧烈冲突,秦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关东人却可能宁死不肯接受。
  简单的书同文,一道政令,是无法改变人心的,需要多少代人的教化,才能消弭沟壑啊。
  正是缘于这一点,黑夫过去也是从不同阶层入手,礼法皆用,因地制宜,鼓励商贾,将遥远的胶东,与秦,或者说,与他自己凝为一体。
  虽说那些办法推而广之,可用于关东,但治理一郡,与治理天下,难度差了何止十倍!
  “你的看法,倒是与朝中诸卿类似。”
  张苍也曾对黑夫说过:“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陆贾提倡以儒家脉脉温情之礼来改造生硬的秦律法令。
  萧何、陈平更是半路出身的黄老门徒,陈平甚至写信给黑夫推荐过胶西的黄老大家盖公。
  这是经历过时代阵痛,吸取秦始皇帝时教训的优秀人才们,达成的共识!
  也就是说,在治国方面,张良,并非不可或缺!
  黑夫沉吟道:“张良,我只闻你善阴谋之术,这些治国之策,你是从哪学来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张良也不藏匿,如实回答道:“从太公金匮中学之。”
  “传闻太公所著的兵法、阴谋、言谈,合称《太公》,又分为三卷,分别是兵、谋、言。《兵》便是太公兵法,又称之为《六韬》;《阴》,便是《太公阴符》,主言阴谋之事。”
  前两者,他过去便学过。
  “所谓《言》,便是《太公金匮》,此书乃太公言谈,合阴谋,通兵法,却非兵家、纵横,反而偏重于道家的治国之道,也只有读了金匮,才能将阴符和兵法融会贯通……”
  张良在流亡时偶得太公金匮,读过之后,才恍然大悟。
  “能以阴谋策划反秦,以兵法结束暴秦之政,但归根结底,这些东西都无法用来治国,唯有金匮黄老之言,与民休息,才是治国良方啊……”
  那时候的张良开始觉得,自己的最终目的,已不仅仅为韩复仇,复辟祖国,也不仅仅是倾覆秦朝那么简单……
  《金匮》里的金玉良言,让他看得更远了。
  他甚至想过,要在毁掉这个贪婪、暴虐、苛刻、穷兵黩武、民不聊生的帝国后,在它的废墟上,辅佐真正的有德王者,建立一个更好的世道!
  但很可惜,当担子扛到肩上后,张良的一切梦想都不重要了,他必须对自己一手复辟的韩负责,为百万颍川人负责!
  智谋也被框在这八百里之地内。
  对的,张良低头,看到了双手的枷锁,韩国就像木枷,牢牢拷住他的双手。
  “是这本么?”
  黑夫让侍从端上那本被翻得脱线的竹简,张良来陈留时,连换洗衣物都不曾带一件,却唯独带着这本简牍……
  “我听郦食其说起泗上奇闻,说这是一位叫‘黄石公’的隐士,在下邳送给你的,黄石公今在何处?”
  听闻此言,张良却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什么黄石公。”
  读过金匮之后,那种觉醒,让张良仿佛做了一场醍醐灌顶的大梦,就像是赵鞅经历人生起落大彻大悟后,改名“赵志父”一样,张良决定,也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
  或者说,隐于暗处的新身份,这也算对自己的包装吧,孔子不是还说过,见人不可以不饰么?
  于是,他便编出了一个故事,一个智慧老者,教训轻侠少年张良,让他大彻大悟,成为智者的故事……
  他们其实是一个人。
  所谓的教诲,不过是自省。
  张良朝黑夫再作揖,自我介绍道:
  “黄石公,就是张良!”
  ……
  “我明白了。”
  听罢前因后果,默然良久后,黑夫挥了挥手:
  “带下去,先关起来吧。”
  他说道:“张子房,你确实有很大才干,你也有为韩复仇,为韩人请命的理由,现在更算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汝以颍川而降,又以韩师追击楚军,有功,密谋刺我之罪,可以赦免。”
  “但刺杀始皇帝的大罪,是洗不掉的!顶多能避免具五刑和车裂。”
  黑夫站起身,朝张良还礼作揖,但言辞中,却是毫不留情,下达了对张良的判决:
  “张良,必须死!”


第1004章 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
  “倘若这世间安定了,子房想做何事?”
  张良记得许多年前,在下邳藏匿时,自己的好友项缠曾如此问过。
  对这个问题,张良想了许久。
  曾几时何,他只是一柄仇火熔铸的匕首,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刺杀秦始皇,为家国复仇上。
  直到刺杀失败,痛定思痛,开始改变想法,以太公兵法锻砺,让自己变成无坚不摧的利剑!
  再以太公阴符猝毒,让他见血封喉。
  只等一位英雄,一位明主出现,握着他,诛杀暴秦!
  张良打算着,等诛暴秦后,再用上善若水的太公金匮之言,洗去剑上的污血,铸剑为犁。
  待田亩开垦之后,他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接下来,或许,就让剑、犁慢慢生锈,最后变成苍松下的一块黄石,悠然自得,承晨露霜雪,看白云苍狗……
  于是张良笑了,他告诉项缠。
  “到那时候,我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
  在下邳隐居的时光,在他心里种下了一个道家的梦,老子言:“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若一切如历史上那样不变,张良是能够放下一切仇怨,一切功名利禄,超越世俗一般的欲望,达到与天地贯通,逍遥自在的境界。
  只可惜,睁开眼时,张良发现,自己仍困于这身躯壳中,枯坐于囚室内。
  他是被软禁的,陈留的这个囚室还算干净,室内尚有窗,光从那儿映照过来,照在张良有些苍白消瘦的脸上。
  外面的门开了,黑夫走了进来,瞧见了原封未动的食物餐盘。
  张良朝黑夫作揖,黑夫则隔着木栏坐下道:
  “我听说,张子房绝食了?”
  张良淡淡应道:“我在辟谷。”
  黑夫皱眉道:“这是道家法门?我听徐福说过,一些仙人能吸风饮露,故不食五谷,你这凡夫俗子,在这牢狱里吸的是浊气污秽,难怪终日病恹恹的,依我看,你是想要饿死自己,逃避刑罚!”
  张良抬起头道:“良,确实已做好赴死准备,只是想走得,干净些。”
  “这可不容易。”
  黑夫道:“我今日来,是想再问问你,你当日以凝韩之策献于我,既然不是为了活命,那是为了什么?”
  张良沉吟后道:“为了韩地长得安宁,韩人不必因为我而死绝,为了洧水士女之会,能年年举行。”
  黑夫凑近木栏:“但若不能呢?你岂不是要死不瞑目?”
  “你怎知我会不会像秦始皇帝一样?说好要带给天下安宁,最后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大欲,穷奢极欲,胡作非为?我这个屠龙者,最终会变成一条恶龙?”
  张良不为所激:“我听说,摄政仅有一妻,能做到这点的人,不能说是圣人,但定是能抑制己欲,从释秦宫女,到减租减赋便能看出来。”
  “所以我觉得,夏公像是希望扫平天下的英雄,秦始皇尚能做到让洧水士女之会十三年不绝,何况夏公?”
  “英雄?豪杰?你真是抬举我了。”
  黑夫却仰天而笑:“这两个词,我听人赞誉太多。”
  “不只是我,关东的反王们,将尉们,不是自诩英雄,就是被唤作豪杰,比如项籍,比如张耳、彭越之辈,甚至连你,也被人唤作复韩的英雄豪杰罢?”
  此地无酒,黑夫也不打算煮,他手指囚室的顶,掷地有声:
  “可实际上,我放目望去,这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
  “只剩下一群罪人!”
  张良听得愣住了,他本以为,黑夫会自视甚高,大谈世间英雄唯己而已。
  但却没想到,他连自己都否定了。
  黑夫握住栏杆,冷冷道:“你以为,一定要像赵高那样,为了一己私利,祸乱天下才算有罪么?”
  “或者像项籍那样,以复仇为名,屠城数邑,滥杀无辜才算有罪?”
  “我未能在朝中阻止秦始皇帝,只能用最暴烈的手段来取得政权,是我,吹响了这天下纷乱的号角,为此,我有罪。”
  不仅如此,黑夫还下令杀了蒙恬兄弟——虽然在黑夫看来,他们也有罪,无能之罪,和自己一样,对局势袖手旁观之罪。手里的污点一点点积累,口中冠冕堂皇的秦律,背地里早就被他破坏多少了。
  还有远方的扶苏,他就清白如玉么?生在皇室,失败就是大罪,罪及亲信三族。
  “无罪之民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乱世凌迟至此,吾等还活着的肉食者,皆有罪孽!”
  黑夫指着张良道:“而你,张良,你的罪也不小,在这乱世里上蹿下跳,扰乱世间,将颍川百万生民拉入了战乱,如今只是一死,将这麻烦事扔给我,这就算完了?”
  这些“罪”,已经不是秦律能涵盖的了。
  天下的乱象,也不是谁犯法杀了谁,便能解决的。
  “吾等,都得对这天下局势负责,都要赎罪!”
  “你以为,我为何定要重新一统天下,只因我要将这份安定,还给他们!还给天下人!”
  黑夫道:“你也一样,死,太轻了,韩地,得你自己来救!花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来救!这乱世后的百废待举,得要所有智谋之士出力!”
  这番话发自肺腑,确实很打动人。
  张良默然良久,抬起头来:
  “摄政不是说,张良,必须死么?”
  “我是说过,但我惜才,觉得刺杀人的刀剑,一样能重新铸成耕地的犁。”
  “铸剑为犁么?”张良感慨,这也是他的梦想啊。
  黑夫将《太公金匮》扔还给张良。
  “你懂了么?”
  张良哑然失笑:“我明白了。”
  可他旋即肃然:“但张良曾对着亡弟尸骸立誓,此生,与秦不共戴天!绝不为秦做事。”
  黑夫叹息道:“始皇帝死了,吾妇翁叶腾也死了,秦还是秦,秦也已不是秦。旧秦,已为我诛灭,新秦名为秦,实为夏,你是为我做事,为颍川人做事,不是为秦。”
  张良颔首:“我懂了。”
  言罢,张良不再犹豫,便朝黑夫长拜:“明公!”
  “还辟谷么?”黑夫露出了笑,却听到了张良咕咕叫的肚子。
  “不辟了……”
  张良接过已变冷的食物,也不矜持,往嘴里塞了起来。
  “颍川一日太平,我便能解脱,可得分寸必争!没时间,玩这些了。”
  等吃完后,他一擦嘴,要求道:
  “我要两样东西,还有一个人。”
  黑夫问:“何物?何人?”
  张良道:“漆。”
  “碳。”
  “还有一名医者。”
  黑夫奇道:“易容需要这些东西?”
  “不,不是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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